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西晴东雨 晴晴雨雨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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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晴好，融融暖阳昭示着越来越近的夏日，但是习习凉风又表明这暮春时节还在继续。
茅草茶亭下，季景梧支肘倚坐在粗糙的木桌边，拿起竹筷伸手捡了片粗瓷碟里的牛肉送入口中，和着清酒细嚼慢咽之间，他的思绪早已不住飞远。
那日杏花飘飞，片片花瓣如粉蝶起舞，而他怀中之人也双颊飞红，那湿润的唇瓣竟好似是被那花之颜色所沾染，引得他不自觉地忆起了前世的种种，那种细碎的伤痛令他禁不住收紧了怀抱，急切地想要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不过后来，那人却又举手挥拳，怒目瞪视，一副倔强之态……这些变化映在他眼里让他觉得那人着实是可爱的紧。
指尖抚上唇边，那种柔软触感依旧清晰可现，回味着那股莫名悸动，季景梧不禁轻笑出声。
“梅彻，梅、彻……”
他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一下下点在桌上的那张密报上，眼睛却望着茶亭外若有所思。
小厮刚刚端了菜肴出来就看见这么一幕，一时间拿捏不准主子的心情，连忙将菜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跪伏于地，闷声道：“昨日遇袭，奴下不但未能帮上公子，还成了公子的累赘，万望公子责罚！”
无端被打断遐想，季景梧俊眉一挑，未及开口，就见马老汉也从厨下奔将而出，同小厮一齐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昨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老汉略炒得几个菜聊表心意，若不合公子口味，还望公子见谅。”
“……你们这是做何？”好心情被打搅，季景梧只能无奈扶额，他挥挥手道，“我并无责怪之意，你们都起来吧。”
“多谢公子！”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相互对望一眼，马老汉转而回厨下继续拾掇菜去了，小厮则识趣地上前来给季景梧添满酒杯，他观察着主人的脸色小心道：“公子，昨日那偷袭之人……”
季景梧斜睨他一眼，小厮立马噤声并低下头去，他战战兢兢地道：“……奴下，奴下是担心，殿……公子您此次私自出门，怕是那位……”
“如何？”季景梧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忠心”的仆人，笑问道。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小厮立马汗湿了脊背，禁不住双膝跪地，颤抖道：“奴下不敢妄测。”
季景梧轻哼一声，转而继续饮酒夹菜，他的目光不经意间从远处的索桥上扫过，那里三三两两的商人拉着马匹，抬着货物，缓缓地从桥上通过。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商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你过来。”
小厮一惊，抬眼见主人确实在唤他，连忙起身走到他近前。
“公子有何吩咐？”
季景梧饮下剩余的杯中酒，笑道：“对，本公子觉得，有一事确实需得你去做才好。”
“公子请说，奴下万死不辞！”
“万死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事，死不了。”季景梧勾勾手指，小厮立马将耳朵凑了过来，“你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即好。”
一列商队在林间穿行，马儿们拉着货车，脚步随着清冽的铃铛声悠悠前迈。队列最中间的一辆货车上，慵懒的少年头枕麻包斜躺其上，双腿自然交叠，双手抱在胸前，正眯眼望着树叶缝隙间湛蓝的天空，一派闲适自在模样。光线从新叶间漏下，零零碎碎铺撒开来，洒满少年的瞳孔，一派暖意融融。
随队的镖师老刘朝着少年喊道：“有道呀，前面就要到马蹄湾了。”
“哦？”少年闻言坐起身来，向前望去。
几丈开外，树丛逐渐稀疏，隐隐可以看见远处墨色的山线不断向下延伸，渐趋平缓，山脚下，以一条道路为界，上为一片土坪下为一片河滩，两处合起来共同组成了一大片视野开阔的福地。马车愈靠近，景物也愈清晰，一道索桥从面前延伸直达对岸，桥下清流潺潺、水波粼粼，桥那一头，乌瓦苍树交相掩映，宽街窄巷四通八达，临近正午，各家烟囱炊烟袅袅，茶饭之香乘风而来。
“吁……”
车夫停下马车，脚夫们将货物卸下车来，分个儿搬到对岸去，最后留空马车通过索桥。
少年闲来无事，先行一步，一边观赏着水岸风景，一边慢慢向着桥对岸踱去。无意中转头，少年瞄见桥那一端立着一小厮打扮的人，正试探性的看向他，仿佛是在等着他一般。果然，当他走得近了，那人立即上前来恭施一礼，道：“冒昧打搅，请问，你们可是去往京城的客商？”
小厮奉主人之命，已经在桥头站了好一会儿了，他观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努力分辨着哪里有大队的商旅。刚刚看到有五六辆马车停在了对岸，继而开始搬运货物，他心中一喜，再左右看看，发现前面不远处从桥上走来的少年看起来并不像随队的伙计，那一副养尊处优的白嫩模样，即使穿着麻布外衣，也掩饰不住少年通身的“富贵之气”，而他自小便侍奉在官宦人家，对这种“富贵之气”可是再熟悉不过了。所以他断定这少年定是这商队的什么小少爷之类的。
于是他立感喜上眉梢，便笑着上前与对方搭话。
少年听他询问略微一顿，迟疑之下慢慢点了点头。想来可能是没想到自己的伪装会被一眼识破。
小厮大喜，再行一礼道：“我家主人有事相托，已在前面茶寮煮好香茶，还望客商移步赏光。”
少年终于会意：“请问你家主人可是有货物需要托运？”
“正是。”
少年冲他了然一笑，然后转身叫了声：“刘叔！”
一名彪形大汉应声而来，跟在少年身后，与他一同前往。
这倒是惊呆了小厮，他原以为少年是商队的小少爷，但看这架势，似乎少年就是商队的老板。这可真是少年英雄，人不可貌相！
雨滴打在马车顶棚上发出细碎的响声，马车内光线昏暗，梅彻悠悠转醒，继而睁开眼睛，他盯着车顶隐隐约约的暗色木质花纹，顿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起身挑开车帘远眺窗外，他发现前方是一座座隐在烟雨中朦朦胧胧看不清轮廓的低矮山丘，春雨细密如丝，山色在一片白茫茫中透出深沉的黛色来，直教人感到阵阵阴冷，湿重烦闷。
“怎的一过山南之后就开始细雨连绵，连着几日都不见晴？而且感觉湿气愈加重了？”梅彻疑惑道。
随队负责保驾护航的吕英，是个走南闯北的豪爽汉子，闻言嘿嘿一笑道：“九公子有所不知，这安山南安山北就因隔着中间的这大安山，于是也就隔断了云雨，加之北方地势高起，终而形成了这截然不同的两种物候风物。九公子你长居襄城，未曾出门远游，自然不尽知晓。”
“原来如此。”
梅彻略顿首，回头来看看一旁安睡的锦笙，替她掖好被角，左瞧右看觉得再无不妥才安心。等他再向外看时，那茫茫白雾似乎淡了一些，视线里青蓝的阴影勾勒出一线巍峨的城墙。白雾逐渐随风分流而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耸的城楼，城门匾额上大大的篆书是荣城二字。
“九公子，咱们到荣城了。”吕英的大嗓门依旧如雷贯耳，梅彻微微一颤皱了皱眉头，担心地往车内瞥了一眼，吕英惊觉，赶忙压低了声音道：“我先让四锋去了驿馆通报，我们之后直接过去就行了。”
马车缓步通过城门，梅彻看着他的憨样朗然一笑道：“劳烦吕大哥安排。”
但当他回眸之时那笑却僵在了脸上。
烟雨朦胧的大街，青砖之上黛瓦之下，一人卓然而立，墨袍玉冠，道不尽多少风流。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西晴东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