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明明是冬末初春的季节,入夜时却偏偏下起了雪。屋檐上满满的落白,在穿山过水的的风下簌簌落落飘至院内对饮的二人肩头。冰雪的气息间杂着芳香,清新的让人为之一振,院隅的野花颜色疏淡,与皑皑白雪相得益彰。
酒是杜巡监带来的。他到处游访寻找亡灵,久而久之对人间的美味了解颇丰,在岁月中慢慢耽于佳酿,享受着不多时的醉生梦死的生活。他喝得并不快,一个小小的酒盅在他手中慢慢见底,倏尔觉得舒坦许多,长声喟叹一下,呵出的水汽在空气中凝结成薄薄的白雾,氤氲了他的眼睛。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俞非此人,我是带不走了?”他醉眼朦胧地看着对面的白色人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道。半响听不到回应,他像是自嘲般喃喃自语:“啧,我这问的像是废话一样。”
“既是废话,以后就不要问了。”禋祀抬眼看看他,没什么表情。
“我以后不会来了。”杜巡监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禋祀有半分动容,不由有些丧气,“故人一场,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太令我心寒了……”
“不过,这倒是和你以前一模一样。”杜巡监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
也许是因为最后一次来这里,加上醉酒的缘故,他的话语有些放肆,透着一直小心掩藏起来的恶劣:“当神灵就该一直高高在上吗?”
“自然是不应该的。”禋祀说。
“哈。”杜巡监轻笑一声,“你倒是蛮会讨好我的。”
“你现在打得过我么?”杜巡监放下酒盅,醉意有些上头,兴致盎然地看着禋祀,“我想了很久,当时亡国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强大了,首先就要那个庇佑神死无葬身之地。”他前倾身子,双手撑在桌子上,灼灼逼人的双目满满的狂热,“别说你现在神力衰弱,就算打得过我,俞非这个凡人怎么办?我只要告知阴间钦差这里有一个迟而未归的灵魂残片,你们就要面临无穷无尽的捉拿了。”
“这些话,是你早就想说的么。”
禋祀墨绿色的瞳孔清晰地映出了他的面孔,令杜巡监一阵恍惚。丝毫没有尊威被冒犯的不悦,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你的愤怒,是因为我没有救你的国家,还是你的妻?”
“你?!”
“我?”禋祀品了一小口,“我没有做错什么。从来没有。”
就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杜巡监做出极尽夸张的惊愕表情继而笑得不能自已,声音就像是从连续不断的沙哑笑声中挤出来的一样,“你一个神灵,最终也学会了凡人的抵赖了么?”
“咳咳”,他作势擦擦消除的眼泪,“太不可思议了,这般狡辩的嘴脸对那些临死还念着你的百姓来说,是多大的讽刺。”
“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把他们送入黄泉路上的。”杜巡监声音压抑痛苦,“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临死都还祈求你去救他们,殊不知庇佑神早就放弃了他们,唯有像牲畜一样任人宰割。”
“他们临死前最后的表情就像过电影的一样在我的脑子里回放,全都被杀了,全都是血。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没有的吧,不然也不会到最后都不出现。”杜巡监斟满酒盅,满眼讽刺的向禋祀示意,“这杯酒,我代那些百姓们敬您。”
“你在说这些话时,真的悲伤么。”禋祀皱了一下眉头。
“自然。”杜巡监毫不犹豫,“你是不会懂凡人的感情的……”
“我不用懂。”禋祀打断他,“一个不信仰我的国家在面对灾难时,我无能为力。”
禋祀看上去并不是很想解释,她再次咽下一口酒,“不光是那些民众,包括你,也是不信仰我的。”
“借口。”杜巡监看着她。
“这是一个庇佑神应有的直觉。”禋祀闭上眼睛,“在战争之前的几十年中我就逐渐察觉到,信仰之力变弱了。凡人总是如此的贪得无厌,在发现我不再纵容他们的欲望后,便逐渐与我离心。”
“一个不受推崇的庇佑神是一个失职的庇佑神,他们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他们做的很成功,我忘记了在适当的时候引导他们,最终被驱逐了。”
禋祀就像阐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一样平静:“他们本以为随着时间推移待我消失之后,另外寻觅新的庇佑神,寻觅一个可以纵容他们无法无天的神,谁知发生了战乱。”
“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在这种时候呼唤我的名字呢?”禋祀周身气流凝滞,干冽的冰芒猝不及防的带着杀意堪堪擦过杜巡监的面颊。
杜巡监面色一冷,抽身退后十尺,刚打算开口时,便听到禋祀的声音继续传来,“你身居高位,你的妻因你的野心而死。你思念她,你想赎罪。”
杜巡监脸色登时难看起来,手中黑气乍现,雾中一柄锋利长枪直冲禋祀面门而来,声音有些抖,“不要说了!”
侧身躲过,禋祀的手如闪电般抓住枪身,在杜巡监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单手结印施法。一种灵魂被撕裂的痛苦顷刻间侵蚀着他的头颅,知道这是幻想,杜巡监试图屏气摆脱,禋祀却没有给他丝毫机会,墨绿的眼睛直直盯着他,道出了他一直不愿回忆的事实:“所以你宁愿幻化成最令人不齿的鬼差,舍弃自己原来的名字,百年如一日的四处搜寻魂魄,为的就是利用职权之便护着她世世安乐……”
“不要说了!!”不光是说话,禋祀还残忍地在他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自己的妻子最后死在自己怀中的时光,杜巡监的目光失焦身体不断颤抖,“不要说了,我求您!”
一阵天旋地转,他被禋祀大力甩出,身体重重摔在在雪地里,一时间只闻他狼狈不堪的喘息声。禋祀看着他,面色有些复杂:“你对我进行暗示,让我对百姓有罪孽感,其中也有你的私心。”
“亡国后那些百姓的灵魂,不管用什么方法,大概有近半数被你引渡,”禋祀说,“你一边沉溺于被地府所倚重的庆幸,一边觉得愧对他们,所以才想自欺欺人拉我下水,减轻自己的罪孽感。”
“我只是很好奇,”禋祀斟酌着语句,“既然你心中有恨,为何还不时来找我……以及,为什么要放弃现在的职位选择投入轮回。”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今天来,是来向我辞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