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合悦离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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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麻雀在枝头叽喳欢鸣，一条流瀑从假山上潺潺而下，清澈的水流落在石底碧潭中和着清脆的鸟鸣汇成一曲清幽的雅乐。假山后面，镂窗画栋的精致木舍便是凝华堂后花园的临水小榭，此时，水榭中窗格洞开轻纱挽起，阳光从窗□□进去，照在桌前的瑞兽小金炉上，令整个室内青烟袅袅，暖意融融。
梅彻立在桌后，铺展素宣细细研墨，笔走曲直浅吟慢书，凡世俗尘的忧愁烦恼尽数消弭在了这份静怡之中，昨日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也随之被抛却到九霄云外。停笔审视，梅彻欣慰一笑，他忽然记起，儿时总有一双同样稚嫩却十分纤细的手，紧握着自己胖乎乎的手在纸上执笔游走，那张与桃花相映两相红的面容，那声温馨柔和的呼唤……
“彻儿……”
“姐姐……”
陶醉在记忆中的欢愉时光，梅彻感觉似乎又听到了那温柔的声音。
“……公子……公子！”
思绪戛然而止，梅彻睁开眼看向门口，云辉站在那里，好像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何事？”梅彻撇了撇嘴，略有不快地问道。
云辉拱手道：“回公子，舅老爷送着三小姐回府了。”
梅彻闻言手一顿，宣纸上立即就晕开了一个浓重的墨点，他抬头眨了眨眼，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云辉以为他没听清，于是直起腰大声道：“盘江城的舅老爷送着三小姐回府，现下马车就到大门口了。”
“姐姐回来了！”
梅彻大喜过望，惊呼一声，扔了笔转身就大步往外跑去。迎着灿烂的阳光，他内心雀跃不已，姐姐竟突然回来了，明明刚刚还在想她，结果真的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了，真是太好了！
梅彻日思夜念的姐姐，梅家三小姐梅锦笙，是梅彻的同胞亲姐，因着自幼体弱，在这寒边之城中难以将养，所以从六岁起，锦笙一直被寄养在西南水乡盘江城中萧夫人的娘家，由萧夫人的母亲，也就是姐弟俩的外祖母代为照顾。襄城与盘江城，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两地距离遥远，三五年间锦笙才会回家一趟，姐弟俩聚少离多，相见不易，因此，能够在预期之外见到姐姐，梅彻的欣喜之情不言而溢。
一路狂奔，不多时梅彻已经跑到了前院大门前，他转过照壁，抬头就见一个娇俏的身影正在众人的搀扶下迈步跨进门来。
“姐姐！”
梅锦笙听到熟悉的呼唤，站定脚步向这边看过来，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不远处那个相比一年前身形又拔高了一段的俊俏少年时，嘴角弯起的弧度不自觉地就翘得更高了些。
“彻儿！”
梅彻欣喜地两步跨上前去拉住了锦笙的手。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如此地唤他。面前的人，樱唇杏目清秀依旧，但是那沉稳的气质却增添了几分成熟韵味，她轻轻抚摸着梅彻的脸颊，满眼睛都是关切和怜爱。
“我回来了，彻儿。阔别三年，彻儿是否安好？”
“我很好。”梅彻赶忙回答着，笑颜中满是难抑的激动心情，“姐姐你呢？我怎么觉着你似乎又瘦了？”
锦笙笑着摇摇头道：“无碍，只是路途劳顿而已，休息几日就好了。”
“嗯，那便好。”梅彻忍着欣喜的泪水点头应道。
“彻儿又长高了呢。”锦笙看着已经高出她半个头去的梅彻笑道。
“是啊，彻儿会赶快长大成人，然后好好护着姐姐。”
“呵呵……好，我等着。”
姐弟俩相视而笑，情意切切，温情暖暖。
梅彻的舅舅萧诚跟着三公子梅含殷随后跨进大门，看见这一对眉眼几近相同，同样喜笑颜开的姐弟俩，内心也不禁涌上一股暖意。
他笑道：“你们姐弟俩确是亲厚呀。”
“舅舅！”梅彻看到萧诚，这才回过神来，暂时放开锦笙的手，笑着上前与萧诚见礼，“外甥见过舅舅，久疏问候，请舅舅安。”
“嗯，行吧，看来还没忘了我这个舅舅。”萧诚大笑着扶他起身，上下打量一遍眼前越发挺拔的少年，略表欣慰地点了点头。
梅含殷在一旁微笑拱手道：“茶点已备好，请舅舅入正堂暂歇。”
“嗯，劳烦含殷。”
“请。”
一行人于是先到正堂坐下，由侍婢奉茶，佐用一些糕点，一边谈聊一些久别期间的趣事闲话。
不觉间，日头偏西，梅含殷起身道：“一路舟车劳顿，含殷代家父略备薄酒为舅舅接风洗尘，请舅舅移步花厅用饭，饭后请早些歇息，明日父亲即归家，诸事待明日再与舅舅商议。”
萧诚点头应道：“好，锦笙怕是十分累了，小九快扶你姐姐回去休息，明日梅大人归来再说其他。”
“是，小九知道，舅舅请。”
“锦笙知道了，谢舅舅关怀，舅舅请。”
众人辞散，梅彻送了锦笙回西苑绣楼。他有些在意萧诚和梅含殷刚才说的话，听上去似是有什么事他还不知道，但看锦笙疲惫的样子，他又不忍追问，于是，看着锦笙歇下后他便耐住性子先回了东苑。
翌日，梅彻晨起后先去陪着舅舅喝早茶，结果却被勤勉的舅舅拉着对剑法，他自小不好武，练剑都只学个样子，全是“花拳绣腿”，在舅舅的真刀实枪下毫无还手之力，三两招就被打得丢盔弃甲。萧诚看梅彻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只觉得痛心疾首，想他萧家世代以武立功，萧氏子弟各个身手不凡，梅老爷作为怀州刺史，也是文武双全，但这外甥怎么就一点儿也不像他父亲和舅舅，整天舞文弄墨的，真真一个酸腐儒生的样子。他瞪着梅彻看了会儿，忽然就有些气闷，正打算说教说教这个不成器的外甥，就见梅彻的那个贴身小侍跑进了院中。
“怎么了？”梅彻见云辉跑进来，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
云辉朝着萧诚行了礼，然后对梅彻道：“公子，三小姐去了凝华堂不见您，就差小的过来问询，说若是您这会儿忙，便等午时回去用饭。”
“哦，知道了。”
原来锦笙想着要给弟弟做午饭吃，去了凝华堂却不见人，只好自己先做准备，同时遣人来跟他说一声。
萧诚见此只好将自己的唠叨作罢，摆摆手叫梅彻回去。
“莫叫你姐姐等着了。”
“是，舅舅。那我先回去了。”
不用再被舅舅训，梅彻当然乐得偷闲，拿起外袍朝萧诚做了个揖就转头跑了。惹得萧诚连连叹气，直念孺子不可教也。
一迈进凝华堂的厅堂门槛儿，梅彻就闻到一股鲜香的味道，厅内，锦笙正好端着最后的一道酸菜鱼放在了桌上，见他回来了，便露出笑容唤他赶紧洗手入座。
“姐姐，这都是你亲手做的？”梅彻看着一桌子的菜惊奇道。
锦笙在他旁边坐了，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到碗里：“先趁热吃鱼。这些菜，我看着收拾了些，但也不尽然，是王婶儿和田儿帮着我一同做的。”
“好吃！”梅彻大口嚼着鱼，直夸赞，“姐姐真厉害，真是便宜了将来能娶到你的某个人。”
“呵呵，你呀，尽胡说。”锦笙给他布菜，看他吃的开心，她也觉得高兴，这一早上算是没有白忙活。
姐弟俩幼年丧母，锦笙在外祖母和舅母的照看下，还能感受得到一些细致的关怀，但梅彻却是很少有人能真正仔细着他的日常琐碎的，王夫人主持着阖府中馈，每天忙里忙外的，余姨娘又是个不会操心的，家中兄弟姊妹又多，他这个老幺看起来似乎最受宠，实际上却反而容易被忽略了细枝末节。就比如吃，厨娘一般都是捡着好的做，却可能忽略到底合不合他的胃口，冷热酸甜是不是恰到好处。他想什么要什么没人会过分在意，他到底想做什么也没人去问询探究，慢慢地在无意中就导致了梅彻现在这种表面很开朗，内里却对任何事都很淡漠很疏离的性子。
锦笙看着弟弟，似乎能体会到他其实很寂寞很孤单，但她又无能为力，所以就尽量多关心他，哪怕是做顿他爱吃的饭菜，能让他开心，她就觉得自己也好受了许多。
“公子、小姐，老爷回来了。”
饭吃的正好差不多时，云辉进来向两人禀报。
“父亲回来了。”梅彻温和的看向锦笙道，“姐姐，我们一同去拜见他吧。”
“嗯，好。”
姐弟相携，一起朝着正堂而去。
怀州地处大俞边疆，再往西便是和大俞相邻的月兰国，月兰向大俞称臣纳贡，世代与大俞交好。两月前，北戎部落入侵月兰西北部，然后一路烧杀劫掠，差点就破了月兰都城，月兰国王大惊之下迅速朝大俞求救，于是大俞皇帝便派大军经怀州去月兰支援，为表大俞对月兰的重视和友好，此次率领大军的主帅乃是皇长子季景椿，也就是大俞的濯王殿下。
梅老爷作为怀州刺史，自然是随同濯王一齐去了月兰战场。但是，眼下战事还未结束，梅老爷却忽然中途返家，不知究竟是为了何事。
“什么？圣诏！选秀入宫！”
一家人全部被梅老爷的话惊到，他手中那明黄的绢帛卷轴更是让众人瞠目结舌。
“我也十分惊异，本以为今年有战事未平，圣上会取消选秀，但奈何……”
梅老爷手扶椅靠，皱着长眉，无奈地长长叹气，锦笙冰雪聪明乖巧可人，是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小心翼翼养大的女儿，可一卷圣诏，宣臣子未出嫁的嫡女入京选秀，生生将他的心肝撕裂，锦笙才十七岁，而皇帝已经年逾半百……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将你许配与人，也总比……”梅老爷捂着额头，思忖间苦笑连连，“一直想找到最好、最合适的人再把你交给他，却……”
梅彻紧握双拳，悲愤难当：“父亲，不要让姐姐去！”
“抗旨不遵，罪责当是满门抄斩。”梅含殷眉头深锁，平平的语气里满含乏力。
其余人面面相觑，也是毫无办法。
萧诚低头思索着，慢慢道：“去是免不了要去的……”
梅彻满脸的焦急，不等舅舅说完就争辩道：“可是，姐姐身体不好，路途遥远又……”
“彻儿。”锦笙对着不顾礼节出声反驳的梅彻微微摇头。
“你先等我把话说完。”萧诚制止了梅彻的话语，继续道，“选秀，但并不一定就会被选为皇妃。”
“哦？萧兄是说……”梅老爷的眼睛也忽然亮了起来。
“老大不是在吏部任职吗，吏部尚书的亲家便是礼部尚书，何不让老大……”
“哦，原来如此，我倒是忘了这个。”梅老爷恍然大悟道。
选秀的名单一般分两册，上册是皇妃的候选名单，而下册是宫中女官的候选名单，梅家老大梅远峰任吏部侍郎，倒是可以让他想办法托礼部的尚书大人将锦笙的名字划到下册之中，这样锦笙最多也就是被选为某位娘娘的近侍女官，虽然要在宫中服侍直到二十二岁才会被放归，但比着一生都困于宫闱，着实要好上许多。
梅老爷默默点点头，然后看向女儿，他欲询问锦笙的意见，可是，这件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余地，所以话到嘴边，他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只喃喃道：“锦笙……”
梅彻也转头看向锦笙，眼里是化不开的担忧与不舍。明明才刚刚欣喜于久别团聚，没曾想，却要马上就面临分离。他难过不已，连声音都变得哽咽起来：“姐姐……”
锦笙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脸，起身环视了一周满座的亲人，她慢慢朝前走去，心中也十分忐忑，不禁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立在堂中央，在一片寂静中她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无言，须臾，她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看向上座的父亲和舅舅，道：“我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合悦离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