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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屋外,明 ...


  •   屋外,明月依旧高悬。颜崇立在屏风前,看着自己的兄长踏碎一地明亮月光,越过药铺并不算得上太高的门槛进了铺。铺内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清理伤口时弄出来的血太多,这时即便清理掉,味道也不见得一时半会能消下去。

      “那孩子醒了?”兄长的目光扫过紧掩着的松木屏风。里头传出的抽泣声让他稍稍讶异了下,才大概猜出那孩子并不是全哑。

      颜崇点头。“你去看看吧?”

      兄长拉开屏。哑童已数不清这一天被惊扰了几次,看清来者的面貌,倒是陌生得很。这次便是连哭都不敢哭了,直直地看着眼前并不面熟的人,就差把害怕俩字写脸上了。

      而他看到哑童时,也无意识地皱眉——缺眼,还是金瞳。来历恐怕并不能算是简单了。他上前,一手按住哑童的额头,另一手撑开他的右眼仔细看着里头恍若吞噬一切的黑。拿了银针一点点探向里面。看来是整个眼都挖空了,小半根针进去不成问题。哑童不免感到惊慌,泪水无意识地滚落,把身上盖着的毡毯洇出了几点水痕。

      “哥……”颜崇在后面站着,想阻止这般看上去类似虐待的行为。

      “弄点温水纱布之类的。你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没注意眼睛,这样下去几天他整个脑袋里都会感染烂掉。”

      哑童愣愣地盯着那支沾了血的银针。黑色的粘稠血液顺着针尖滴在地上。

      他看见那人拿了纱布沾上温水。布料一点点弄进眼眶,算是麻木了吧,他再没感觉到痛。只是困,累。半梦半醒间,他听到那人的声音。

      “以后叫我颜德就行,我是颜崇的兄长。”

      哑童依然听不懂,没等那人给上完药就睡了。尽管在躺椅上,一夜倒也睡得安稳。梦境不似之前一般骇人,搅得人不得安眠。这时的他,只觉得全身浸在海水中一般令人安心。

      几日就在这般时睡时醒的生活中度过,颜崇找了几件旧衣,大了不少,只能凑合套在哑童身上。他能站起身,只不过走不稳当,还需要颜崇搀扶着才能勉强行几步。

      但这人并不傻。

      那日,颜崇在药铺后院里分拣着药材,哑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目光一直盯着颜崇的双手。

      “啊……”他金色的眸子闪了闪,指向颜崇分好的药草。

      “怎么了?”颜崇看向他。

      哑童伸手,从一小堆金银花里挑出一棵断肠草。颜崇愣了愣,自己一时疏忽,将两种药材混在了一起。而哑童竟看出来了。

      “多谢。”颜崇抚了抚哑童的长发。少年的眸子比几日前更清亮,闪动着如同夕阳下的海面,仍是只有一只。大抵是因不会说话,这眸子才被养得如此晶亮多情,苦乐悲喜亦不需通过言语了。

      “颜崇,我来找我弟弟玩儿了。”维罗敲了敲药铺后院的门,手中拎着一袋子小点心。

      颜崇依旧低头分着药材:“他什么时候成你弟弟了?”

      “昨天晚上。”维罗正色道。“我可是考虑了很久的。”

      “那以后,”他扶哑童起身,交给维罗:“就由你来教他说话了。”

      哑童看向握着自己的手,与自己相貌极为相似的那人。维罗也这般与他对视了会儿,才问颜崇:“这好几天,你没教他说过一个字?”

      “没有。”颜崇答得理所当然。

      维罗叹了口气,紧握着哑童的手将他带到石桌旁。“你听不懂我说话?”他问。

      少年不语。

      “一个字都听不懂?”

      少年依旧不语。

      “咳,那你听好了啊,我教你。”他指着不远处正分拣药草的颜崇,笑着,声音压低了些:“那个,叫郎君。”

      少年的金眸闪了闪,张了张口,却未发出声音。

      “郎,君。”维罗又重复一遍。

      “郎……君。”含混不清的声音,带了些哑,但仍十分动听。

      “对,就这样喊。”维罗拿了那块杏仁酥掰开,给了哑童一半。哑童怔了怔,接过那半块,小口咬着。目光却总是看向颜崇。犹豫许久,才鼓足气喊了句:

      “郎君。”

      脆生生的孩子的声音,听得颜崇愣了一下,回头,哑童跟维罗两人正坐在石桌旁,笑着望他。哑童眸中是掩不住的喜悦。他看着那极为相像的两张脸,暂且先放下了手里的活。

      “再胡乱教他你以后都别教了。”

      “他第一个叫的是你。”维罗不满地瘪了瘪嘴。

      “简直是胡闹。”

      维罗起身拍掉身上沾着的点心渣。“哑童这样貌叫你一声相公,你也不见得吃亏。”

      哑童瞧着两人的架势,很识趣地不再讲话,拢了拢身上的旧衣笑望着两人。

      倒也是一派和谐。

      他仰头,树上不知何时已长出了这样大的新叶,逐渐斑驳了阳光。记忆中儿时的阳光总是微弱,柔和地照下来,却是象征了希望。光芒染暖了他苍白的脸颊与脖颈,眼眸也被这暖光刺得微痛。

      笑容逐渐淡了,手覆上缠着纱布的右眼——抑或该说只是眼眶?伤口的疼痛让时间冲淡了不少,心里却愈发痛起来。自己已经成了半个瞎子,未来……

      一阵轻风吹过院落,带着些许寒气。他颤了颤,又把身上的衣物裹得更加严实。自己本就挨冻了十多年,怎么却在这个季节畏了寒?自己又为何,涉足了这样本不应有的生活……?还有……

      变数终究太多,太快。

      他的意识又逐渐模糊了,眼前那两人也看不太真切,索性不再硬撑。趴在刻着围棋棋盘的石桌上小憩。风渐停,枝头上的新叶不再摇动。地面的斑驳光影也静了。仅几个光点,留在他的脸颊与发梢。

      “诶?睡了?”维罗无意间回首,眼前已然是坠入梦乡的哑童。“方才不是还闹腾着吗?”

      颜崇淡淡地瞥了哑童一眼:“这孩子倒是容易睡着,就是睡不安稳。你别吵他。”

      午后还算温暖,石桌却仍显得稍凉,而哑童就这样睡了。“你平时让他睡哪?”维罗问。“这样凉的石桌上倒也能睡着。”

      “药铺屏后的躺椅上。”颜崇答。

      “你该让他同你一起睡的。躺椅上怎么能睡得安稳?”

      哑童的睫毛颤了颤,未醒,又埋头睡了。

      颜崇沉默了会儿,继而道:“我暂且不知他的来历,贸然同住,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

      维罗不语,倚桌轻笑。回头看了看还睡着的哑童。

      “随你了。”半晌,他道。起身出了院门。

      院内归了静寂,只余了那两人。微风又起,光点在树下,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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