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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黑夜笼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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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笼罩下的海城寂静的吓人。
今夜月明星稀,好像有月光,将本应漆黑的归路染上一层冷清的银白。孩子的面庞模模糊糊地呈现在月光下,仍是看不出男女的——小孩子的五官并未长开,男女相似也实属正常。颜崇碰了碰他的额头,倒是有些发烫了。于是加快了脚步,朝着远处亮着并不真切的灯光的药铺走去。
“回来了?”颜崇踏进药铺的门槛,兄长的目光便移向了他怀里的孩子,又吹下,研究着面前的那盘残局。“先放屏风后面的躺椅上吧,我等会去看看身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哥……”颜崇拉开屏风:“守摊的说他活不过两个时辰,还是…快点吧。”
“好。”他起身,颜崇已将孩子身上披的衣服褪下放在一边,却不由得愣住:“这么多伤……?”
男孩,右耳缀着一个挂着红色流苏的铃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有一些已经溃烂,不知是多久前的旧伤。那哥哥的心里有些堵,对颜崇吩咐道:“药柜最上面抽屉的盒子里有早些时候做的参丸,拿过来给他吃了。”
喂药时少年也仍未醒来。颜崇将药送进他口中时,又发现少年的右眼紧闭时,相比常人略显凹陷,看上去挺诡异。心生好奇,便用手指轻轻撑开看了一下。
空的。
不只是眼珠,连眼珠后粉红的肉都被剜得干净,只剩下个漆黑带痂的空洞,应该是不久前才剜去的。若是伤口再深一点点,怕是连命都没了。他没敢碰,起身去找消炎退烧的药草。柜子里最后一点药草,便也就这么被毫不犹豫地拿来用掉。
救人要紧,他心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此时亦是如此。即便他并不知道,救活这少年后,那人会给他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半碗煎好的药喂下去,已经过去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少年仍不见醒,但参丸吊住了他的半条命,不必太早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目光透过铺门望着空中的浩瀚星海。颜崇有些疲累,随手扯了个毯子给少年盖上,兄长早已回去睡了,他拿起油灯,去后院的屋里休息。跨过门槛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药铺屏风后的人,细瘦的四肢让毯子盖得严实,至于能不能再度过这漫长黑夜,便全在他自己了。
次日早晨,颜崇迷迷糊糊起了床。打开店门才想起昨晚抱回来的孩子,缓步移到躺椅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颜崇松了口气,只是身上的伤还是让人不忍目睹,溃烂发黑的痕迹似乎要在这样一个少年身上蔓延。备了刀子纱布跟药粉,打算先替他弄净身上不堪入目的狰狞伤口。身后又响起了兄长平和低沉的声音。
“再喂两次药,命稳了再弄。”
“好的。”
大抵是知道药铺里已经缺药了,近日来看病的人少得很。街上仍是一片繁盛,将这药铺衬得愈发不起眼。也正因此,颜崇才得了空去理会那个濒死的孩子。
“起过名了么?”兄长问道。
“还没。”他答。“黑市守摊的那个说这孩子可能是个哑巴,便先叫他哑童吧。”指尖撩起少年散落的长发,额头上还有处伤,像是被人硬拽着头发撞到哪儿留下的。这样想来,摊贩要把他弄死卖骨竟也有了点道理。这般屈辱且痛苦地活着,到还真不如死了舒坦。
但药铺毕竟是药铺,颜家大夫也不外乎有着救死扶伤的心。颜崇拎着药罐,拿着昨晚剩的药渣又煎了半碗药。
药汁的颜色比昨日的浅了几分,隐约能看出瓷碗的白。他把描了道棕线的碗抵到孩子被高烧燎得干裂破皮的苍白唇边。兄长许是不忍心看下去,捡起搁在门边上的旧药筐,躬身背在身上。“我去看看海路开了没。”
颜崇抬眼看了看兄长的背影,继而垂眸,稍稍将碗边抬起,药汁一点点流进没有血色的唇。那孩子身上所有的血色似乎都积存在身子各处的痂上了。颜崇也是第一次,借着洒进屋内的明亮日光去端详这少年的青涩面庞。相貌并不算太惊艳,至多也只能算个清秀,还带了几分女气。唇角开裂了点儿,大抵也是因为好久没喝水。他把空了的药碗搁在一边,整理昨日兄长留下的一摞药方,顺带着回忆昨天为什么执着地想把这孩子带回来,养着一时半会还帮不上忙的他。
门外街上的喧嚣有一阵没一阵地传进药铺,搅得颜崇心里烦乱。他担心海路没开,少年的流言便先传开了。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伤了死了都不会有人理会。但这样的孩子被人接走养着,就足够半个海城人茶余饭后嚼大半个月舌根的。
哑童,哑童……
他侧过头。少年睡得正熟。哑而半盲,世上大抵不会有比他还痛苦的人了吧。起身抚上少年的额头,温度并不太烫了,呼吸也还是稳的。他拿了银刀,掀开哑童身上毯子的一角,小心替他剔除伤口上的腐肉。许是被弄痛了,少年皱眉,身子颤了一阵,才仿佛定了决心般缓缓睁眼,长睫掩着的眸子先是四下看了一圈,最后才落在药师身上,手指伸开了点儿,触到了颜崇的衣袖,又急忙缩回。
药师抬眼,一双黑眸对上了仅剩一只的金瞳。
多年之后,他仍清楚地记得那只闪着水光的金眸,满含着怯意,像是下一刻就要滚下成串的泪珠。他近二十年的人生中,未曾见过任何一个男子的眼神能像哑童那般,纯净柔和地像是无浪的海水。给他并不出众的样貌硬是加了几分柔美。
但多年之后毕竟只是多年之后,现在的颜崇看到那只金眸,先是惊了一下,这孩子果然有问题。他想。别说是海城,整个庄国的人都是黑发黑眸,仅一个南街药铺的维罗,是黑发金眸。大抵是庄国与其他国人的后代。眼前这孩子……
他收了收心,帮着哑童继续清理身上斑驳错落的伤痕。庄国也好异域也好,毕竟一条命,救活了便是万幸。
“以后你就叫哑童了。”颜崇轻声道,指尖挑开少年腰上一处狰狞伤口。“能听到么?”
哑童张了张口,眸中的水光流转了一下,算是回应。然而药师还在低头弄着他身上的伤口,压根儿没注意少年的表情。每次用刀尖划一下颜崇的皮肉,都会明显感到手底下那孩子的身体开始了一阵由伤口扩到全身的痉挛。只得等他不再动弹后,刀尖再次划过伤痕累累的肌肤,又是一阵新的痉挛。
颜崇只有在哑童痛苦的间隙才去看看他的脸。明明身体已经痛到抽搐,脸上的表情却是硬生生压住,眼中虽早已蓄满了泪,却仍不见半点滴下。只是在他的金眸中流转着,流转着,硬是流转出了一片夕阳下泛着柔和金光的海水。
“疼了?”颜崇又问。他在试探眼前这人能不能听到声音。
少年闪着光的金眸看向他,自然也不会回话。其实只那一眼便足够,药师明白了这孩子只是哑而已。耳朵听得见,日后交流会方便得多。不过这般被怯意包裹着的样子,着实让人头疼了一番。他撩开少年长得过分的头发,往额角的伤口细心擦了点药粉。药是好药,弄上去不会太痛,但伤口也会愈合得慢些。无妨,哑童在这的时日还长着,足以让颜崇细心消去他全身的伤痕伤疤。
哑童尽力抬着眸子注视着药师。这大抵是他能记事以后,头一个看到自己却没有露出嫌恶表情的人。他也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自己未来的漫长岁月,将会与这人纠缠在一起。
他尽力扬起唇角回敬那人,以示自己还有良心懂得谁对自己好。真不真心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即使虚假,这点儿虚假的甜头也能让他品味个大半生。
想着想着,神情便逐渐开始恍惚了。分不清那些是真哪些是梦。索性直接坠入梦境。梦中有些时候是比现实好太多,让人想一直沉浸其中,有时也比现实可怕不知多少倍。药师看着少年睡了后,身子又蜷了蜷——动作很小,或许是因为他的体力实在经受不了什么大动作。银刀又一次划开他腐烂发黑的皮肉。少年再没什么反应,甚至指尖微乎其微的颤动,都没有。
这次是真睡熟了。
药师仍断断续续地给他清伤,心中猜测着哑童的岁数。十一?十二?至多十三岁。他想。毕竟男孩,年岁再大点,就不会这么矮小,五官也不该这般女气了。
给哑童上完药已近黄昏,期间给他喂了两次水,喝一半吐一半,人倒是没醒。清理完伤口的双手带了不少血迹。他从屏风后走出,擦手的布巾没找到,只得抬着两只沾满了血的手在药铺里转着。
“颜崇呢?颜崇你出来!”
是城南药铺家小掌柜的声音。
颜崇从一排柜子后探出半个身子,还是没找到擦手的东西,他有些不悦。“你家大掌柜又惹你了?” 他问。
“你惹我了!”小掌柜拢了拢披散着的长发,金眸中的那点儿傲气怎么都藏不住。“当年祖辈开药铺的时候,咱南北街就说好不干害人的事儿,现在呢?”
颜崇挺无奈:“维罗你把话说完,我听着呢。”
“你心里没点数吗?”维罗怒道。“昨天晚上你去黑市了是吧?”
“是。”颜崇不否认。
“去黑市买什么人骨呢你?啊?”他似乎是真生气:“半个城都知道了,你让南北药铺的面子往哪搁?”
“半个城都知道?”颜崇怔了怔。那么多人都糊涂了,也不差维罗这一个。索性也不回他的话,自顾自地找了块纱布擦手。
维罗见他不回话,南街那位大掌柜惯出来的脾气发作得更厉害。“你说怎么办?不去祖宗牌位前跪个十天半个月都对不起你干的这桩子破事儿。”
颜崇的脑袋愈发痛了,却懒得向眼前那少年解释,只得随口糊弄过去:“小祖宗你能不能别在这闹了?天晚了就该回家吃饭,听话。”
“别叫我祖宗,我没你这儿子。”他把南街铺子匀给北街的药草往桌上一摔。
气氛顿时冷了,倒不是因为尴尬,而是颜崇转脸时看见哑童醒了。大抵是被吵醒的,左边金眸中是掩不住的倦意。半晌,颜崇问了句:“维罗,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是不是有个弟弟?和你一样黑发金眸的那种。”
“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颜崇把屏风拉得更严实了。哑童的来路尚且不明确,他打算先藏着他。
“有我也不记得了,那会儿到海城的时候我才三四岁。”他答得漫不经心,心中却暗自嘲讽颜崇拙劣的骗人技术——好端端拉什么屏风?那后头八成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此刻哑童还半躺在屏风后,神情也有些钝。他听到外头有人说话,自己却又说不出话来。此刻身上仍有消不去的疲累。他并不是想醒,而是硬生生被吵醒的。目光散在屏风上,似乎能透过松木的屏风,看穿外头的一切。
药铺中昏暗了,夕阳将落却不见晚霞。颜崇点了灯,昏黄灯光下的一切都因这光而像是蒙了层灰。
“颜崇,屏风拉开一下。”
“……”颜崇不语,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对这话无动于衷。
维罗大步走过去,颜崇侧身挡了一下,没挡住,屏风还是被拉开。温暖的橘色烛光漫进原本昏暗的松木屏风,照亮了里头瘦瘦小小伤痕斑驳的躯体,参杂着药香的血腥味也漫了出来。维罗的眉头皱了皱,拿了油灯走到哑童身侧。
哑童怔了怔,小心抬眸,面前是个与自己样貌极其相似的人——与其说极其相似,倒不如说是自己伤好了,稍高些,不再像现在这样瘦小,样貌约莫就似眼前那人了。
维罗也呆愣了一会儿。这世上,怎么会有与自己这般相像的人?同是黑发金眸,杏眼也极为相似。他回神,转过头去。
“颜崇你……不就藏了个人么?多大点儿事还这么放心上。”他又看向屏内的那人。除了比自己小了些,没有右眼外,其他都与自己几乎相同。“叫什么名字?”维罗问他。
哑童自然不能回话,金眸里仍是光点流转,一派委屈的样儿。
“他就是我昨天带来的,不会说话。”颜崇道。
“不会说话?”
“大抵是个哑巴。”
颜崇看向门外,只觉得天色愈发昏暗了。维罗上前,这才看清这人是男孩。伸手抵住他的颈部,拇指按住他的喉咙一点点发力。哑童被那只手提着坐起来,薄唇微启,努力喘着气,面色却还是被憋得稍红。
“你干什么?!”颜崇一把拉开维罗。
“这孩子能说话。”维罗瞥了他一眼。
话音未落,哑童许是吓得厉害,泪水再也压不住,有抽泣声从喉间溢出。是稍哑的童音。
“你听听这是谁的声音?嗯?”
颜崇没回话,伸手拭掉哑童脸上的泪水。哑童顿了一下,张了张口,又是细微的声音。嗓音虽是哑了点儿,却仍是好听得很。“不会说话?”颜崇稍有疑惑。
维罗摆摆手:“算了算了,我回家吃饭,明天再来玩。”
“等下。”颜崇叫住他,轻声道:“哑童的事儿,别说出去。”
“明白明白。”维罗转身,顺手拉伤了松木屏风。外头的光暗了些许,屏内却更显得亮堂了。颜崇把哑童按回躺椅上。
“睡吧。”
哑童躺着,目送颜崇拉开屏风走出去。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还是害怕。听不懂周围人的话语,不能交谈,亦不知方才的人,究竟是对自己好,还是要将自己再一次推入深渊。他心里愈发堵了,拢紧身上的毡毯,泪水又一次不争气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