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札记》花卷有点闲

3、第 3 章 声音朗润中

　　声音朗润中带着几分隐约的沙哑，寥寥几字轻易渗入骨髓，在耳膜间回荡盘桓，让人不由自主被蛊惑沉迷。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俞非逆光而立，眼眸漆黑如墨。她看似轻轻搭在门把上的手早已嵌入三分，木屑细细碎碎地散落下来，盯着他道：“好久不见。”

　　那个身影微微侧身转过头来：“也不久啊，才隔了这么几天就算久的话，那我以后常来。”
　　“不必了。”俞非说，“这次来又有什么事？”
　　“自然同往常一样，”男子朝俞非笑了，“同老友叙旧饮酒啊。”
　　不同于声线，男子的面容远没有他的声音般让人沉迷，顶好算是个俊朗，但他眉目随和干净，令人不由放下心防。这招对俞非而言显然是没用的，没有因为那亲切的话语产生丝毫动摇，反而更添头痛：“几时走？”
　　“看心情吧。”
　　“你……”
　　“俞非，羹做好了，去吃。”
　　禋祀的声音不大，却恰恰平息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俞非嘴角不由轻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步跨出门外，走向用餐的小木屋。

　　目送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良久，禋祀转过头来，墨绿色的眼睛满是纯粹的探究，也不开口说话，倒是男人被看得举手求饶：“喂喂，要是被俞非看见了我就死定了啊。”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丝毫真正担心的意思，依然笑得开心。
　　“你这次来只为喝酒？”
　　“不然呢？”男人想了想，煞有介事的说，“你猜？”
　　“……”禋祀转过头似是不想再问，半响开口，“有些事也要做个了解了。”

　　男人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禋祀，而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倒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平时吃饭的小木屋干净整洁，仅有一双凳子和一张桌，桌上正中摆放一个洁白如玉的骨瓷碗，上置一双竹筷。碗内碧绿汤汁浓稠恍若十分细碎的晶体，其上浮动着一个个糯米团一样半透明状小球，球体周身还似印刻一般雕着细细的纹路。碗身漾着一丝法力，确保其入口温热。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禋祀做这羹汤，不光是禋祀有意无意地回避她，连她自己也是说不清楚什么理由不太想知道。俞非轻轻抿了一口，半透明的植物晶体被牙齿轻轻扯开一条细缝，清爽绵长的汁液滑入口中，晕开了面上的苍白之色，她的身体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恢复生机，就像有魔力吸引着俞非一样，那种清甜的气息萦绕鼻尖，单单是克制一口吞下肚的欲望俞非就费了很大一番功夫。不光是被味道所吸引，对生命几近枯竭的她来说，这羹汤几乎是吊着一口气的救命稻草，但她绝对不要那么快地囫囵下肚。
　　且不说禋祀在这羹中注入了多少法力，光是寻找那些植物结晶就要费不知多少功夫。百年植物才会开灵智自发结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人间灵气稀薄，就连这深山中能结晶的植物便不出十数，她这种三天两头便可品尝到人间绝味的行为可算是奢侈至极了。

　　那个男人是个祸害，俞非想。说是认识禋祀几百年了，只要一来就拉着禋祀喝酒到半夜，也不知意欲何为。俞非从来没有发现禋祀会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产生包容的心态。即使禋祀隐藏的很好，她也敏锐地发现了。

　　“包容”这个心态令俞非产生很大的危机感，不同于短暂的热情与长久的信任，禋祀包容那个男人的一切在她看来十分不良的各种嗜好，不加管束与训斥，寡言地陪他喝酒，听着那个男人醉酒后呜咽不清的胡话。这一点不像禋祀。
　　表面的礼貌是俞非容忍的最大限度，她懂分寸不会多与他纠缠，甚至为了防止自己产生更多情感波动下意识地屏蔽有关他的所有信息。所以直到现在，她只知道那个男人的姓名而已。

　　杜巡监。
　　他的真名究竟是什么早已无从得知，俞非也没有好奇心去问他。男人的职务完完全全的从名字中体现出来。

　　巡监，阴曹地府的鬼差。负责招引人间游荡的魂魄，引渡他们过黄泉。他还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好嗓子，勾引那些迷迷瞪瞪的新魂最拿手了。当年还参与缉拿变成水鬼的陆婧离，俞非和禋祀碰巧遇到救她一命，哪知杜巡监不但不忠于职守反而任由她们带走那个的魂魄，自己却愣愣地看着还是孩童状态的禋祀，猛地跪下磕了几个狠狠的响头，倒是把俞非弄得惊疑不已。

　　一开始俞非其实是感谢他的。不光放走了陆婧离，还暗地操作让她们免受地府的追查。但时间一久，俞非便发现杜巡监远不是善良之辈。
　　其实俞非自认也不是心有慈悲之人，但即使是收妖招魂之时，她也是有意无意放过那些含冤而死或心存执念的灵魂，若不是恶鬼待心愿已了便可自行消散，若已为恶鬼她便静静等待恩怨终了再上前捉拿。不光是她，凡是懂得些许法术的人都一致遵循这个道理。天理轮回因缘果报，不是凡人能承受得起的。

　　而杜巡监不是。那天放过陆婧离好像就是俞非的错觉，那个面容惨白十分脆弱的人和他的原本性格相差甚远。他好像就是阴间一条忠实的犬马终日在人间游荡，无论善恶不听冤屈，缚魂的长鞭一甩，将那些本就虚弱的灵魂缚起带到桥上，卸掉下颌骨强行灌下孟婆汤。长此以往，他就是因心愿未了而遗留人间的亡灵们的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你问这个？”杜巡监醉眼迷离，嘴角边永远是似笑非笑，“谁管他们，我可怜他们，谁可怜我啊。捉拿的鬼怪多，自然发财升官的快。不光是人间，在地府也同样适用。”
　　“好处很大的你明白么，俞非。”
　　“以前是不明白的。”俞非笑意不及眼底，递给一旁默不作声的禋祀一壶酒。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无论背后有什么隐情，自己和杜巡监再也不会有所交集了。
　　“道不同不相与谋”这句话，俞非什么时候都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