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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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如既往的朝阳初升，给无边无际的蔚蓝海面镀了层算不上刺眼的金红。全然不见暴风雨曾光顾于此。货船还未出港，也未见有商船停泊。春季的海城，白日渐长了，却还未至春分，所以终归是黑夜多于白日。海风也还带着凛冽的寒意，裹挟着来自海水的带着腥味的湿气，吹动枝头上刚冒出的新芽，刀子般刮过人的脸，当真是生疼。
街道比往日嘈杂了些。几天前的暴风雨阻断了近些日子本应该停泊在海城的商船，也暂时带走了小城中本该有的宁静。几座不怎么牢固的房屋已经坍圮了，临时搭上的油布棚下住着些等候朝廷拨救济盖新屋的渔民。庄国日益繁盛，但这繁盛，却似乎总也漫不进遥远的海城。人们靠着过往的商船通商生活，也有些出海打渔的。但总归也是靠海吃海，暴风雨一过，海路截断，也就不剩什么了。
随着房屋塌下的不只有海城延续了几代又几代的秩序，还有城中唯一一座山。那山是座灵山，虽不高却供着城南城北两家药铺的草药，似乎懂得自己长什么才能讨人欢心。如今一垮，好处自然也就全成了后话。入了春的病却不能拖，伤风受凉的愈发多了。城南药铺断了药材，掌柜这些天愁得头发一把把往下掉，城北药铺的二掌柜却一趟趟往外跑，总想着或许该能寻到哪怕一点儿药材，都能再救活一个人。
他驻足在已垮掉的药山前，表情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似水。平静却是假的平静，内心的焦急只有他一人能懂。
“颜崇又来找药材么？”苍老的声音夹杂着海城的涛声响起。
被唤作颜崇的男子回头。面前是于海边礁石上坐了小半生的阿伯。手中的烟杆也是旧烟杆，经了年岁的。握处被枯树皮般的手磨得锃亮。
他点点头。“南街那家也断了药材，这般看来，只能去别的地儿采购了。”
“诶，别急嘛。”老人笑着，旧烟杆往礁石上磕了磕，撒下星星点点还未熄的烟草灰，眼角的沟壑显得愈发深了：“虽说山路冲垮，商路总还是通的啊。”
“商路？”
“对，商路。”老人抽了口烟，看着烟雾在空中一点点散开，淡去，再无踪影。烟杆朝着不远处的黑市指了指：“那儿昨天还留了点药材，不知卖完没。”
颜崇的目光顺着老人的烟杆到了码头。湛蓝天空下的一片脏乱，便是所谓“商路”了。这地儿的存在搅乱了蓝天碧海下的一片宁静，他自小厌恶这片污点，自然也未曾去过。
该不该破例？他犹豫了。却也只能觉得治病要紧，破例之类也就随他去吧。活这一辈子，谁又能固守着一次例都不破？
匆匆告别了老伯，男子踏上了他未曾接触过的地儿。
他立在一个摊前，摊子上几件破旧玩意儿早已染了灰，搁在海城初春同样灰白色的天空下。守摊的也只是静静坐着，背靠一面同样落灰的墙。一切都显得那样污浊。他轻叹口气，奈何生于尘世，做不到不问世事也就只能入世面对这与高雅相对的污浊。这黑市里，无论多精美的物件儿都会显得脏，也更不必去提那些本就脏的物件儿。颜崇在几尺长的桌上寻着药材，眼眸低垂——无人看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
“颜大夫来找药材？”守摊的抬眼，眸里也像是落了灰的。“上午让南街铺里那小男孩买完了，要不你再等两天？等海路开了，一切倒也就好了。”
“一点药材都没了？”
“是。”守摊的点上烟，顺手将还燃着火的木棒扔在一边。火触到潮湿的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便熄灭了，升起一小缕青烟。沉思良久，又轻声补了句：“明天能有人骨。”
颜崇本就不悦，这话更是将他的烦闷加深一层。“人骨算不得药材。”他道。不知哪个江湖郎中说的，人骨锉粉服下可治百病。海城人倒对此深信不疑。唯独自己家的两人与南街药铺那几个才知道所谓治百病不过瞎扯，用人骨治病更是罔顾人伦。
“咱这人不都信这个？我也是没办法……”摊贩回道。“黑摊也是得过日子的啊。”
是，是得过日子。只不过海城的日子是按天数的，过了今天便是明日，至多也只是偶尔想想今年地里庄稼的收成，像是一个个音节，总得存的够多才足以拼成曲。
颜崇沉思良久，忽然觉得余光里有一小团儿东西动了动。侧过头，只见破旧帆布筑城的铺子深处，蜷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身上披了件破旧沾血的衣物，长发散了满地，分不清男女。小家伙儿抬起头的动作显得无比吃力，又在对上男子目光后赶紧垂下了眼。颜崇未看清他的长相。
“这孩子是……？”
“留着卖骨的。”摊贩漫不经心道。“估计是撑不过今晚，被人卖到铺子里时就这样了。”
颜崇抬起头，第一次觉得海城的天空灰暗得无边，一点儿干净的蓝色都不掺，连带着暗了广阔苍穹下的海城。轻叹一声，与小贩道别离开。
一晃到了傍晚，颜崇坐在铺中，不时想起那个濒死的少年，心中一阵阵地发闷。
“哥。”良久，他唤药柜前坐着写药方的兄长。
“何事？”应答的男人比颜崇稍显成熟，性格乍一看倒是极其相似。药师踌躇一会儿，开口道：“今天我看到个孩子……。”
被唤作哥的那人默不作声，半晌才问了句：“有想带回来的人？”
“算是吧。”
“黑市里的？”男人抬头，手中的笔停了。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大块，又浸上了宣纸下的木桌。
“是。”
“女孩么？多大了？”
“我不知道。”颜崇答，心里大概知道那孩子可能不会被带回来了。他同情那还未来得及品尝过人生的苦乐悲喜便要匆忙奔赴来世的孩子，也悲叹于海城那些人的无知。
又是许久的沉寂，窗外的海只倒映着落日的余晖。那人从柜子里取出一包纹银，搁在颜崇袖旁。
“难得你想带个人回来。快去快回，别赶不上了。”
颜崇微微颔首，算是无声的道谢。攥紧那包纹银快步走出铺门。他担心那撑不过今晚的孩子在星海初现时便归了星海，自己还来不及知他年岁，便只剩了一具小小的枯骨。
好在夕阳的光恰好被海面完全收敛时，颜崇已小跑着赶到黑市。偌大的黑市仅剩了上午那摊子还亮着盏空茫的灯，灯下一个人影晃动。是摊贩。
“上午那孩子，还活着么？”颜崇看向帆布棚的深处，奈何墨一般的黑吞噬了帆布棚深处的一切。
摊贩收起烟杆：“还吊着口气，最多只能撑两个时辰了。”
“抱出来吧。”颜崇的表情依旧无波无澜：“多少钱？”
“您这样真心想要，就三两银子吧。”摊贩举着油灯懒懒起身：“虽是比卖骨少了点钱，但好歹也是条命。更何况这孩子，大抵也说不了话。”
“是个哑巴？”颜崇看着摊贩把躺在地上的孩子抱起。小家伙瘦得不成样子，脚腕看着还没摊贩的手腕粗，似乎毫不用力就能折断。唯独散落的长发惹眼，就那样垂着，少说也有三尺。摊贩将孩子交到颜崇手上，收起桌上三块纹银：“是。这身上这么多伤，没见叫过一声。淋雨发热了，也没说过一句胡话。”
颜崇解了披风给那孩子盖上，转身离开，内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沉沉地透不过气。
摊贩抬头看着药师匆匆离去的背影中，隐约露出了那孩子的手脚，不由得笑了笑。
“这小孩，命里可算遇到个贵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