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斜山月》竹喻枫

44、二十、半尺寒 当年舅父裴

　　当年舅父裴秀为我批命断言之后的十四年，我过得都是些提心吊胆，孤苦无依的日子。
　　我虽然对楚桓十分嫉妒，对楚家人怨恨，可也从未想过伤害他们的性命，顶多就是说话难听些，平衡一下心中的委屈与压抑罢了。
　　原来自始至终，我都威胁着楚家人的性命。
　　当年祖父让我同楚家的孩子一起读书，那位教书先生是位有大能的人，虽不是仙派中人，却也是个铁口直断。
　　有日他一时兴起，在纸上写下了几阙小诗，折了起来，让我们这群孩子随意抽取，就当他第一次见面送给我们的礼物了。
　　那时不知世间有谶言这种东西，先生此举颇有深意，为的是看楚家每个孩子的未来命运，他也可因此不惹上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别人的诗，我没机会看，自是不知道其中内容。
　　而我得到的诗则是：冰冻三尺水犹寒，半卷衰草半池烟。飞沙满城仍未尽，来年归雁入胡天。
　　寥寥几字，说尽荒凉。
　　果然是一语中谶，我此生不仅孤苦难熬，还是风波不断，疲于奔命，不正应了那句飞沙满城仍未尽吗？
　　我看着楚清泽，淡淡地笑了笑，说：“原来从一开始，你就在等着置我于死地的这一天。”
　　周身魔气在说话的时候悄悄凝聚，伏魔大阵因此被刺激地异动了起来。
　　“你别乱动！伏魔阵会把你撕成碎片，你还不能死。”那道人有些急切地说。
　　“真的就这么恨我吗？”我喃喃自语，是在问楚清泽，也是在问自己。
　　从未想过楚家的人除了楚桓之外，其他人竟如此恨我，即使在楚家满门皆亡，只留下了楚清泽一人时，他还要如此对待自己，为的只不过是取得我的信任，最后将我引入死地。
　　有些人，即使我发自肺腑地真诚相待，他们也会将我的真心弃之如敝履，而我却傻的直到死到临头才明白，这样做是不值得的。
　　“也对，我从来都不是楚家人啊。”我说完，仰天大笑，而后声音变成凄厉的哀鸣。
　　双目被赤色所覆盖，目及之处，皆是血色朦胧的一片。
　　人间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天堂。
　　伏魔大阵突然发出耀眼的强光，似是比阳光更盛，试图压制我身上越发浓厚的魔气。
　　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岂会轻易屈服？
　　符文冲进我的身体，钻入浑身经脉，想将我从内里撕开。
　　当初强行承纳霍怀恩的魔息之时，哪次不比这痛得多？
　　皮肤、肌肉、骨骼似乎随着魔气与阵法的对抗，仿佛是干涸缺水的土地，正在一寸寸龟裂。
　　而那龟裂的每一处缝隙中，都有鲜红的血液渗出。
　　“清泽，你想让我怎么死？”我的声音如同腐朽的枯木被虫蛀侵蚀而断裂一般，听得人异常难受。
　　我冲楚清泽伸出了手，他颤抖着身子，拼命地摇头，却一步也不肯靠近我。
　　“呵，你是让我过去吗？好。”我艰难地抬起了脚，才发觉出来地太过匆忙，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淡色衣衫，此刻早已被鲜血浸透。
　　脸上的皮肤也在不断地碎裂，当我想做出一个笑容的时候，刚刚扬起嘴角，就有皮肤沾着血肉从上面掉落。
　　“疯了！”那道人露出极为厌恶的表情，下一刻撇开了楚清泽独自离开。
　　楚清泽瞬间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惊恐地看着我一步一步伴着血肉的掉落，向他走来。
　　他捂着嘴，似乎是想大哭，又似乎想大叫，只可惜他没了舌头，如何能呼喊地出来？
　　我蹲下身子，拿开楚清泽紧捂着嘴的双手。
　　霎时间，我的血肉沾了他满身满手都是。
　　“这世间最痛苦的死法不过凌迟，你看如今我的下场也跟凌迟差不了多少。”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充满着鲜血的口水，想滋润一下干裂的喉咙，“清泽，这样够不够还楚家人的命？”
　　楚清泽的眼中有泪落下，那并不是大仇得报的喜悦泪水，而是无法说出口的哀痛凝聚而成。
　　我冲他笑了笑，说：“楚家并不是只剩你一个，楚桓他失踪，我还没有找到他，只可惜我没有时间了，你。。。”大口大口地鲜血从我的口中涌出，我无法继续说下去，只能用悲伤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楚清泽用力地点着头，一把抱住我，抬起衣袖想将我脸上的血污擦净。
　　每擦一下，都带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血肉。
　　他的手颤抖着，脸上泪流满面。
　　那块贴身而藏的玉佩，在鲜血的浸润下，变得滚烫而炙热，仿佛要将我的皮肤烧穿。
　　本来我已经有些游离的神识，竟被这种温度强行拉回体内。
　　江弈庭的声音恍惚在耳边出现：“楚岚，坚持住，等我来。”
　　可是我的身体似乎是等不到你来了，江弈庭。
　　灵魂就这么无比清醒地看着自己瘦弱的身体在魔气与符文的撕扯下，由内而外，从骨头到皮肤，寸寸断裂。

作者有话说

　　没被凌迟过，但是看书上描写就觉得肉疼，被伏魔大阵撕碎大概也跟凌迟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