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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回 悦来堂始结居民会 元宵灯回梦通魂魄 天公甚厚我 ...

  •   书接上回。

      林小宝之父、石憨、宋秀才几人这二三日走街蹿巷,挨家挨户做工作,几乎磨破了嘴皮子。

      别看这两条巷子不大,可两巷加起来也有近八、九十户人家,每户派一个代表来,把偌大的大堂凳子挨凳子,一排排坐得满满当当。

      若把这些换作客人,悦来客栈的掌柜肯定喜得找不着北,然而人家只是借他场地开会,也就给了点茶水钱。

      掌柜的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去,见一白发苍髯的古稀老叟微佝偻着背,却精神矍铄,站在柜台前,一派威仪。

      双目一扫堂中彼此交头接耳、议论不休的居民,听他轻咳一声,即刻落针可闻,虚手往下一按,听他沉声道了句“安静。”

      这老叟掌柜也认得,是这条街上唯一的草药大夫,姓陶,人称陶叟,因多年给居民治病,号脉向来只收三文钱,办事也公道,十分让人尊敬。

      陶叟顿一顿,待得堂中所坐的众人皆看向他,方缓缓叙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次老朽把大伙聚到这里,主要是有两件事想跟大伙商议。一件呢,主要是关于夜里打更的事;一件呢,是关于孩子们念书的事。这两件,想必大伙多多少少这几日有些耳闻。夜里巡逻打更钱该不该交?想必各位看法不依,但要依我说,论理这钱还是该给,人儿夜里不睡给咱们打更、巡逻,保护咱们安全,确实也辛苦,更不是人家的份内事,总不能叫人家白干。但这钱该怎么交?交多少,能乱收吗?俗话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老朽今日也把李槐请来,咱们两巷居民共同商量个规制出来。”

      众人闻声朝一侧坐着的李槐看去,又是一阵交头接耳,等他们讨论的差不多,陶叟算好时间,再次虚手一按,阻止道:“各位安静。”

      议论声停,偏头笑眯眯地朝李槐问道:“小李,你是管夜里打更的头儿,你今日在这里,就跟大伙说个准数,你觉得每户人家,每月交多少钱合适?”

      李槐起身,按照早前已经商量好的,道:“那就……一户一月十文钱,不算多吧?”

      陶叟向大堂众人,问道:“十文,各位有意见吗?”

      众人对望一眼,既有人在人群中拍手,道了句“好”,引得多数人也跟着同意,少数纵然心有不甘但见多数人都已同意,反正十文不多,也只得应下。

      陶叟便道:“好!既然大伙不反对,那么咱们就定下了,每户每月十文钱,但这钱该谁来收?这李小子上门,大伙肯定都不乐意,在此老朽提个意见,以后咱们白杨巷、三梅巷立个居民会,统一管理,都要服居民会的管,居民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意见也可以给居民会说,大家一起想办法,该帮的帮,该改的改。咱会里做册账本,谁都可以看,这更钱和账本一户户轮流收齐,互相监督,再派个代表把钱给李小子。”

      既有人在底下附和道:“这使得。”

      陶叟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口茶,扣上茶盖,笑道:“都同意是吧?那好,咱们且说第二件事。孩子们能认字、读书是好事,哪个做父母长辈的不希望儿孙子女,将来过得比自己好?但三梅巷的木道长呢,好心是好心,却办了件坏事,一月只象征性收五文钱,且不收束脩,惹得人家学馆都不乐意啦,差点找人来打他啦。”

      登时惹得堂下哄笑声不绝于耳。

      片刻等笑声过后,陶叟开口道:“可孩子们不读书也不成。难不成跟咱们一样做个睁眼瞎?以前没有人教也罢了,既然如今有人愿意教,咱们得珍惜,你我俱是平民百姓,这少则几十两的束脩对咱们来说是个大数目,何况念书时笔墨纸砚、书本哪一样不要钱?孩子们读书的事儿是一个大事,咱们不能因为现在条件不好就视而不见,既然咱们已经立下了这个居民会,依老朽看不如咱们每月再多出五文钱,这五文钱算作额外支给学堂的,咱们的孩子去习字、念书,以后笔墨纸砚、书本也由学堂统一采买,亦或是万一日后木道长教不了,长久来看,咱们还可以拿这笔钱长期雇一位嘛,不知各位如何看?”

      有人即道:“可俺还单着,家里没有小孩,出这笔岂不亏了?”

      “是啊!”

      石憨站起来,照木莲之前反驳他的话,原样说道:“这有什么?等你有孩子,这钱迟早总要给的,再者,万一咱们学堂出了个状元,那可是咱们居民会的状元,咱们大伙都跟着沾光!你想想看呀,状元从前读书的钱可是也有你的一份!”

      “这……”

      引得两巷居民纷纷颔首,觉得有理,彼此附和道:“对呀!咱们都沾光,五文钱,也不多嘛。”

      “咱们有自己的学堂,孩子日后固定有书读,我同意。”

      等到底下支持之声渐多,陶叟颔首满意道:“这钱,也不是强迫各位必须出,家里有条件的愿意出就出,家里有困难拿不出的也罢。当然,这也是视情况而定,咱们邻里邻居,互相知根知底,谁也别想耍小聪明,老朽丑话先撂在前头,天底下可没有你偷奸耍滑不出钱,光指望别人供你家孩子读书的便宜事!”

      有人在底下鼓掌,喝彩道:“好!”且引得掌声雷动,纷纷叫好称是。

      陶叟扶须道:“好。这两件事完了,老朽再借地提一件许久之前就想说的私事,我们街上的五条巷道本就不甚宽,却总有人把些破箱子、破桌椅堆放在门外,任他风吹日晒,惹得虫鼠也多,咱们邻居街坊彼此还是要注意整洁,收拾得干干净净且不说虫鼠少些,至少也好看,哪些不要的就丢了,别什么都往巷子里乱堆。今后,咱们民会再成立一个巡逻队,老朽提议由石大智做队长,以后看到谁乱丢,就罚他三文钱,下次再犯就翻倍!收来得这些罚款,咱记在账上,给巡逻队算薪资。”

      一有人听有钱,便自告奋勇道:“巡逻队算我一个!”

      “俺也要!”

      陶叟在前,满意一笑,待得重归安静就道:“居民会,代表大家的利益,人人都是其中一员,不过毕竟这么多人,咱们也得选出些代表来,这会长、管帐的、采买用具的、监督的、巡逻的,哪些有兴趣愿意参加?觉得谁合适,谁能服众?都可以提出来,大伙满意,办事也方便,才能胜任啊。”

      多数人即道:“会长肯定是您陶叟啊!您资历、辈分最高,您不当谁敢当?”

      陶叟推却一番,实在推不过,只得应下。

      接着依次又选出管账、采买、监督、巡逻便不多加赘述。

      原宋衡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以为自己能被选为管账,暗想这两条巷子有谁读过书?

      然而还未毛遂自荐,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突地喊了句:“木道长是世外高人,不贪财,钱放在他那里,都放心!”

      惹得左右人群耸动,无不附和,心中立即嗤之以鼻,暗道:“胡扯!他明明比谁都贪财!此人为了钱,一点原则都没有!”

      可宋衡坐在其中,有苦说不出,谁会听呢?

      尚且听木莲在侧假意道:“贫道不行,贫道算术不好,各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一汉子喊道:“别谦虚了,就你啦!”

      之后又选出石大智作为巡逻队长,不过因他要巡街,因此又选了李槐做了副队长,可谓是能正正经经收保护费了。

      此两件事二巷居民商量议定,除却几户特别困难的孤老、寡妇、小儿外,其余每户每月出十五文钱,纳入会中,每月收入、支出都由木莲清楚地记在账本上。

      回家后,林嫂子得知此事大喜,然而木莲却淡淡,反而嘟囔道:“收来的钱又不是自己的,岂能乱花?”

      一面说一面把收来的银钱放入自己房中一小木盒里收好,藏到了床底下。

      翌日,木莲拿出其中一半的钱,去街上书铺、笔墨铺子采购学堂用的东西,与几个铺子老板商量好,每月低价供给学堂多少,签订了一年的契约,就此生活有了着落,步上正轨。

      岁月如白驹过隙,转眼秋染白霜,又是一年新岁,因今岁内城各府邸省亲,大街之上戒严,金吾卫、五城兵马司早已用黄绸帷幕围好,行人免入。

      连往年盛办的元宵灯节也不许办了,好在外城如秦屏街这些小街巷内还许办,规模虽小些,但也热闹,总不至于让长安百姓民怨沸腾、怨声道载。

      新岁从小年祭灶起就开始放了假,那日木莲正帮林嫂子掸尘,一众小童跑来以拜年的名义要灶糖吃,日后每日便听得门外儿童嬉戏之声,走街窜巷,极为欢快雀跃,无忧无虑,倒叫大人们羡慕不已。

      至二十六日家家户户“割年肉”,二十七日洗福禄,二十八日贴年画、春联,二十九日祭祖,由于祖宅已不在,林康、林嫂子只能抬了桌子,点上香烛、果品等物,朝南方遥祭而已。

      自除夕始,直至正月十五元宵,秦屏街上下日日爆竹、香火不断,人头攒动,各家串门拜访,林康、林嫂子许因得知他们家少爷未死,自然高兴得了不得,这年对谁都笑眯眯的,唯独苦了本欲清静的木莲,扰得他头疼,却也不得不含笑应付。

      正月十五日灯节,入夜好容易巷中人几乎都去街上看灯,重归寂静,木莲抱着近日被爆竹声吓得跟只小刺猬似得阿狸,缩在床角,昏昏欲睡。

      耳畔闻得轻微门响,眸子警惕地睁开,见两个垂发小童正蹑手蹑脚地进来,凤目半眯,冷冷道:“你们怎又来了?”

      林小宝见被发现,索性不装了,干脆跑过来,企图把窝在床角的木莲拉下床,催促道:“先生,走,看灯去!”

      木莲不悦地拂开他的手,嘟囔道:“不去,有甚好看?”

      陶陶比划着,“好看的!先生,街上有灯谜,我们猜不出来,你帮帮我们,赢了有奖品拿。”

      木莲问:“什么灯谜?”

      陶陶道:“你去了就知道。”

      “不去。”

      “去嘛去嘛!”林小宝道:“先生是不是你也猜不出来,所以故意躲在这里?”

      木莲眨目笑道:“是呀。”

      林小宝见激将法不得用,气闷不已,一歪头继续蛊惑道:“先生,去嘛,街上有好多好吃的。”

      木莲摆手道:“吃不下,林嫂子煮了一锅汤圆,大半被我吃了。”

      陶陶道:“那先生更要出去走走了,我爷爷说了,元宵不易克化,堆积在肠子里久了,还会死人的!”

      林小宝在旁帮腔道:“就是就是,先生出去走走啦!”

      木莲实在不堪其扰,只好穿上鞋跟他们出了门,回身锁好门后,双手抱着阿狸取暖,阿狸乖乖缩在木莲的怀抱里,一双淡金色的眸子四处打转,对时而被风吹得旋转的各色花灯,份外好奇。

      街上火树银花,宛如不夜之天,更有卖小吃的摊贩、耍杂技的,捏泥人的,热闹非凡。

      往日街上行人不多,此刻却是摩肩接踵,喧闹不已,游人如蚁,密密麻麻不见尽头。

      木莲微微蹙眉,对此热闹之态不甚喜欢,对身边的林小宝和陶陶提醒道:“你们别走丢了!”

      林小宝道:“先生,你觉得我们有多笨才会丢?”见得远处狗蛋、狗剩几个孩童在街旁一廊下,挂着几排彩色宫灯,簇拥成一群,看见木莲,跳起来招手嚷道:“先生,小宝、陶陶,这边,这边!”

      林小宝闻声忙抓住木莲的衣摆,往那边拖去,木莲不得已只能跟随他从人群间的细微缝隙穿越而过。

      走近看宫灯上绘有山水草虫等景,下悬了一枚小箋,书了一句简单的谜题,灯谜或猜字、词、诗、物,都甚为简单,木莲不由问道:“哪个猜不出来。”

      “这个!这个!”

      狗剩拉着一红色宫灯喊起来,木莲走过去见上面只写“茶”一字,冲站在灯后的老者道:“这是唐时文献公《感遇》的其中一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老者颔首道:“对了。”

      孩童们无不雀跃,又催促木莲道:“先生下一个。”

      向下看去,一鹅黄宫灯挂得小箋,写道:“塞外秋菊漫野金。”木莲道:“此是三味中药,天冬、前胡、地黄。”老者道:“对了。”再往下看,箋上写着:“一钩残月伴三星”,木莲答道:“这是个“人心”的“心”字。”老者道:“对了。”箋上写着:“白蛇过江,头顶一轮红日。”木莲道:“是油灯。”

      老者缄默不言,只是闷闷点头,木莲再随灯看去,却见末处的灯下无箋,灯上画了两只依偎一处的一对鸳鸯,老者递来一杆笔,道:“灯上只得两句,不成诗,若能接续两句,则算你赢。”

      看去用端正宋体书:“在水两相偎,比翼共辞岁。”

      正思量间,忽一芊芊素手伸来,在灯上挥笔写下隽秀的小楷,听一女子念道:“天公甚厚我,愿与君同尘。”

      此声尤为熟稔,木莲不禁疑惑,回首看去,却身侧不知何时,竟立着一穿着男装的女子,回过头来朝他明媚一笑,头顶琉璃彩灯光辉倾泻,闪烁不定,旖旎多姿,如梦如幻。

      不觉间,胸腔中怦怦作响,心绪万千,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梗在喉间,一字也说不出来,竟是哑然怔在原地。

      “先生——”

      “嗯?”

      闻得林小宝,木莲回过神来,左右看去,哪里有甚着男装的女子?

      心中古怪,暗道:“难不成叫灯火迷花了眼?是我错看了?”

      匆匆在灯上的鸳鸯图旁写下两句,连木莲都未察觉,写得是方才那瞬息幻影所念句子,老者看了,虽不怎么好,但还算工整,便随手抓了把红包、糖果递给木莲,颔首道:“可以啦,走吧。”

      木莲随手拿给林小宝分了,满目光辉迷离,人潮熙攘,个个皆是满面喜色,唯有木莲呆呆地抱着阿狸,对身周灯火无动于衷,只迷迷糊糊地随人流涌去,心中情绪不受控制地变换,阴晴不定,连木莲自个儿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啪。”

      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木莲回过头去,原是唐温惠,一袭红衣如火,怀里抱着一宫灯,朝他笑道:“道长,你怎么一个人?”

      “嗯?”木莲一愣,这才想起林小宝、陶陶等,左右一看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

      慌道:“咦?小宝他们呢?明明刚才还在这里的。”

      暗道:遭了!莫不是丢了?

      唐温惠不说破,笑劝道:“无妨的,他们机灵着呢,从小大街小巷蹿习惯了,你丢了他们都不会丢。”

      话音方落,不待木莲争辩此处人这么多,万一被人流挤散的话来,忽而头顶天空响起“砰”地一声巨响,无数人纷纷驻足在原地,同时仰头望向北方内城中,见高耸的琉璃瓦前蹿出一束金黄流光,冲天直上,升到半空,猛地爆裂开来,散出无数星星点点地绚烂烟火。

      自那一束流光升空,从不同的地方亦有烟火接踵而至,苍穹中染作赤红,亮如白昼,满天烟花不断升空又落下,零零散散落下一串串银花,炮竹、烟花不绝于耳,长安城人群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时隔许久,声音渐歇,木莲往人少的地方走去,不觉已走到河岸边,河上一盏盏粉红的莲花灯打着旋儿随水波飘远。

      瞥见身侧唐温惠怀里的宫灯上,露出一排熟悉的字迹,恍悟了什么,也不好说破,只能沉默往前走,一股凉风吹来,枯而无叶的柳条飞舞,木莲感受到怀里的阿狸缩了缩,柔软的小身子不再那么暖和。

      脚步顿住,回头对唐温惠道:“唐姑娘,有件事贫道要跟你说清楚。”

      “啊?”唐温惠急忙站定,面蕴绯红,少有地羞答答垂首道:“什,什么?”

      木莲心中本欲说得委婉一点,可此时却是头脑空空,想了半晌,方自以为委婉地吐出几个无情的字眼来,“姑娘年华正好,心意贫道已知晓,但贫道此生已辜负了数个女子,不想再多辜负了。”

      “哒——”

      唐温惠怔愣在原地,怀中的宫灯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恰好露出两行行草——“天公甚厚我,愿与君同尘”。

      如今看来,分外刺目。

      木莲看着唐温惠落下泪来,欲要劝解,还未开口,却听唐温惠朝他大吼道:“滚——!”

      “哦。”木莲只得应了一声,立在原地犹豫片刻,见她捂着脸兀自哭泣,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劝慰,终是走远了。

      唐温惠见木莲还真走了。也不知该笑还是该气!

      头顶烟花灿烂依旧,却再也提不起心思,蹲下来双肩抖动,不住抽泣,心道:“从来只有唐大小姐看不起别人的份!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花灯烛火燃至天明,然而于多数人而言,此夜难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回 悦来堂始结居民会 元宵灯回梦通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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