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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处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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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渐渐开了,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太阳出来化了半夜结的霜,对南方来说,寒冬腊月天也不过如此,总不至于再冷的。
乔霁蹲在一旁墙角,已经快半个时辰了,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等什么?”
管明庭用眼角扫了一眼地痞姿势的乔霁,眉头微微皱起:“官府每月巡查三次,初七,十五,二十三,今日二十三了。”
乔霁拿着扇子扇扇风,把自己扇的哆嗦了一下,突然清醒,“你想看巡查的人还是不是地方官府的人?”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不会吧,这锦州盐业水泼不进,连朝廷也没办法,难道已被北属藩王接手?毒渗入肉可割腐肉,若入骨,岂不是病入膏肓?”
他恍然大悟:“难怪你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管明庭看他:“我何时为这事忧虑?我皱眉是因为你姿势太过不雅,让我忍无可忍,一日俸禄。”
“.......”你是娘们儿么?!
乔霁表情扭曲的站起身打理衣服,又听得身边的人道:“腐肉则割肉,腐骨则刮骨,有何可忧?”
他居然说有何可忧?
自古谋士不与武将斗,十张谋士的嘴不如一个武将手里的砍刀,当今天下兵权三分,朝占其二,南北藩王各占其一,朝廷地方势力暗中争斗,藩王之锋芒,当今圣上且避几分。管明庭被摆到明面上,直接对上异性藩王,就算他为右相,若折腾的狠了,难保不会成为弃车。
乔霁越想越浑身发冷,脸色隐隐开始发青,管明侧头看他,倏然一惊,把怀里温热的碳火炉给他,皱着眉拿手去试他额头:“冷么?”
“被吓的!”手被一把抓下来,乔霁责难道:“你不该如此狂妄的,你的处境,进是狼窝,退是悬崖。”
管明庭将他的毛领披风拢了拢,不在意的问:“官场里,哪有安居?”
“那就辞官,大漠长烟,江陵夜雨,你为夫子,我为商贾,男子汉大丈夫,何处不可为家!”
管明庭放开他,冷声道:“护社稷安民生,是父亲的心愿,亦是我毕生之抱负。乔家世代高官厚禄,你父亦只有你一子,继承家业也是你的责任!”
家世向来是乔霁的软肋,一碰就炸,他怒道:“别扯我的事,我乔朗煦性情乖僻,不善为官,那些人也不是第一天看笑话了!”
管明庭脸色愈发的黑了,朝前走了几步,又甩袖折了回来:“既如此,乔大人诉完了这职尽可回去,不必留下来陪本相滚这泥坑!反正乔大人不告而别也不是第一遭了!”
“我!”猝不及防被翻旧账,蹭蹭的邪火被压了下来,乔霁心虚道,“是我的错,不该和你吵。”
两人站在角落,争吵也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有少许人闻声张望过来。管明庭冷着脸看着别处。
乔霁垂着头用扇子戳戳他的手臂:“赔你一壶去年的梨花酿,不生气了,行不行?”
管明庭哼了一声:“我不喝酒。”
“瞧你。”乔霁撞撞他肩膀,“管伯都过说叫我多来找你喝喝酒。”
管明庭嫌弃的推开他:“然后看你发酒疯?”
他吊儿郎当的斜倚在墙边,忍不住笑了:“谁叫你酒量这么好。”
管明庭严肃道:“我不想醉的时候自然不会醉。”
这真是废话,乔霁撇嘴,“那你肯定没有想醉的时候。”
管明庭看他一眼,转身看回铺面:“你还是想想什么时候还欠我的梨花酿。”
乔霁马上被吸引了注意力,笑嘻嘻的回道:“还,马上还,等咱们从早市离开,我便带你去东城新开的酒楼,听说那里的梨花酿和桂鱼闻名京城。”
管明庭马上嘲讽:“吃喝玩乐你倒是上心。”
乔霁当夸奖欣然受之,自豪的摇了摇扇子:“告子曰,食色性也。”
“嗯?”
乔霁连忙道:“没有色,没有色。”
管明庭是不近女色的,他整天不是埋在书本里,就是埋在奏折里,也许说不近人色更恰当,而且也不喜欢乔霁近女色。读书的时候乔霁捡了一个小姑娘带回书院,管明庭当场黑着脸掀了乔霁的桌子。事后管明庭解释说,课业不顺,迁怒。
但当他掀第二次,第三次,第九次,第十次桌子,顾须臾语重心长的跟乔霁商量:“朗煦啊,拜托你别再捡小姑娘了。”
两人裹着披风无聊辩起东城的梨花酿该配什么下酒的时候,街头终于有了动静,浩浩荡荡走来一群的衙差,腆着肚子,腰上挂一把大刀。
乔霁打开扇子掩住嘴和管明庭咬耳朵:“这真的不是坐衙门的大老爷?”他指了指自己,“我的肚子都没他们的大。”
管明庭撇他一眼,乔霁还是少年时的纤细身材,弱冠之时除了身量拔高了其他方面倒没什么变化,此时又蹉跎了数年,唯一变的大概就是头饰,玉冠没了,乌木簪挑起头发半束半散,不像个官儿,倒像个风流浪子,他侧了侧身,但没挪开:“光吃不长。”
乔霁挑眉,对管明庭随时随地的挑刺只做不知,揪着管明庭的毛领披风转移话题,“不过幸好他们的衣服还是老本家。”
“即使现在没被接手,他们的牵扯恐怕也已经够深的了。”管明庭拍下他的手。
“那商人吗?”
戴兔毛帽,是北属藩国人才有的习惯,那儿气候严寒,兔毛帽属于老百姓的常服,这帽子虽然款式不同,但材质一样。而本朝的南方人,鲜少会带帽子的。
乔霁反应过来,立马像打焉儿了的黄花菜,说些官场杀人不见血,远离庙堂方是正途的浑话。自从他自请贬谪之后,再也不掩饰自己对官场的厌恶。
管明庭不理他,道了一句:“走吧。”便直接往东城的方向行去。
他样子并不闲适,也没有显得太过焦躁,乔霁从他眼中看不出什么,但锦州的深潭死水已经起了涟漪,私盐之事只是牵了一个头,线头的那头是混乱错杂难以厘清的利益纠纷,各方人马如虎狼环伺。
管明庭背脊挺直的走了许久,因为身边人的沉默不语微微皱起眉头。“想反悔?”他问。
乔霁转了转手上的扇子指向一个方向,咳了一声,“不若今日先去别处蹭饭?”
管明庭没说话,乔霁知道他没有理由反对,一脸笃定的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反正蛇已惊,何惧打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