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茶中银刺 光天化日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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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梅老爷唤了姐弟俩到书房。
一夜无眠，梅彻的眼角不可避免的青黑一片，锦笙心疼地抚着他的脸，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望着一双儿女尤显稚嫩的面庞，梅老爷欲语凝噎，他抚着胀痛的额头无声地长长叹息，虽然心中忧愁满溢，但仍是坐直了身子强装出一副泰然的模样道：“只叫了你们两个来，是有话要单独对你们说。此番锦笙应诏进京，就由小九你陪同前往，并且，你也一并留在京城。”
“留在京城？”梅彻和锦笙同是一惊。
“小九不再是稚子幼童，该是时候去外面见见更加广阔的世界了，正好你兄长在京任职，倒也有个照应。”梅老爷端过桌边的热茶啜饮一口，继续道，“前段时间我与老友李经祎通信，就商议着让你去他座下求学，你李世伯家与我们是世交，他本人才学广博，在朝中也颇有权势，你必要枕经籍书，虚心求教，为今后的前途打牢基石。梅家的兴衰，将来还要看你兄弟二人了。”
梅老爷表情严肃地对着儿子说完又看向女儿，毕竟是掌上明珠，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就软和了下来：“锦笙，此番应诏入京，若是中选，便要心怀敬畏，在宫中小心服侍，凡事多留心眼儿，三思而行。若未被选中，便由你长兄做主，在京城为你寻一门合心的亲事，也算了了我的一桩心事，圆了你母亲的遗愿。”
梅老爷语重心长地说出这些话，为人父母，用心良苦可见一斑。姐弟二人重重点头，眼眶中涩然微酸，心里却是温热的。
二人进京之事一定下来，梅家上下在感叹之余却也立即着手准备起来，吃穿用度、行路必须、保驾护航，一应俱全。王夫人和余姨娘尽力在他们面前笑着，到底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两个当娘的人看着低落的姐弟两人，一手缝制着新衣，一边细心劝慰着他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启程之日转瞬即至，一家人一直将姐弟二人送到城门外，两位姨娘千叮咛万嘱咐，和着兄长姊妹的依依惜别，将姐弟二人团团包围。倒是情浓意重，难分难舍。终于梅彻和锦笙还是上了马车，车队走出去老远，依旧见一家人迎风伫立于城门口。
十几年来第一次离家远行，这种如撕如裂的心痛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知，梅彻回过头来，眼中已是泪花满溢，锦笙握住他的手，姐弟两人彼此紧紧相依，一起回望故乡，一起面向去路。
襄城东去，是两座西北偏东南走向绵延数十里的巍峨大山，一条细长的河流切开山丛，奔腾流泻，清冽的河水蜿蜒向东，在一处山坡前绕了一个状似马蹄的大弯，弯里有一块淤积地，加上山脚的土坪，竟也在这狭长地带形成一片视野开阔的丰裕之地。勤劳的山民在这依山傍水的福地建成村落，并称名为马蹄湾。山路艰难，官道从东至此沿河而西，另一边，南来的商道也借索桥相连，横跨河川，于此地和官道汇而为一。村南靠路边有一丛常青竹，竹叶间露出一块青布旗招，上书一个大大的茶字，茶招下便是一间不大的茅草寮，在此土生土长的马老汉就是这间茶寮的主人。
这一日，艳阳高照，不知名的鸟儿在林间高声啼鸣。忽然，道旁的树上，一群麻雀被惊起，慌乱地扑着翅膀落到其他枝头，两骑快马破开烟尘，顺着通路向这边奔来。马蹄声在茶寮前止住，正在打盹儿的马老汉闻声抬头，开眼就见一位身着墨袍的公子从马上一跃而下，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虽稍露疲惫之色，却在不经意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贵气，跟随在他身后的人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看打扮应该是个小厮。
精神一振，马老汉赶忙起身出迎。
“呀，官家一路辛苦，快请入寮歇坐。”
马老汉从肩头扯下抹布擦了擦桌凳，又转身拿来了两个茶碗，给每个碗中倒上清茶。他一边堆笑一边缓缓开口道：“我们这穷山僻壤，没有什么稀罕物件，倒是有几眼甘甜的山泉，老汉我采甘泉水煮茶，给各位过路的官家、商家解渴解乏。”他说着忽而自嘲一笑，“虽说是茶，也不过是碗粗茶罢了，还望官家不要嫌弃，略饮一些，润润喉吧。”
墨袍公子听完老汉的话，微微一笑，端起茶碗微抿一口，略一顿：“嗯，虽是粗茶，但苦中回甘，是好茶。”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马老汉弯了眉眼，高兴地替他又添了一碗。这个公子，人不坏。
时节刚过谷雨，正午的气温却已比之前高出许多，万里无云的晴空，让强烈的日光毫无阻隔，直直照射在大地之上。四周宁静无风，间或深林之中传来一声鸟鸣，却更加突显出这里的凝寂，沉闷中无端生出一股肃杀之气。
粗瓷茶碗中泛起圈圈波纹，季景梧不动声色地握住腰间短剑，细细聆听风中的喧嚣躁动。一声微弱的破空之音传来，季景梧从凳子上一跃而起，顺势举剑在左耳边一挡，只听“叮”一声，一枚细长的银针与剑鞘相撞，反弹失力，直直的扎进土中。另外还有两枚银针紧随其后，小厮和马老汉应声倒地，茶碗、茶壶摔在地上，碎声清冽，茶水四溅。
拔剑出鞘，与逼来之刃叮当相交，收势跳开，季景梧看见两个黑色劲装的蒙面人一左一右伺立于他身侧。快速扫一眼四周形势，他虚虚刺出一剑，却在中途收手回撤，矮身躲过一击，同时抽手掷出一丸烟雾弹。
烟尘四起，季景梧闪身而过，掩在一根木柱之后，伸手入怀，再展掌心时，当中乃是一只镶金碧玉铃，手动铃响，其音靡靡，但是当两个蒙面人回过头来时，却见身后一个黑影悠然出现。后心一凉，两个蒙面人闷哼一声，无力倒下。
“啸鹰来迟，请主上责罚。”暗影卫屈膝抱拳，低头请罪。
季景梧弹弹袖口的尘土，挥一挥烟雾咳了两下：“无妨，你本不便现身，这样已是为难你了，退下吧。”
“是。”啸鹰从怀中掏出一瓶丸药放在桌上，再行一礼，随即无声地消失了踪影。
“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啊。”季景梧冷笑一声，收剑归鞘。
一转身，却看见昏迷倒地不省人事的小厮和马老汉，他顿时皱了皱眉头，疲乏无力但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哎！该让啸鹰等下再走才对……”
日头渐偏，梅彻倚在车窗边昏昏欲睡，一旁的锦笙手拿针线，正在用心地绣一块绢帕。路面不平，车子猛地一震，锦笙只觉指尖一疼，就看见有殷红的血珠渗出来，艳艳灼眼。
“哎呀，姐姐！”被晃动惊醒的梅彻发现锦笙盯着手指微微蹙眉，凑近一看，才知是她刺破了手指，“手指破了，却别只盯着看啊，快给我瞧瞧。”
“不要大惊小怪的。”锦笙倒冷静，笑着开口道，“我只是看着觉得这血珠颜色十分漂亮，好像宝石一样。”
“嗯……确实是很像，通红晶亮的样子。”梅彻点点头，复又哭笑不得，“……姐姐你还真是，我都不知要怎么说你才好了。”他用丝帕轻轻擦掉锦笙手指的血珠，再将她的手指小心包起来。
“疼吗？”他问。
锦笙摇摇头，对他粲然一笑。
“彻儿。”锦笙看着梅彻低垂的眉眼，忽然唤他。梅彻也不抬头，嗯了一声，依旧专心帮她包手。
“彻儿在襄城，是否有中意的姑娘？”
梅彻微微一怔，脑海中突兀地显现出了一个卓然而立的墨色身影，那人静静的看着自己，弯月般的眉眼含笑盈盈，邪魅灿然。
锦笙不明白为什么他忽然走神了，难道真有心仪之人？她轻轻推了梅彻一下，唤道：“彻儿？”
“啊？哦……额，没，没有。”梅彻木然的回答，他完全被自己刚才的幻想惊得目瞪口呆。锦笙感觉他略有不对，担心地抚上他的脸。
梅彻尴尬地咧咧嘴角道：“没有啦，真没有。我只是……只是惊讶于姐姐为何会这样问？”
看他神色回复正常，锦笙狐疑地收回手，无奈笑笑道：“我是在想，我这弟弟到底长大了，怕是已有了心上人，而此去京城不知何日才会回来，若是叫有情人分离难合，那倒是真的不妙了。不过现下看来，应是姐姐多虑了，没有便最好。”
梅彻微微一笑点头道：“嗯，多谢姐姐操心。”
锦笙也对他笑笑，然后又低下头去开始绣那方绢帕，梅彻靠回车窗，回头望一眼早已看不见的襄城，心想，今后怕是后会无期了。释然之下，兀自苦笑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茶中银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