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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章四.】 ...


  •   【章四.】
      少年醒时已是夕阳半没,火红云霞露在院墙外,一派华丽景象。身上重了些,片刻回神,许是那名为郎君的人给自己披了件衣服。

      从午后睡到傍晚,他倒也不担心晚上睡不着。但这儿的天实在是冷,一层小毡毯盖着,半夜也时时被冻醒,不见半点儿春日的暖意。

      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哑童怔了怔,抬眼。原是那个名叫郎君的人,不知何时来了,来搀自己起身。

      “郎君……”他轻声道了句,挽住颜崇的手臂。晶亮眸子里,光全落在了颜崇身上。

      颜崇轻叹口气:“不要叫我郎君。身上这两天都没碰水,挺不舒服的吧。走,带你去沐浴。”

      哑童听不懂他的话,只得依旧用那双水光流转的眸看他。

      颜崇在自己屋里摆了个浴桶与一扇并不算大的屏,权当哑童沐浴的地儿了。盆里头是浸了药草的温水。药都是新药,昨日刚进来的。温水在盆中氤氲着热气,药草香飘了满屋。

      “自己去洗。”颜崇将哑童领到屏外,扔给他几件衣服。仍是颜崇的旧衣,宽松肥大得不像话。哑童看着眼前那人的神色,约莫明白自己应去做什么。垂着眸,迈着踉跄的步子进了屏内,褪了身上那层衣物,折好放在一边,这才缓缓坐进了桶内。温热的水钻进伤口,自然是钻心地痛。他尽力抑住自己的痛呼,喉间压着的声音稍有不慎便溢出,成了一个个断断续续让人心疼的音节,哑童来这几天,察言观色的能力长进了不少,因而也更讨人怜了些。

      他渐渐在桶中坐定,水将他白皙的皮肤烫上了一层浅粉,倒也不显得那么没有生气了。不和是药草的作用还是身上已麻木,伤口竟也没了什么痛感。他就这样静静坐着,看天空一点点暗下来,屏外的油灯倏得亮起,刚想起身穿衣,却被那闻声赶来的男人一把按回去。

      “还未到时辰,再泡一会儿。”他这样说。

      哑童眨眨眼,十分乖巧地坐好。

      黑发散在水中,占了小半个盆,样貌这两天也养得算是好看了些。但颜崇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桶中的水渐渐凉了下来。哑童缩了缩身子,抬眼看见颜崇已将一块布巾搭在屏风上。于是撑着桶沿起身拿着擦净了身上的药汁,这才颤着身披上衣裳,走在地上依旧不稳当,每一步都要缓一下,随时要摔倒般的。

      “等等。”颜崇喊住他,扔给他一床被子。

      哑童接了被子,愣愣地看着他。黑色长发还滴着水,濡湿了半件袍子。身上飘着的是苦涩的药香。不过几天,哑童身上就浸上了药铺的味儿,亦这样融进了药铺的生活中。油灯昏暗,他的心里却未感到不安。颜崇起身,拿了被子帮他在床边打了个地铺。伸手按了按,又默不作声地给他加了一层。

      “郎君……”哑童一脸疑惑。

      颜崇扶着哑童坐在地铺上,蹲在他身前指着自己:“我叫颜崇。”

      哑童的表情与维罗教他说话时一样,闪着那双金眸看他。

      “颜崇。”他轻声重复。“以后就这样叫我。”

      油灯的灯花噼啪爆开,哑童张了张口,艰难地发出细小的音节。

      “崇……”

      颜崇轻叹。郎君二字喊得无比清楚,怎么一喊名字就喊不出来了?也懒得再教,挥了挥手让他躺下睡觉。

      与此同时。

      维罗坐在自家药铺的院儿里,执着一个小酒盏,抬头望着坐在树杈上的林森。

      “颜家药铺卖人骨了?”林森问他,笑着抿了口杯中的甜酒。

      维罗白了他一眼:“卖什么人骨?他敢?不过是救了个快给扒皮卖骨的小孩罢了。”

      凉风穿堂而过。维罗收起了看向那人的目光,将杯中的甜酒一口饮尽。却因为喝得太多,呛了。

      “喝慢点,我又不和你抢。”树上那人又抿了口酒。他知道维罗的脸一定红了大半,可惜他看不清。

      维罗满脸发烧,嘴上依旧不依不饶:“要你提醒啊?”

      林森从树上跳下,拥着维罗揉了揉黑色长发,末了还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

      “早睡吧。”那人笑容不减半分。

      哑童躺在地铺上,眸中虽说含了倦意,流转的水光却不减半分。他紧抿着唇,握紧了耳上垂下的流苏,对着床铺蜷紧了身子。颜崇已经入睡。许久,他才渐渐安下心,在被子下活动着双腿。几日下来,勉强学会了行走,腿脚却痛得好像刺刀扎一般。他却只能将这些疼痛尽数吞下,任其扎进身体,融入骨子里。

      痛便痛了,十五载的痛苦与这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他揉了揉发肿烦脚踝,闭了眼却仍难入睡。多希望有星海入梦,入了梦的却总是惊涛骇浪。或许也正是因此不敢睡的。浩渺尘世中,还有许多美好还未被他触及。其他同族口中人世间的春风秋月,夏花冬雪,在儿时的他听来简直是自己此生永远无法触及的仙境里才会有的东西。

      而他现在,正藏匿于他儿时梦中的仙境。他有幸听到风声,有幸看到渡口,唇齿间也是他的仙境中的苦与甜。喉间有些痒痒的,哑童沉默许久,方才鼓足了气,用极其微小的声音,唤了句:

      “颜崇。”

      夜深了,春季的夜还没候到虫鸣。这一声轻唤自然也显得突兀,划破了深夜屋里的寂静。哑童怔了怔,抿唇睁眼,稍稍支起身看床上那人。还好,并未吵醒他。唇角不觉间扬了扬,伸手想替他理顺一处打了结的头发,却还在未触及时瑟瑟缩回了手,笑容也凝在了那儿。缓缓躺下,缩起身,又复了让自己最心安的姿势。大半的脸埋进了黑暗里,只余了一小块儿,让月光照亮,显现了令人心疼的苍白。
      ————

      天微亮时,颜崇从床上爬起,一眼便看到了地上小小的一团儿,猫一样地睡着。回忆片刻才想起那是昨晚被自己留在屋里睡的哑童,梦中也似乎隐约听到这孩子在用极小的声音唤着自己。

      只是个梦吧。他俯下身看着哑童还未长开的脸庞,和没有让毡毯盖严实的,过大的衣物间露出的苍白肌肤上深深浅浅的伤。伤已痊愈了些,没再像刚接来时那般触目惊心。颜崇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柜里找了点药。哑童现在不必再用会留疤且疼的烈药,只用愈伤淡痕的药便足够了。颜崇在那孩子身旁蹲下,手上沾了点儿药膏擦在哑童脖颈的伤痕上。

      哑童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他,刚想开口,被颜崇及时止住。

      “别叫我郎君。我叫颜崇。”

      “唔……”哑童垂下眸子,似乎有些失落。

      药师没再理他,又取了些药涂在他额头的伤口。微风透过门吹进屋里,哑童不禁打了个寒颤,怔怔地看着自己细瘦的双腿。现在虽未起身走路,腿脚却还是痛。于是更不敢想过一会儿起身走路会痛成什么样子。他有些羡慕那个与自己样貌极其相似的少年。能跑,能跳,有力气去满城闲逛。而自己……

      自己顶着这具残破的身躯,身体内流着低贱的血,注定一生受辱的命。

      他听到颜崇站起来,才怯怯抬眸,看着眼前那人忙碌的背影,鼻尖忽地酸了酸。喉间有气流流过,他张了张嘴,声音还稍哑,但却仍能听得分外清楚——

      “颜崇……。”

      颜崇一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回过头,那孩子正坐在那儿,看向他的那只眸中像是含了初春风中的几点暖意。但这份暖意也只是片刻。两人对视了那么一瞬,哑童便又垂下头,神态也复了方才卑微的静默。

      “以后就这么叫我。”他上前,抚了抚哑童的长发,扶着他起来套上外衣。

      哑童不语。耳畔仍是来时的鸟鸣声。颜崇的外衣与他而言的确太大,袖摆遮住了指尖,本该垂到膝的衣摆已经碰到了脚踝。家中却再无更小的衣服了,颜崇替他结好外衣上的结,理顺垂到腿的墨色长发。今后哑童是要久住了,总该备些适合他的衣物。

      明天,托维罗给哑童带几件吧。他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这样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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