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孤鸿声

1、第 1 章

　　京城南家三子南见雁是个瞎子。
　　家里他像是不存在的一般，父亲总当没有这个儿子。
　　还是一样的读书，家里的小童念着，他听着。
　　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坐在廊外，也不知晓看些什么，但无论看什么大抵都是一样的，毕竟都是漆黑的。
　　一天夜里，下着大雨，哗啦哗啦的，像是就在耳边，他被吵了醒。
　　南见雁从来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像是个没有一丝缝隙的山洞，掩藏在深深的山崖最底下。

　　但现在像是在梦里一般。

　　漆黑仍然是漆黑，却，有那么一小块的不一样。
　　黑黝黝的山洞里好像点起了一盏灯，虽然不是全都敞亮起来，只是灯附近那小块的清晰，都足已令人欣喜的要哭出来。

　　除漆黑以外的……
　　南见雁怔愣的看着，半晌才缓缓起身朝着那盏“灯”过去。
　　近了才发觉，那并不是什么“灯”。
　　像是个蜷缩着的人的模样，除外什么也看不清，蒙了雾一样。
　　南见雁就在旁边坐了下来，安静的，一寸一寸反复看着那些他所能看到的。
　　这是他生活了近十四年的屋子，却才在今时才得以窥见一角。
　　他不知晓这是否是梦，即便是梦，他也怕被惊醒，只想要多看看。

　　直到第二日，小童进来服侍南见雁晨起时候，他仍然坐在那里。
　　“公子！”小童急匆匆去扶他。
　　他被扶着手，眼还望着书案那儿。
　　那儿是“灯”在的地方。
　　见到声响这么大，“灯”还是没消失，南见雁才真实的知晓这兴许并不是梦。
　　他顺着小童地搀扶缓缓站了起来，骨头吱呀作响，一夜未动，骨头僵的不行。
　　“清微，那儿是不是有什么？”他指着书案那儿，开口问道。
　　许是昨夜受了寒，他嗓子有些哑。
　　小童愣了愣，看他，清隽的眉眼，但却仍是毫无神采的眸子。
　　“同往常一般，公子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并未。”
　　小童觉得，今儿的公子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往日里都是要往外头廊上坐一坐的，可今日却是在房里待了一天。
　　但好像又和平日里也并无两样，仍旧是听着他念书，仍旧是不怎得做声。
　　到了晚间，南见雁快要歇下了。
　　那“灯”忽地动了，像是个人坐了起来一般，四处张望着，然后看到了南见雁。
　　它飘了过来，却顿在前头，低头，像是也很惊讶自己的模样一般，“嗳”了声。
　　脆生生里头带着娇软，听起来像是年龄不大的女孩儿。
　　又在原地上上下下飘了会，才像突然醒悟一样到了南见雁面前，伸出了手摆了摆，像是试探，轻轻的问：“看的见我么？”
　　南见雁点头。
　　它一下子坐了下来，和南见雁面对面。
　　于是南见雁前边这一块，漆黑被驱散走了，露出了床榻的样子。

　　清微说过这是纯白色的被单，但如今他自己一看，才发觉这白其实还隐隐带着些蓝。
　　南见雁略略有些走神。

　　“啊，你都不怕我么？”它歪了歪头，“我都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是鬼。”
　　南见雁这才回神，他摇头。
　　“你是谁？”
　　“……南见雁。”他开口。
　　它没法形容这个声音，有点像是清澈的流水，总之非常的舒服又好听。

　　它“哦”了一声，又慢慢道：“我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鬼么？”南见雁问它，却很平静的样子。
　　“不知道啊，但应该不是，你看的见我，鬼不是谁也看不见么？”
　　“我问过了，清微看不见你。”南见雁说，很认真的模样，“鬼是死去的人，我的眼睛是死去的眼睛。”
　　“许是这样才看的见你。”

　　它缓了缓才明白南见雁话里头的意思。
　　却没有什么很诧异的反应，又问道：“那你还见过别的鬼么？”
　　“没有过。”
　　“我醒来除了你，也没见过别人。”
　　他看它动了下，发出笑声来，“那这是缘啊。”
　　“你给我起个名儿好了，要好听点儿的，跟你名字的一样好听。”
　　南见雁想了想，“就叫漫漫吧。”
　　“好啊。”它很欢喜的道。
　　“漫漫，漫漫……”重复念着自己的新名字。
　　“烟山漠漠水漫漫，老柳知秋渡口寒。”南见雁道：“这是我第一个记得的诗。”
　　“正好我是你第一个见到的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