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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回 聪明贼反被聪明误 观旧物喟叹初相遇 你这牛鼻子 ...

  •   木莲在房中来回踱步,初时妄图偷懒,欲索性破罐子破摔,丢了就丢了,要它何用?林伯虽口口声声说乃重要之物,纵他真是那渣男林海,然前事几乎忘却干净,往事如云烟,散了就由它散了罢。

      坐在床上,抚着阿狸背上柔软的毛,阿狸因舒服而眼睛眯成月牙状,肚子起伏,从中发出“咕咕”声。

      木莲却心下终究不安,手中揉着阿狸的毛,转念为自己去找玉牌寻找借口,自欺欺人地心道:若不找回来,只怕明日叫林伯、林嫂子知道,必要一惊一乍地念叨不休,怕是更加麻烦!

      于是一手撑着下巴,一一回忆回来前究竟是在何处弄丢的?

      突地,脑内灵光一闪,忆起与那贼人打斗时,贼人的手曾在自己腰间滑过,难不成是那时教他趁机摸去了?

      木莲透过窗,见天色未亮,犹豫数下,只得再出了门,来一次比之夜潜荣国府更加刺激百倍的夜探天牢。

      确说天牢之中,言滕飞经过审问方知原这贼人名唤司空摘星,旁人虽不大知晓,但在江湖上倒是个响铛铛的名头。

      此人虽是一贼盗,却勉强算是个义贼,往往专偷那等欺男霸女富豪乡绅的宝物来劫富济贫,但毕竟偷盗就是偷盗,朝廷因此仍是贴出了通缉,只可惜此人轻功不错,且居无定所,四方漂泊作案,因而一直不曾落网。

      今次潜入皇宫居然盗出一颗夜明珠,既不是找死也不是闲的蛋疼,而是他们这群贼聚在一起搞了个甚盗王大赛,规则是谁偷到天下至尊至贵之物,便尊为盗王!

      要说至尊至贵莫过于玉玺了,但司空摘星也不傻,知道偷玉玺实乃痴人说梦,因此退而求其次,入夜潜到皇宫偷盗出一颗夜明珠来。

      言滕飞听罢因由,这才醒悟:怪说长安附近的贼盗尤其多,近两日已逮了好些入狱,原是这什么盗王大赛搞的鬼!

      这司空摘星胆子也小,言滕飞不过吓唬了他一下,竟是关于盗王大赛的经过、有哪些人参加、盗得宝物后在何处碰头全不打自招,一一供了出来。

      言滕飞即晓得了他们的碰头地点,怎会放过如此一个立功之机?于是打算来个瓮中捉鳖,索性将这一干贼子一网打尽,怕事久生变,因此急急拿上司空摘星画好押的供纸,入宫先去禀告了。

      司空摘星暂被牢头关入一间僻静的牢房内,他以前也进过几次县牢,也不是一进宫了,因此倒不大怕,左右一打量,咂嘴道:“京城不愧是京城!连牢房都比起别处要来得宽敞、干净!”

      竟是半点不惊惶,悠哉游哉地口衔一根茅草,坦然躺在牢房内一侧的茅草堆上,双手撑在脑后当作枕头,翘起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哼起小曲儿。

      牢房走廊寂静无声,突兀响起的烛火晃动之声尤其响亮。

      司空摘星闻声,露出笑意,缓缓撑起身子,似早有所预料地朝这位来到的这位“不速之客”笑道:“哟,道长,稀客呀!”

      木莲从梁上跃下,脸色阴沉,凤目半眯,故意问:“你知道贫道会来?”

      司空摘星脸上露出痞气笑容,摇头晃脑道:“那是!道长轻功这么高,区区天牢而已,还不是想来就来?”目带戏谑地看向木莲,见他冷着一张俊脸,笑意越浓,明知故问:“那块玉牌想必于道长而言十分重要吧?”

      果然是他!

      若非有栏杆阻隔,木莲方能忍住揍他一顿的冲动,否则司空摘星此刻想必已是连他妈多半都不认识了!

      木莲深吸一口气,沉下丹田之中,薄唇轻启,只从口中简短吐出两字:“还来。”

      “嗯?”司空摘星吐出口中衔的茅草,跳起来,缓慢地走到栏杆前,垂眼瞥了眼木莲手中的长剑,虽在乌木剑鞘不见半点锋芒,但司空摘星是谁?他可是个大贼,什么都不好,唯有眼光最好,看得出这把剑纵非神兵利器,多半也配得上削铁如泥的上品宝剑,看了眼门上挂着的铁锁,想这道士手中之剑应该斩开此锁不成问题,于是与他谈起条件,笑道:“这好说!但你得先放我出去再说。”

      木莲听了,便知此人原是故意引自己前来,原是打得这个主意,他可不想与这毛贼同流合污,微一蹙眉,上下打量牢房内的此人数眼,见他一身囚服,鼻中哼了一声,竟是径直转身离去。

      饵都在面前了,哪知这道士竟不上钩!火急火燎拉住他衣袂,两眼在走廊上左右一瞟,见走廊一片寂静,暂时无人前来,方放下心,低声商量道:“等等!道士你不要玉牌了?”

      木莲回身,嫌弃地打开他的脏手,往前走了数步,听司空摘星在后喊道:“诶!道长,道长!咱有事好商量!要不你开个价钱?”脚步一顿,回头朝司空摘星道:“你当贫道傻吗?玉牌早已不在你身上了。”

      “什么?”

      果不其然,司空摘星目露惊愕,怎么也未曾料到这道士竟能看穿他的把戏,他不过临时起意,打斗间见这道士功夫高绝,趁他不注意时,使了一招猴子偷桃,顺手顺走他腰间露出一角的玉牌,虽不过一瞥之间,但司空摘星看得出来,此玉价值不菲,上又隐约刻有字迹,多半于这道士而言是珍贵之物,特地诱他前来天牢寻找,好当作条件放自己脱身,因而一直有恃无恐,哪知自己竟失算!不成想那群锦衣卫如狼似虎,一进门就把自己浑身上下扒拉个精光,别说从皇宫盗来的夜明珠,就是原来腿上那条亵裤都不给自己剩的,到现在里面还打光棍呢!

      心思:这是自己唯一的生机,要不自己就算不死,还不得被关到地老天荒?不成!不成!外面秦淮花街那么多小姐姐等着他,他怎能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孤老一生?

      忙敛下暴露心态的愕然之态,咳嗽一声,强自镇定地冲木莲扯出个大大的微笑,佯装无事道:“道长你说得是什么话?玉牌自是在我身上,你且把门打开,我出来就给你。”

      木莲不语,只是淡淡瞟了眼司空摘星身上老旧的囚服。

      司空摘星顺着他暗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蓝灰粗布,胸口大大地写着一个“囚”字,内心拔凉拔凉,忍不住一脚踹向铁栏杆,跳脚骂道:“马的!你这牛鼻子怎么这么机智的啦?”

      一时忘记了是栏杆是铁打的,可自己的脚是肉做的,栏杆不过略晃了晃,但脚传来一股疼痛,“嘶”地一声,捂住脚单脚跳起来,连连嚷道:“哎哟,疼!疼!疼!”

      木莲斜了这贼一眼,不再理他,自顾自离去了……

      待得司空摘星脚上疼痛稍减,一瘸一拐地走到栏杆边,不信邪地努力伸出脑袋朝外痴痴凝望,发现那道士果真走了,心中自是气闷不已!

      正犹豫要不要干脆叫人来,把这道士也抓来陪自己做伴!却见得一群看守持刀走来,竟打开牢门,司空摘星一喜,忙蹦到门边,骗自己问:“我是不是冤枉的?可以走了吧?”

      哪知人家压根不理会他,只绕到司空摘星的背上,推攘一把,喝道:“走!”

      司空摘星立即,回头嚷道:“干什么呀你?走就走,推我作甚?犯人也是人!”

      那看守斜了他一眼,再次推了他一把,喝一句:“闭嘴!让你走你就走!”

      司空摘星不怠见几个看守均面目凶恶,虽然份外不怠,但也不敢多嘴,被他们一路如同赶牲口似得赶着,弯弯绕绕走了许久,终到一走廊尽头,见原有一扇黑沉沉的铁门。

      司空摘星奇怪,不知这里是作甚的?左右一瞅,见门旁悬着一木牌,上面用血淋淋的颜色写了二字——刑房。

      身子一抖,忙对几个看守讨好道:“大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不是全招了吗?我不是都认罪了吗?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我,我也是冤枉的啊!我只是参加盗王大赛,真不是诚心想去偷东西的!大哥!饶命哇!您问什么我答什么,绝不敢隐瞒半点啊!”

      哪知这几个看守不过斜了他一眼,一人拉开门,司空摘星还未来得及看清屋内景象,屁股一痛,竟被人一脚踹了进去,随身后铁门沉重地响声,司空摘星正趔趄间,忽膝凹处又被谁踢了一脚,力道极重,不免双腿打颤,一下跪倒在地,顿时心如沉石,呲牙咧嘴地嚷疼间,眼角上挑觑见墙上、地上悬挂、摆放各种各样地可怖刑具,满地皆是一团团赤黑污渍,不用说也知道那是什么。

      司空摘星眼前一黑,只道:完了!我命休矣!

      然而,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人把他怎样,心下奇怪,睁开眼小心翼翼地转动头颅环视一圈,才发现门口位置,一左一右各立着两个门神,身穿斗牛服,腰挎绣春刀,是之前不曾见过的面生锦衣卫,想一进门踢自己膝凹的应是两人中的一个无疑。

      暗暗瞪了他们一眼,转过头不径眼前一亮,色心大起,心道:哟!好个美人儿!

      正前方圈椅上坐着个穿一件大红蟒衣的少年人,五官清秀,面貌略显阴柔。

      司空摘星见了他,不禁暗道:这少年若是去临安府的小倌馆,必定也是招牌之一。

      只见这少年气定神闲地端着一白玉茶碗慢悠悠地品着,慵懒惬意,与这阴森可怖的刑房形成鲜明的对比,正因如此鲜明,才更显诡异。

      倒叫司空摘星一时拿不定主意儿,闹不明白这少年是谁,怎会来此处?

      不免好奇问:“你谁啊?”

      话音刚落,身后的两个门神中的一个出声喝斥道:“大胆毛贼!你怎么对厂公说话的?”

      厂公?

      司空摘星微愣,一时脑子短路,呼出口道:“你居然是个太监?”

      待得回过神,满目尽皆惊愕,身子不由颤抖不已,偷偷觑见这少年,见他仍是在喝茶,松了口气,想亏得他不会读心术,明明长得挺漂亮的一个美人儿,怎么偏偏跑去做了个太监?

      心下立刻后悔不迭,忆起江湖传闻上说东厂厂公似的确很年轻,叫什么来着?苏?苏晏是吧?反正自成立东厂几十年下来,东厂的名声早在世间恶名昭昭,听说里面多是群太监,且都是群变态的太监!没一个好的!听人说太监最讨厌别人骂他是太监,想这人被自己意外戳中死穴,天知道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来?会不会先奸后杀?再把他的尸体切碎成一块一块,扔去喂野狗?

      想及此,不禁心下惶惶。

      哪知苏晏只是冷漠地瞥了自己一眼,似不曾放在心上,还不及感慨说不得传言有误,实则这位苏厂公宽宏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计较他有口无心的无心之失。

      见苏晏缓缓放下茶,忽地唇角上扬,突而冲自己阴森一笑,司空摘星立即不受控制地如抖筛子似得抖个不停,浑身汗毛竖起,只觉不妙,暗道:完了!完了!不想今日竟落在这穷凶极恶的变态手里,自己今后多半生不如死!江湖传闻说这苏晏最是记仇!凡跟他有仇的,不是坟头草已三尺高了!就是弄得家破人亡!古语云:美人如蛇蝎,古人诚不欺我也!

      正心中悲切,但听苏晏较之常人略细的嗓音,仅是道:“问你两个问题。”

      司空摘星哪敢拒绝,闻声立即连连点头如捣蒜,嘴中唾沫横飞,如连珠炮弹一般,连口气都不带喘的,双手抱头,两张嘴皮张合不停,快速地絮叨道:“都说我都说厂公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过小的吧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没出生的孩子厂公您只要饶小的一命以后您让我往北我就往北让我往南我就往南哪怕做牛做马只要不杀我我都甘愿再不济死了做只龟驮着您老人家的碑不对不对您老祸害遗啊不!您怎么会死分明长命千岁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海枯石烂烂漫天真真心如意意……”

      “闭嘴!”

      司空摘星被苏晏一瞪,脖子缩起,再不敢说半字。

      苏晏眉头微皱,见司空摘星安静下来,才问:“你身上那块玉牌是哪儿来的?”

      “嗯?”

      司空摘星抬起头,万万没有料到,苏晏居然会问他这个……

      翌日。

      晨鸡啼鸣,万物苏醒。

      林嫂子刚起床到院子的井里打水洗脸,尚有几分朦胧未醒,忽瞅见木莲蹲在马棚前头,手里端了个碗喂鸡,已是洒了一地的米,居然还在往地上洒,即心疼米更心疼鸡,出声阻止道:“够了,够了。这鸡傻得很,向来你喂多少吃多少,没个饱饿似得,一会儿撑死了!”

      哪知木莲置若未闻,手里又从碗里洒出一把米来,林嫂子心中纳罕,走过去发现他双目无神,眼底一圈乌青,一看便知一宿没睡,心中愈发奇怪。

      看他还在往地上洒米,心道不妙,急扔下脸盆,从他手中把碗夺过来,制止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晚上没睡么?”

      木莲蹲在地上,两手仍保持着端碗、撒米的动作,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拍了拍衣裳起身,双眼无神地看了眼林嫂子,突兀地木木道一句:“那玉丢了。”

      突然来这么一句,任是换作谁也不免一头雾水,林嫂子自然问:“什么玉丢了?”

      木莲比划一下,道:“那个黑玉牌子。”

      “什么?”

      果然,林嫂子如预料中咋呼起来,随手把碗搁到一边,两手掰住木莲的胳膊,摇晃着他仔细问:“怎么就丢了?丢哪儿了?你说!不是让少爷你随身带着的吗?怎么就丢了呢?”

      木莲张了张嘴,犹豫一下,只好道:“昨晚睡不着,我去了荣国府,回来的路上就丢了。”

      林嫂子不听也罢,听了登时一惊,诧异问:“什么?睡不着?哎呀!少爷你睡不着!跑荣国府去作甚?”

      木莲小声嘟囔道:“我就是去看看。”

      看看?

      林嫂子皱起眉头,斜了这人一眼,想他家少爷果然脑子有问题,但转念一想,多半昨日她说起小小姐来,他嘴上虽说不在意,可到底是亲生女儿,怕是心里仍是担心,这倒也情有可原。

      于是也不好怨他,反而

      林嫂子颇为无语,想你翻墙进去作甚?幸而没叫人看见,若叫人看见人家还不会以为你是贼?就算不是,那林家的脸不也丢光了?

      忙关切道:“那少爷你可叫人看见啦?”

      木莲摇摇头回答:“我趁夜偷偷翻墙进去的,他们家没几个巡逻的人,守门的在喝酒玩骰子,哪能注意到我?”

      林嫂子这才松了口气,估摸着:“少爷,是不是你翻墙时丢的?那多半还在附近,咱仔细去找找。”

      木莲否定道:“不是,翻墙怎么会丢?路上丢的。”

      林嫂子立即追问道:“哪条路?”

      木莲道:“我怎会知道?回来才发现丢了。”

      林嫂子听罢,跺脚嘴里发出“哎呀”一声,本想埋怨,可一见木莲眼下乌青痕迹,心中立软,忙拉着木莲往房间走,一面安抚道:“好了,好了,先别急,先别急。少爷你先去好生睡一觉,我一会儿去找石巡防,让他们衙门帮你找找,说不得被谁给捡去啦,咱给点钱换回来就是!没事儿啊,是咱们的总是咱们的,不定一会儿自己就钻出来了,少爷你先睡会儿,我和林伯去找。”

      换作平日林嫂子要去找官府,木莲早已阻拦,今次却不说一句,任她去了。

      林嫂子此刻心中焦急,哪顾得了这许多异状?

      但见木莲上床躺好,把他脱下的衣物裹成一团,意欲一会儿给他洗了,且从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挂在床边桁架,见他侧躺着,走前再三掖好被角确认盖好,才敛声走出去,小心关上房门。

      急急梳洗完毕,也不及吃早饭,就去隔壁巷子找石大智帮忙找玉牌。

      石大智向来热心,性子又憨实,因此不疑有它,且林嫂子怎好说木莲夜里翻墙的事?因而说得十分含糊,这石大智只以为是块普通的玉石,就丢在附近,自是连声应下,告知林嫂子莫急,这几日长安附近贼盗多,一会儿他到衙门应卯,便写个告示贴到街上,发动衙门的弟兄们多留心就是。

      且说昨夜皇宫被盗,今晨除却皇宫以内的人,其余人均无所知,即便身居要职者,尚能知晓一二,但也只以为有个胆大的想去皇宫偷盗,结果被抓住了!

      官僚们尚且如此,更莫谈长安城内的百姓,压根对此一无所知。

      虽贼人早已抓住,丢的那颗夜明珠业已找回,而对于大明宫人来说,仍是一夜难眠。

      司徒瑾一夜辗转反复,总觉皇宫被盗一事十分蹊跷,但又想不出个头尾,至三更才半梦半醒地陷入睡眠,但听得鸡鸣声便又醒来,岂能料到普一睁眼就对上一双灵动打转的黑漆漆狐狸眼,陡然心中大怒,起身拍床呵道:“红红!你怎的又跑到我床上来?”

      红红只穿了一身纯白里衣、亵裤,跟着司徒瑾坐起来,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半张脸藏在枕后,只露出上半张脸,一双狐狸眼中蕴满了水,似随时将要夺眶而出,看模样份外可怜。

      司徒瑾正欲分说,一时宫女、内侍进来伺候更衣,又只得把话统统咽下肚去,径直越过他下地,完全无视了坐在床上的红红。

      宫女、内侍早对司徒瑾和红红时常“同床共枕”见惯不惊,知道的晓得司徒瑾儿时胆小,且依赖人,夜里常撒娇拉着红红同睡;不知道的则对主子的事不敢多嘴,都当作自己是有眼无珠,有耳却聋。

      刚穿戴整齐,紫宸殿的大太监高秉桓却说奉命请司徒瑾前去议事。

      司徒瑾心中纳罕,大清早这是做什么?

      忙也不及用早膳,径直带了红红往紫宸殿赶去。

      至紫宸殿前,红红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不肯进去,照例任是山崩海裂也觉事不关己,司徒瑾对此早已习惯,也不逼他,只嘱咐他不要惹事生非,便留他自己在外面。

      一路进殿来,被高秉桓引到书房,见父皇司徒基一身赫黄龙袍,头戴金冠,一张方正的脸上不怒自威,正笔直端坐在案前批阅奏章。

      想父皇自打继位后,向来早起晚睡,一心扑在国事上,虽尚是不惑之年有余,但近日两鬓黑发中已染白霜,甚为辛劳。

      甚悔自己不够用功,不能替父皇分担一二辛苦,感慨万千,按捺下诸般心思,躬身拜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司徒基看了眼自己的大儿子,任他等着,也不说叫他来所谓何事。

      待得批完一本奏折,司徒基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提神,朝高秉桓打了个眼色。

      高秉恒会意,挥退宫人,亲自绕到屏风后,端出一个托盘来,放于案上。

      司徒瑾不明所以,但见司徒基招手,道:“你过来看看这两样东西。”

      司徒瑾心中疑惑,走上前,见托盘中并呈两物,左乃一个四四方方的蓝盒子,盒中装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夜明珠;右是一块婴孩手掌大小的墨黑玉牌,通体乌黑莹润,无一杂色,想宫里也难找出几块这般好的墨玉,那玉牌上只简单镌刻了一个“林”字。

      夜明珠自然好说,想来多半是昨夜被追回的那一颗,但这玉牌却是陌生,看向父皇,问:“这玉牌是……?”

      司徒基扫了司徒瑾一眼,不知这儿子是否是明知故问,简略答:“从昨晚那贼身上搜来的。”

      司徒瑾颔首,不及说话,听得父皇反问:“这块玉,你不认识?”

      司徒瑾心下纳罕,暗道:我怎会认识?

      诚实地摇头,哪知面前的父皇竟是发出一声冷笑,心生不妙,果然父皇心结又犯,刺道:“朕还以为你那个好伯父与你说过呢!”

      司徒瑾眉头皱起,怎么也不想到这玉与他二伯父有关,忙撇清关系道:“父皇明鉴,儿臣确不曾识得这块玉牌,亦不曾听闻过。”顿了顿问:“这块玉牌,和二……和晋王有关?”

      司徒基见儿子惶恐之态,心下不悦,但听他如此说,暗道:幸好他还是对自己儿子有芥蒂的,不至于什么都告诉,也对,他向来疑心重,不论怎样,到底是自己儿子,不是他儿子!

      脸色稍霁,解释道:“这块玉牌是那人的传家玉,昔年太宗赐给他们家的。正面刻得是他们家的姓氏,背面……”司徒基把玉牌翻过来,“是苏广侯留给他们家子孙的一句箴言。”

      司徒瑾低头看去,念道:“安之若命,初心莫忘。”想了想,猜道:“这是取自《庄子·内篇》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苏广侯的意思是:知道无法改变不如坦然受之,但不可忘记初心?”

      司徒基点头道:“表面上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表面?

      司徒瑾微愣,立即躬身请教道:“儿臣愚钝。”

      司徒基却不着急,只是慢悠悠念道:“古人云:“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古往今来,纵观史书王侯将相看似传过三代者不胜枚举,但多至三代开始趋衰,莫谈他们,便是历代皇室,无不如是,我们司徒家亦不例外。”

      司徒瑾垂下头,对此不敢接话。

      司徒基见他小心模样,失笑道:“没什么说不得的,自太|祖、太宗后,司徒家虽未出昏君,却皆不过将将守成而已。朕资质平庸,不过恰投身皇族,因缘际会才登帝位,否则这位置怎么也轮不到朕来坐。若朕投身在一般百姓家,怕是连个功名都考不上。”心下却是长长一叹,想: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万事过于小心、谨慎了!

      司徒瑾听了,立即辩驳道:“父皇过于自谦。”

      司徒基瞪向司徒瑾,训道:“大臣拍朕的马屁是为了升官发财,你这做儿子的拍马屁有甚好处?朕几斤几两自己还能不清楚?”

      司徒瑾听父皇所言,不免面露窘迫,一时也不知该赞同他父皇是有自知自明呢?还是该否认父皇太过谦虚,继续拍马夸您雄韬伟略?

      心中琢磨好像说哪个都不太对,干脆选择保持沉默。

      司徒基见儿子沉默,心中不悦,却又不好发作,到底面前的是他儿子,况真说起来的确是他的原因,若非他为讨好父皇,昔年把才出生的司徒瑾放到太上皇身边养,一年中父子只得见几面,致这孩子与二哥亲近,对自己倒生疏。

      此事实乃自己一手造成,并不怪他!

      虽这几年好些,但到底还是在面对自己时处处小心,究竟不像是父子。

      司徒基心生愧疚,便按捺下怒气,并不训他,重回话题,侃侃道:“凡事总有例外,本朝数代帝王中确有一个家族经久不衰,皆属心腹纯臣。”

      其实不需司徒基挑明,司徒瑾已从玉牌上的“林”字中悟道恍道:“姑苏林家?”

      司徒基略一颔首,印证司徒瑾的猜测,道:“百余年中林家出了三代侯爵,本爵位已尽,然而应是父皇心腹之臣,便特许他们多袭一代。到那人虽没了爵位,却凭一己之力走科举路,中了探花,又接替了他父,再次得父皇信任。有时候朕都不明白,他们家的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真是代代皆鬼才!”

      司徒瑾听罢,不禁想起二伯常提的那人,接口笑道:“二伯曾说过,这林家历代支庶不盛,人口有限,虽传了四、五代,但代代无不是处于存亡时刻。”忽有所悟,迟疑起来,猜道:“苏广侯内里的意思莫非实指……”

      司徒基微微一笑,颇有孺子可教也的心态,道:“不错,这林家历代几乎一脉单传,代代皆在赌啊。”叹了口气,眸色深远,回忆道:“昔年你二伯拉着朕出宫微服,恰在一小饭馆内遇见彼时正值年少的林家小子,因他身上没带钱,想把这随身携带的家传墨玉拿给老板暂作抵押,说一会到家让家人送钱来,可惜那老板不识货,怕是假的,不肯要,正相持不下间,你二伯出手帮他结了饭钱,因此结识。”

      司徒瑾也听晋王说过此事,接道:“这件事二伯也同儿臣提起过,当时说完还同儿臣笑说那人向来不把家传玉当回事,每次溜出门忘了带钱,因这玉是他随身携带的,总拿出去给人家做抵押,有一次去他家时,还见过侯夫人正为这事儿要打他,恰逢二伯拜访,才逃过一劫,因此和二伯订下约定,侯夫人下次打他,要二伯一定要来救。”想起昔年晋王仍为太子之尊,莫非是此人故意设计?不禁笑道:“也亏他家次次都能赌对……”

      刚说完便开始自悔,偷觑向父皇脸色,虽并未见得不悦,但仍是改口道:“不过,这一次倒是赌错了。”

      司徒基听罢,却是摇头道:“那可未必。”

      “咦?”

      司徒瑾心中惊疑,疑惑道:“可那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司徒基沉吟片刻,对司徒瑾坦白道:“朕登基时,他曾上过一封奏折,说拿到一本事关江南紧要的账本,可惜账本在送到朕手上之前,人就突然死了。”

      司徒瑾一愣,不想还有这么一回事,自己怎从不知道?今次见父皇对自己说出,心中感慨万千,足见自己在父皇心目中还是受信任的,不由心头一暖,听父皇冷笑道:“若是那账本当真送到朕的手上,就算朕不再次破例封爵,也足够他将来功成身退了,你说他会不会赌?”

      司徒瑾低下头,不敢言语。

      司徒基看了儿子小心翼翼的态度,曲指敲起那块玉牌,注视向司徒瑾,沉吟片刻,问道:“瑾儿,你觉得这玉为何会从昨夜那贼身上搜出?”

      司徒瑾装傻道:“莫不是这贼本是盗墓贼?”

      司徒基不屑地哼了声,语气阴沉,沉声道:“第一,那贼并不是盗墓贼;第二,朕令人昨夜查过,那人膝下有一个儿子,可惜三岁就夭折了,还有一个女儿,现被寄养在荣国府中。昨夜锦衣卫能抓到此贼,多亏一个自称道士的人将他抓住,否则皇家颜面尽失!而恰好,那贼偏偏说这个自称道士的人也刚从荣国府翻墙出来。”

      “道士?”

      司徒瑾尚不知还有这么一回事,蓦地一惊,猜测道:“父皇的意思,是指林海其实没死,而藏身在荣国府中?”想他与荣国府是姻亲,况荣国府子孙无所建树,已渐而衰落,除却爵位,本族在朝中无人握有甚实权,但转念一想,那巡盐御史若果真的没死,为何会是个道士?还有二伯与那人关系匪浅,虽断了联系,但一直在关注他,怎会不知他实则没死?当初托自己南下帮忙祭奠,难道是故意作戏?仔细回忆点点滴滴,可记得当时二伯伤心欲绝的神情绝不像是装出来的!况就算若那人当真活着,藏身在荣国府中,荣国府向父皇隐瞒还好说,毕竟从前不是一路的,但绝不敢向二伯隐瞒啊!

      一时脑中如有万千绳索纠缠,极为混乱!

      好在司徒基及时打断司徒瑾的思绪,忽道:“这件事,瑾儿,朕交给你来查。”

      司徒瑾微怔片刻,立即躬身推托道:“此事关系重大,儿臣年轻,历练尚浅,只怕……”

      司徒基摆手打断司徒瑾的话,径直道:“行了,这件事非你不可。朕只知道那本账本,苏晏似乎一直很感兴趣,昨夜还亲自跑去天牢。”

      话及此,司徒瑾心中发出一声苦笑,才明白怪不得父皇说非他不可,也唯有他这个身为皇子的王爷,苏晏还能稍微忌惮些许,换作旁人,谁敢跟他争锋?

      只是没想到父皇要么不给他布置任务,一布置任务怎么就偏偏对上苏晏?这位苏公公,别看不比他大多少,可都快成精了,不好对付啊!

      但司徒瑾难得确认自己至少在父皇心中还是受信任的,也好容易拿到差事,虽则艰难,总比没有好,于是再不推脱,坚定道:“既然如此,儿臣领命,此事儿臣定会去查,一定给父皇一个交代。”

      司徒基满意颔首,笑道:“你查你的,不用管苏晏作甚。”

      司徒瑾虽觉得现在同太上皇闹矛盾不太好,但也不好扫父皇的兴,只得笑答一声“是”,又与父皇商量了些许细节,方从紫宸殿内出来。

      得见外面旭日东升,天色已经大亮。

      司徒瑾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长长呼了口气,只觉彷佛已如隔世。

      见卫若兰估摸得了消息,也在阶下等候,见了司徒瑾忙跑上前,匆匆行了礼,连连问道:“殿下,我刚来就听说皇上天还没亮,就唤殿下到紫宸殿,可是出了甚事?”

      司徒瑾并不答话,只朝他微微颔首,想起之前的事,于是朝红红询问道:“红红,昨夜分明有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道士帮锦衣卫抓住了贼人,你怎么不与我说?”

      红红听得司徒瑾埋怨之话,不满地鼓起两颊,回道:“阿瑾又没问。”

      司徒瑾还没来得及说话,卫若兰但听得红红敷衍态度,早已对这侍卫不爽的很,今次立即暴跳如雷地指责道:“好哇!有你这么当侍卫的吗?”

      红红抱着胳膊,瞪视向他。

      卫若兰也不悚,立即瞪回去,怂恿司徒瑾道:“殿下,干脆把这侍卫给开了吧?哪有这样当侍卫的?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见得司徒瑾刚张嘴,看他神情就知道殿下要说什么,抢白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蓬莱殿给的人嘛!那就把他送回去!”

      哪知红红听罢,不仅不怕,竟鼓起掌来,欢快道:“好啊!好啊!去蓬莱殿!”

      司徒瑾瞪了眼添乱的卫若兰,心道:你知道什么?别说去,太上皇每每听见红红靠近蓬莱殿,都吓得了不得,要真进去,还不得被吓死?你究竟安得什么心?

      忙安抚惟恐不乱的红红,“不去蓬莱殿。父皇吩咐我查案,先去天牢,一会儿还要去吏部一趟。”看红红露出不乐意的神情,添了句:“事关紧要,父皇难得肯给我一个差事,说不得有危险,红红随我一起去。”

      红红听了,原本欢快雀跃的脸垮下来,耷拉下脑袋,脚踢下地面,分外失望。

      卫若兰却兴奋道:“查案?查什么案?”

      司徒瑾见他兴奋之状,暗道他怎么就忘了?这人也不是个消停的主儿,不过他性子虽毛躁,但也懂得分寸,因而也不打算瞒他,只一面走一面道:“路上再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回 聪明贼反被聪明误 观旧物喟叹初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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