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孤鸿声

2、第 2 章

　　打这天开始，小童就发现自家公子有了许多改变。
　　不再是只在廊外坐着，还开始在院子里头走动了。

　　小童原是很忧心的，怕他磕着。
　　但小童所担心的并没有发生。
　　因为漫漫走在南见雁的前面。
　　漫漫知晓了自己是南见雁的“灯”。
　　于是每次都很开心地到处飘着，好叫南见雁多看见些东西。

　　见雁抬头看，漫漫也跟着南见雁一起看。“好看么？”
　　那满树尚含露水的花，压着枝，像白皑皑的雪。
　　树底下也有，是被昨夜的雨打落的，零零散散的铺着，织就出条毯子来。

　　“好看。”南见雁略略抿着唇笑，“跟冬天的有些不同，觉着更惬意些。”
　　“你见过冬天的？”
　　“嗯，我的眼睛原是好的，三岁时生了场病，就再也看不见了。”
　　“那你记得么？”
　　“记得，但不多。”
　　“不管记不记得，我们都去看一遍。”
　　“好。”

　　小童站在廊上，远远的看着，他看到了南见雁的唇在动，但离的远，他什么也听不到。
　　却能看到南见雁的笑。

　　也像是那满树的梨花，这么去说一个男孩儿许是不恰当的，但他笑着的时候，是干净又沉静的，怀抱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知晓的欢喜。
　　这般模样，小童是觉着确确实实像极了。
　　除了自言自语，小童还发现，公子偶尔也开始自己去翻书看。
　　可他什么也看不到啊。
　　小童每每看到都觉得鼻子发酸。

　　但南见雁是看的见的。
　　因为漫漫就坐在南见雁的身旁，在一片漆黑中照亮着那书，同他一齐看着。

　　南见雁也去握着毛笔写字，但因为从未写过，手颤颤的，写出来的字并不好看，甚至都认不出是什么字来。

　　小童见着了把这事儿跟夫人说了。
　　夫人叹了声。
　　而三日后，南见雁有了块木板，浮凸刻满了字在上头。
　　“见雁见雁，漫漫是这个是不是？”漫漫指着木板上的“漫漫”。
　　南见雁“嗯”了声，在纸上也写了个漫漫出来。
　　并不好看。
　　但漫漫还是很开心，走哪里都要带着，她拿不到这些东西，南见雁就给她拿着。

　　待到一年后，南见雁的字变得好看了，他又有了个先生。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一个瞎子只是靠着那刻着字的木板，自己摩挲着，能练出那么一手漂亮字来。
　　小童有时候都觉得，公子是不是能看见了，但望过去时，那双眼仍然是茫茫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南见雁也曾叫漫漫自己出去看看，这院子关住的是他，她是自由的。
　　漫漫却不，即便南见雁说，“你出去看了，回来好说给我听。”
　　她也不。
　　“我不去，我不在，见雁什么都看不到，多可怕啊。”

　　是啊，你不在，多可怕啊。
　　南见雁摸着她的头，笑着。
　　这是近来他常有的动作了，即使并不能碰到，手会穿过去，可南见雁还是喜欢这这样。
　　于是南见雁刻苦的学着，想更早点和漫漫一同出去外边看看。
　　这些年，南见雁也是明白了许多事情。

　　南见雁虽比大公子同二公子起步晚了许多，但他本身并不愚钝，甚至可说是十分聪慧，性子也比大公子二公子稳些，愿意沉下心来刻苦，一心投到学习里头，每天除了进食晚间歇息，就是同先生学习和练字再没其他事情，竟然也很快的追上了大公子同二公子。

　　漫漫有个篓子，全装着这一年里见雁给她写的“漫漫”，
　　从开始的稚儿初学写字的笨拙，到现在的自成风骨。
　　也还有不少画，并不拘着画什么，风雅的花竹也画，中午吃的红烧肉也一样的画。
　　画这些吃食的时候漫漫更是格外的欢喜。

　　但这些东西是不能叫其他人看见的，唯恐生疑。

　　于是画好的，南见雁都给藏房梁上，只有晚上，没人了才拿给漫漫看，也只在晚上画画。

　　“真好看。”正是晚间，漫漫摸着新得的“漫漫”两字，咂着嘴欣赏着，见雁还在上边儿给她画了株兰花。

　　“那从前的都不好看了？”南见雁摆着画具，打趣她。
　　“好看，见雁写的都好看。”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的名儿怎么写也都好看。”
　　见南见雁起笔，她也不看那字了，就飘到南见雁旁边挨着，“见雁今天要画什么？”
　　“画你。”南见雁的手极稳的在宣纸上落下了细细的一笔。
　　“那可要把我画的好看些。”漫漫高兴的飘着，飘的有些远了，南见雁那儿前边就看不到了任何东西了。
　　“要不要我摆个好看的姿势？”
　　“不用，你过来坐着就好。”南见雁拍了下自己身旁的位置。
　　“那你怎么画我？”
　　“你不过来，我看不见纸笔，也画不了你。”
　　漫漫又丧气又纠结。
　　南见雁好笑的看她，“过来罢，你不是要好看么，过来看着我画，画什么样还不是你的说的算。”
　　“但离得近了你看不到我，画出来的就不是我了啊。”
　　“我是个瞎子，我能看的到谁？”南见雁道，又低低笑道：“漫漫是在我心里头的，眼睛再看不见，也是知晓的，也是最好看不过的。”
　　漫漫看着他，那双向来无神的眼睛里头，却是熠熠，却是映出她来。
　　他笑得温软，像是她先前同他一起看的话本里写的那样，‘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漫漫忽的捂住了脸，飘过去坐着他旁边了。
　　“怎么捂着脸？”
　　“我感觉脸红了。”
　　南见雁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漫漫把手放下来罢，鬼是不会脸红的。”
　　“对哦。”漫漫把手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