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诉 ...
-
早市还未开始，街上的行人寥寥，间或有相同的轿子经过，行路却是更快一些，轿夫满头大汗的问端坐在轿里的官老爷问何要如此急迫。
乔霁也不知是焦的还是热的一脑门汗，抓着束缚严实的领口，扇风道：“今日起晚了，再慢诉职时间便赶不上了。”
轿夫道，“小的看以前官老爷诉职也不似今日这样早的时辰。”
“不一样，今年诉职的对象不一样”乔霁道。
轿夫脚下行的更快，嘴里却问道：“如何不一样？”
乔霁掀开轿帘，语气有些心不在焉：“今年对象是个不懂得变通的棒槌。”
轿夫似乎从没见过这么形容自己上级的官儿，感觉自己好像跟着造了回口业，得罪了一票吃肉喝酒的大老爷，便立刻闭了嘴。
乔霁正在洗脑自己心静自然凉，巴不得他少说点话，顺手取下腰间的纸扇，用扇头去崩开紧束住的领口，兀自嘟囔，“这官服怎么这么难受啊，我这辈子跟当官真是八字不合。”
八字不合的这位在轿夫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里，到底还是赶上了。
后脚刚踏出轿门，府邸门前就有人拦住他的去路，“这位是？”
乔霁一指胸前：“湖州乔霁。”
那人问：“可带官印？”
乔霁从怀中掏出，温声答：“皆已备齐。”
那人又问：“可有上任文书？”
不，那玩意儿......
乔霁想了一下，那玩意儿现在应该在卧房垫床脚，自家那个小木床被老鼠啃掉了一只脚，若是不垫点什么，睡在上面翻个身就能吱嘎响。
迂腐师爷第二天起床眼睛有意无意的往门里瞟，乔霁觉得自己不做点什么这辈子名声就毁了，脸色难看的把师爷拉到房里。
师爷捂住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尊夫人怎么是我们这些属下能见的”
什么夫人？！母老鼠么！
乔霁指着被啃成榫状的床脚，和硕大的并不怕人，还在上窜下跳的灰老鼠：“师爷是说这位？”
“.....”师爷抖了抖一声的鸡皮疙瘩，“是老朽弄错了，弄错了。”
乔霁温声安慰：“不，师爷也是为了衙门的颜面和本官的家务事殚精竭虑，所以，不知衙门还有没有钱给本官换个床，不用多好，床脚没被啃成瘸子的就行。”
向来柔弱不堪的师爷顿时眼神闪烁：“那什么，最近耗子药挺便宜的。”
呸！
衙役试探着问：“那....大人的文书？”
乔霁讨好的笑：“尚在衙门，因为往日并未要求，不知今日怎的.....”
那人慌忙擦汗：“不是小的要为难大人，是今年上头下的命令，小的们也没办法。”他一指墙角，“其实那边的大人们也是。”
乔霁往旁边一看，可不是一堆一堆在墙角转圈。
郡县的衙役，没见过世面，平日里看见个官都得点头哈腰上去巴结一番，今日京城来了个天大的官，偏偏在诉职之事上往死里较了真，看门的顶着上头的黑脸也顾不得得罪那些平日里眼睛朝天的官老爷，官老爷们不敢生那位的气，一个接一个的眼刀全甩给了下头办事的，衙役们脚上打着颤，手上还要拦着，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乔霁在门口磨蹭了一下，抬脚正准备往墙角走，背后有一人递上官印带上任文书，“礼部侍郎封朗。”
难得来一个官老爷不用纠缠，衙役正待高兴，抬起头唰的脸色数变：“大胆！”
“何为大胆？”
“荒唐！虽然穿着男装，你....你分明是个女子！哪来的民妇，好大的胆子，居然偷了官服还堂而皇之的招摇于世，来人啊.....”
乔霁看见熟人，笑道眼睛眯成了月牙，一把拦住衙役道：“哎，孤陋寡闻，孤陋寡闻，岂不闻当今的礼部侍郎正是巾帼不让须眉。”
不让须眉的那位拱了拱手：“乔兄客气了。”
乔霁搭上衙役的肩：“不过封侍郎这长相穿上官服英气十足，颇为雌雄莫辩，你能一眼认出来倒是眼尖的很。”
封朗年方十七女扮男装考取功名，皇榜三十六名高中，殿试换上女装为父喊冤，其女儿身之事才暴露于前，本应按欺君之罪连坐其族人，幸得公主力保，丞相翻案，又因其学识广博尤胜儿郎，故而破例为官。
数年，政绩沛然，升礼部尚书，这话本般的故事，京城里几乎人尽皆知，但女子从官不合礼法，算不得一件大好的事，当然也算不得一件坏事，因而京城之外，不知道的占大多数。
封朗：“我就当乔兄在夸我了。”
乔霁：“我自然是在夸封侍郎，不过若是封侍郎愿意与丞相商量一下，解我等之苦。”他比划了一下自己和墙角转圈的官员们，“那就更好了。”
封朗挑了挑眉，便大步跨门而去：“我最近诸事不顺，触霉头的事乔兄还是去找别人吧。”
乔霁在门外摇扇子：“诸事不顺？莫非是公主又跟来了？”
门内的那位顿了顿身子。
乔霁继续摇扇：“从了她便是。”
封朗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若有若无像是叹息：“说得轻巧。”
乔霁站在门口用扇子敲敲红漆柱：“人间自是有情痴啊。”
衙役在一旁道：“大人没有其他要事的话，可以先去那边等着”他指了指墙角。
乔霁：“额......”
墙角的一批官员被领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已经规规矩矩的站了一屋子。
乔霁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角落的封朗，螃蟹似得移了过去：“情况如何？”
封朗目不斜视，纹丝不动，只有嘴皮子翻了翻，轻声道：“晾了我们大半天”
合着他们在外面罚站，这些个行事妥协的在管明庭眼皮子底下罚站，指不定谁羡慕谁，乔霁感叹道：“真惨。”
“惨什么，这些人至少有一半儿是透过盐商得到消息备齐文书的官员。”
“我说文书这种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大多数官员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庭再怎么泥古不化也不至于来这么一手。”乔霁恍然大悟，细声道，“第一轮筛完了？”
封朗朝四周扫了扫：“差不多，但网眼太大，漏了了不少老奸巨猾的狐狸精。”
乔霁摸了摸袖中的扇子：“一个小把戏，能筛选个大致范围已经不错了，从小鱼身上顺推摸瓜总得摸出点什么来。”
封朗道：“你知道那些老狐狸背后谁在撑腰么。”
“自然是北属藩王，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就是不知已经把控在他手里的私盐有几成。”
“还有左相。”
乔霁顿了一顿：“不应该啊，左相是管相的恩师，在削藩上二者目的应是相同的。”
“左相管民生礼数，右相司刑罚官员升迁贬谪，削藩之事本是武将之责，你知道为什么左相在皇上面前举荐管相捅这马蜂窝？”
乔霁冷笑了一声：“坐收渔利，有点意思。”
高位上管明庭提笔勾着什么，语气平淡：“我听说很多地方惯例上诉职只需带官印不需备齐文书。”
众人抹着冷汗：“不敢不敢。”
管明庭续道：“怎么不敢，在各位同僚眼里，长久不用的规矩想必是不存了。”
下面齐刷刷跪了一片：“下官知罪。”
大腹便便的胖官员急的直擦汗：“禀右相，我等已派人快马加鞭去取，望大人宽限几日。”
平日里，管相是个刺猬大家都听说过，但好歹不挨着没被扎过，这会儿才见上一面就被扎了一身刺，大家互相看看，颇有些“都是被殃及的池鱼，就不要再互相嫌弃了”的惺惺相惜之感。
管明庭头都不抬：“宽限三日，扣一年俸禄。”
众人道：“是是是。”
管明庭又道：“明日核政绩，将在任政绩录册送上来即可。后日我会择人面核。”
众人道：“是是是。”
乔霁跪在地上微倾身子，官袖掩口，偷偷和封朗咬耳朵：“再没有什么幺蛾子了吧？”
封朗在也低声道：“不会深究。”
“那我的俸禄......算了......”乔霁打了个哈欠，“既无事，明日我要睡到日上三竿。”
批字的那位接着道：“湖州乔霁乔大人乃本官旧友，与乔大人许久不见，本相甚是想念，还望乔大人明日来府中与为兄聊叙别情。”
乔霁刚打了一半的哈欠硬被四面八方复杂的目光吓了回去。
管明庭不看他，兀自运笔：“乔大人曾教导本相反其道而行，本相觉得很有道理。”
封朗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意味不明。
故作不熟确实过于刻意，不如反其道而行若有所得，但不是叫他把自己树成靶子，乔霁指着自己的脸：“我哪一个表情惹怒了他？”
封朗抖抖衣襟，幸灾乐祸的轻声道：“乔大人，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本官会记住你的”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