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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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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亮的晚，早市开的时候周围还乌漆嘛黑的。
乔霁挑了灯，披了件外衣去开门，身上打着哆嗦，嘴里扯着哈欠：“大清早的天还没亮，哪里来的扰人清静的竖.......啊呸，管相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门外站着的人一身月白锦衣黑色毛领外罩，愣把便衣穿的像官服一样一丝不苟，他抬眼淡淡扫了一遍乔霁，语气生硬：“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管明庭最爱说体统，衣衫不整，成何体统；举止轻浮，成何体统；性情浮躁，成何体统；好像全天下人，什么都不必做，先得活个体统出来，心比天高却在乡下教了一辈子书的老童生都没他迂的金贵。
过去的相处习惯让乔霁形成了条件反射，他完全没想到要反驳，只哎了声，裹紧外衣转身往里走：“我马上去换，你进来坐，等我一下。”
走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咂摸道：我在自己家里睡觉，要什么体统？
说换衣服，其实也不过随手套上了一件棉外衫，系上毛领披风，再到井边打水抹了两把脸。院子很小，也没有早起生火制备热水的仆人，乔霁出门从不带丫鬟和小厮，一个县老爷，大冬天起床梳洗得自己去井边打冷水，一张脸冻的铁青又僵硬，贴在棉布包着的暖炉上半天才熏上点热气来。
管明庭在门边静静的站着，风绕过门口的人形挡风柱呼啦啦的往院子里灌，他身子骨单薄，瘦弱修长的身材衬托得本来就宽大的毛领披风更加空荡。
乔霁去瞧他脸色，想着这人这么早出门怕是冻的紧了，要不要提议先回屋生点火把身子熏暖一下，然而那人脸上是看不出什么的，只隐约分辨的出由于爆瘦，颧骨和轮廓都比以前要深了点，眉间多了两条显然是经常皱出来的浅浅的痕迹，皮肤白的近乎病态，一般人这种状态都会显得有些尖酸刻薄难以相处，幸好管明庭胎里带来的眉眼摆在那儿，倒只是像个迂腐的俊俏书生了。
管明庭薄唇紧抿，站的笔直，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盯着乔霁，看他更衣洗漱冻的跳脚，抱着暖炉对着墙角晃了会儿神，然后利落的抓起桌上的便宜折扇关门落锁，才转身先行数步。
乔霁赶紧追上去，顺手拎出来的小型暖炉一把塞他怀里，举动一气呵成到仿佛不经意：“要去何处？”
“暗访。”裹住暖炉的棉布包丑的十分显眼，管明庭看他一眼，抱在怀里用广袖略微遮住，没道谢也没拒绝。
乔霁暗中呼出一口气儿，欣欣然的从袖中摸出扇子抖开，画舫阁楼的风流扇面掩住嘴低声道：“能访出个一二三四五么，人早该在你来之前就收了买卖。”
官场之事，再糜烂的根，只要抹上一层白面，白面上照样跳着迎来送往，歌舞升平。
管明庭冷哼一声：“盘虬错节，牵连庞大，收不了。”
乔霁被逗笑了：“难道一直都摆在台面上的不成？”
“鬼魅才会怕光，精怪只会施法遮天蔽日。”
背后之人放肆无忌到何种地步才会连表面功夫都不需要做，乔霁听罢皱眉沉思了一会儿，一把拉住他往回走。
管明庭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拉着歪了下身子倒退几步：“干什么？”
乔霁嘟囔：“都遮天蔽日了还查什么，祭完祖就回去，反正之前来这么多监察官不都是蒙混过去了的？”
管明庭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不痛快几个字都快从眼神里溢出来了：“所以让右相带头和稀泥？”
怂的人命长！但这话乔霁不敢当着管明庭嚷，他试探性的问：“不若先回京城再从长计议？”
管明庭挣开他的手，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你避世避事之心性亦然，行事太过谨慎，未免无趣的很。”
乔霁叹了口气，这位这么多年以来，跟着他官位往上涨的，还有那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驴子脾性。
管明庭见他沉默，径直抓了他的手朝前走：“早市要开了，还磨蹭什么？”
乔霁被拉着走了两步，又听见前方传来嫌弃的声音：“纸扇收了，你画的扇面太伤眼睛。”
乔霁：“.......”
我不！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不能侮辱我在翰林院渎职五年苦熬出来的画技！
早市刚开，连商家都才三三两两的启铺子整理货物，眯着眼睛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街道还很冷清，挑着担子卖豆花的小贩站在商铺的拐角处冻的手脚僵硬，吆喝之前哆哆嗦嗦的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
墙角总比站在街上四面吹风来的暖和，乔霁拉着管明庭走到墙角，瞪着小贩手里又嫩又滑又热乎的豆花直了眼睛。
小贩看面前人的衣着，机灵的掀开买豆花的木桶：“公子这么冷的天，要来一碗豆花吗？”
管明庭瞧他一眼：“想吃吗？”
乔霁已经在掏钱袋，闻言咽了咽口水：“嗯！”
“那就全买下来吧。”
“好咧！”小贩原本就小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赶忙挑着扁担把热腾腾的豆花放到财神爷面前，想着富家公子出手就是阔气，豆花都是按桶买，一天的活一晃眼就干完了。
“.......”乔霁掏钱的手突然僵硬，拐着弯劝了一下，“这桶比看上去深的多......”所以两桶全买了绝，对，吃不完！
小贩扑上来：“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公子这么大方，以后一定高中三元升官发财妻妾成群子孙满堂，好人有好福气哩！”
“........”
乔霁嘴角抽了一下：“罢了，那就都买了罢，天气寒冷，大哥也一起来吃。”
倒不是客气一下，实在是这桶豆花，三个人当午饭吃都不嫌多。
小贩也不扭捏，盛了一碗豆花找了个台阶坐下，笑嘻嘻的：“公子来这早市做什么？”
小贩没读过什么书，可也知道君子远庖厨，君子远市井，寻常家的公子哥多是往秦楼楚馆里钻的，大寒天里来商铺门口蹲着吃豆花的，不说独一个，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
乔霁咳了一声，遮住嘴角，压低了声音：“我们要去买私盐。”
“哦！”小贩嚷道，“私盐嘛！”
乔霁刷的一下打开扇子，把声音挡在背面，没好气的数落：“嘘！这是犯法的！”
小贩把扇子推开：“嗨，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大家都在买，有个词怎么说来着，法....法.....”
管明庭道：“法不责众。”
“对，法不责众，还是你们读书人有文化，四个字四个字的词儿一套一套的”小贩害羞的摸了摸头，“就连县老爷家说不准也都吃的私盐呢！您家里啊，说不准也吃的私盐。”
乔霁是个官老爷，他觉得必须在上司面前显摆一下自己是多么遵纪守法，勤政爱民，于是咳了几声，道：“胡说，我家吃的盐又白又细，怎么会是私盐？”
小贩看了他一眼，摆摆头，勾着这位傻兄弟的手，比了比对面盐铺刚刚倒満的盐桶：“您看这两桶盐谁是官盐？”
乔霁阖上扇子一指：“盐中掺沙，想必是私盐，这边纯度较高，想必是官盐。”
管明庭看了他一眼：“浅见寡识。”
乔霁惊道：“错了？”
小贩哈哈大笑：“猜反了！你们这些公子哥，吃过猪肉，倒没见过猪跑了！”
“官家的盐，怎么反而质量差到如此？”
“不知道。”小贩两碗下肚，毫不客气的又去盛了一碗，“官盐不仅差，还贵，官家老爷都吃不起的东西，你说我们哪儿吃得起。”
管明庭手里还端着第一次盛起来的豆花，热乎的豆花外面放太久送到嘴边都能感受到一阵凉气，皱了皱眉头又放下：“贵多少？”
“看您指的是什么了，原来官盐比现在的私盐便宜，私盐更便宜，现在私盐番了五番，官盐番了十番，官盐和私盐的差价也番了将近五番。”
乔霁偏头瞧着他，手里的扇子何时落了地都不知道：“这么贵的官盐，谁会去买？”
小贩无奈笑了声：“你别说，有的是人想去买。”
乔霁不明所以。
管明庭解释道：“为私盐谋求渠道的盐商旁系，收一斤的官盐，得到六百斤私盐的官路，与其说买的是盐，不如说买的是流通文牒，私盐贩卖所得之暴利与盐官分成，官站大头，商分羹汤。”
小贩称赞道：“公子是个明白人，心里门儿清。这地方就是这样，旁支插块官盐的木板，卖的大多数却是私盐，盐商的旁支谁敢管？衙役也就意思意思例行检查一下，再给上点“打发”，上上下下一起和稀泥。”
“若是给盐商加税呢？”
管明庭闭了闭眼：“怎么没加过？不过是饮鸩止渴。上面涨，下面也涨，上面降，下面不降，盐商把赋税嫁接给百姓，强行加税，无损盐商利益，只会民心动荡，盐税乃国库主要营收，现在却成为乱臣贼子谋弥天之利的工具。”
乔霁低头捡起扇子冷笑了声：“当真是官商一家亲，怪不得这些盐官个顶个的肥头大耳。”
管明庭：“若是把天下的盐官都抄了家，应是能抄出几个国库来。”
“公子，这是你们说的，我什么都没说。”小贩连连摆手，“家中妻子还在等着小的，小的先告
辞了。”
市井小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有种察觉危机的本能。知道再谈下去估计得惹祸上身，挑着担子跑的飞快。
“......”乔霁摇扇子，望着小跑的身影，言辞里还有些幸灾乐祸，“祸从口出啊管相。”
管明庭道：“我问你，你们县衙，吃的是哪种盐？”
乔霁扇骨敲手心：“我有去厨房溜达过，若照你们所言，当是私盐了。”
管明庭：“六品官员知法犯法。”
乔霁：“不是，我......”
管明庭：“扣月俸一笔。”
乔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