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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回 徐夫子说家道弥坚 宋秀才论语治天下 原是来砸场 ...

  •   翌日。

      天将将拂晓,木莲就去隔壁鸿钧庙中把五金刚从茅草堆上叫起,令其把茅草搬至庙中左侧,踹了他们两脚,督促他们洒扫干净。又去街上购置了长桌长椅,工人们搬来安放在神台之下,勉强教了半日书。

      林小宝、陶陶等得见,不用风吹日晒,自是欢欣雀跃。另有隔壁白杨巷的几个妇人不知从何处听得木莲教书一事,二三结伴也把自家小儿送来习字,有大有小,加上林小宝几个,统共居然有了十一二个孩童,各自天资不等,学得有快有慢,快者如陶陶、狗剩,已把《三字经》学完,开始学《千字文》,而如新来的小楼几个则连一二三四五都不认得。

      这些孩子彼此课业不同,且俱是穷苦人家,多买不起书本,每日每人的功课,全靠木莲夜中先把明日各自所学,给他们默写整理出来,好在百书文字皆烂熟于心,提笔就来。

      唯有一件难事,便是为使各个孩童对纸上文字融会贯通,并非易事,所谓“看花容易绣花难”。

      如今只是用三百千教孩子认字,往后的四书五经尚未涉及,已是让木莲深感极耗心力,遂而教五日,歇两日。

      两日闲暇时候,拉着乌云出城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散心,身处密林高山之间,耳听流水鸟鸣的自然之音,浮躁心思、脑中烦忧略略褪散,重归于静。

      不觉间,夏暑已过,月冷星疏,枝叶泛黄,秋意渐浓。

      《茶经》开篇即云:“茶者,南方之嘉木也。”

      秋茶温和平淡,一碗碧汤中茶叶铜绿,散出丝丝缕缕的白雾,缭绕如蟠龙,徐徐上升,耳畔传来屋中孩童们的郎朗读书声,抑扬顿挫地念着“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配之琴音和鸣,余音悠远,恰在午后,愈发让人觉得恬淡宁静。

      “弟有鸿鹄之志,焚膏继晷,兄历历在目,此番秋闱不中,当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行弗乱其所为”,所谓“动心忍性,益其所不能”,今次不中,来日再试,无须久久耽怀于心。”

      “唉——师兄,你真是说得容易。”

      纵然无需师兄劝解,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宋衡仍不免发出长长一叹,苦笑道:“三年再三年,打十三岁我就中了秀才,彼时邻里街坊谁不夸说我是当世天才,可哪里有天才考了三次还不曾中举人的?如今大伙都嘲笑我,说我是个方仲永,下次再不中,我怕是笑都被人笑话死了!”

      坐在对面的儒袍中年男子,微微颔首,安静听着宋衡的抱怨。

      此人乃前科举人,姓徐,因春试屡屡不中,为生计所迫在此间学馆做了讲师,亦是宋衡的同门师兄,受学馆学童们尊称一句徐夫子。

      徐夫子听宋衡此言,心中也有所感,即是劝解宋衡也是劝解自己,“此乃世间常事,前人曾说“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为兄亦是少年中得秀才,亲戚邻里倒比我更欢喜,父母长辈为面子对外夸夸其谈,与人说纵是殿试也无问题,然而兄资质有限,一直不得寸进,至今而立之年,方中得一举人,且是虚陪末席。弟不过刚及弱冠,论世间如弟般年轻的秀才已无几人,莫教那些市井闲散之辈的闲言碎语扰乱读书心思,今次不中,这三年中你好生温习,下次再考便是。”

      宋衡点头道:“我知道,《荀子·劝学》有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我下次自然还会去考的,只不过心中到底不服气!我借了别人的策论来看,却也不见得比我好到哪里去!他中了,我却不中,如何能够轻易甘心?”

      徐夫子听得宋衡如此说,捧起香茗浅酌一口,秋日茶香清淡,留在口齿间的茶香极快散去。

      摇头冲宋衡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下次取他之长补你我之短就可,你若真知道,又何必来找师兄我发牢骚?”

      宋衡怨道:“不找师兄你发,我还能找谁发去?天下人有千千万,可识伯牙琴音者,唯有钟子期而已。再者,我早悟通,讨考官之所好书文字,自是能中,却到底违背了我的本心,如若就此随波逐流,我也不是我了!如此不考也罢!”

      “唉。”徐夫子叹息一声,想宋衡自幼父母早逝,孤苦无依,幸得他姑母、姑父扶持,只是他天性倔强,如何受得了寄人篱下之感?他少年聪慧,十三岁即中了秀才,满十五岁时一力离了他姑父家,独居在父亲留下的祖屋中,平日靠代笔维持些许生计,一面还要读书考取功名,的确殊为不易,这师弟确实文采不俗,奈何就是这性子孤傲,不肯与世人同。不免失笑道:“师弟,为兄哪里是你的知音?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你还年轻,且孑然一生,时常又有长辈接济、照料,自可如此作想,哪怕是天也要争上一争、斗上一斗!如若等你到了师兄这年纪,有了家室小儿,皆需你一人照管,如何还能燃起这番斗志?”

      宋衡吸了口气,问道:“师兄,许我年纪轻,不懂得,可否容我问一句?”

      徐夫子颔首道:“你我师兄弟一场,何须顾虑,有什么就问吧。”

      宋衡迟疑些许,到底还是试探着问了出来,“师兄不再继续考,是因为……嫂子,不支持?”

      “支持与不支持又有何用?宋时范成大有句诗写得好!叫“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便是为兄中了进士又如何?从八九品的小吏做起,何时是头?况八九品的小吏,尚不如我在这里做先生的月俸多,家中人还指着这一月二两的钱吃饭。我若没了来源,一家人跟着我饿不成?怕是进士没考上,饿死倒是真的。”

      徐夫子说到此处,顿了顿,面色一红,笑道:“师弟你别嫌弃师兄俗,咱们同窗一场,师兄不瞒你,圣人有言:“小人喻于利”。可师兄毕竟还是个人,也得吃饭啊!就这二两近来怕是都不保了,你是不知你们街坊不知哪里来了个道士,教孩子们习字念书不收束脩,一月一人只收五文,他倒是真高士了,倒叫我们这起子全成了趋利的小人!”

      “五文?”宋衡眼睛睁大,心中却道自己儿时怎没碰上这般好心的道士?

      等等,道士?

      宋衡听来耳熟,犹疑道:“师兄说得道士,不会就是三梅巷口一个摆摊的道士吧?”

      徐夫子睁目讶道:“原来你知道呀?”冲宋衡诉起苦来,“可不就是他?他如今不摆摊了,巷子里有间破庙,这道士就躲在那庙里教书。我们学馆范老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听说那道士坏了规矩,本找了几个人想要教训教训他,哪知他和街头的混混李槐要好,反教李槐把人打发走了,那几个人不敢去。老板气得了不得!还欲再找人教训他呢!”

      宋衡心中一惊,想起昨日去姑母家,姑母还拉着他打听,他姐那日拿回来的信纸是谁写得?说他姐近日老盯着看,明显对那难得这般漂亮的道士还有几分意思,若晓得那道士被人教训了,会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可不想遭这场无妄之灾,赶忙劝道:“师兄,别呀,君子动口小人才动手,就算他坏了规矩,你们也不能这样仗势欺人啊!这样,你劝劝范老板,叫他千万别去找人!让我去说,保管那道士不敢再坏规矩啦。”

      “你?”

      徐夫子不信任地看向宋衡,看他投来怀疑地眼神,宋衡挺挺胸脯,不悦道:“怎么?师兄你是不信我?”徐夫子摇头,沉吟道:“自然信得过师弟,只是……那道士和李槐那些混混混迹一处,不是善茬,师兄是担心你呀。”宋衡不以为意,笑道:“我有甚可担心的?咱文斗不武斗,那道士连个童生都不是,我和他辩论儒家经典,他会认字不假,却终究是个道士,能比得过我?”

      徐夫子疑道:“虽是如此说,但他肯和你比吗?”

      宋衡不屑地“哼”了声,傲气道:“如何不肯与我比?他若连《论语》都不会,还教甚的书?难不成把孩子一个个都教成小道士?那人家父母岂会放心让他教书?”

      徐夫子听了这话,正十分合他心意,双目一亮,赞同道:“师弟说得甚是!那……此番就劳烦师弟跑一趟了。”

      宋衡笑道:“好说好说,反正离我家也不远。再则,那道士之前摆了个代笔摊子,也抢了我的生意,如今摊子不摆了,哪成想居然又抢了师兄你的生意,我早就想与他好生谈一谈啦!”

      徐夫子捧起杯子,拱手敬向宋衡,“清茶代酒,那就祝师弟马到功成,为兄且冒大不韪去劝一劝范老板,只等师弟的好消息了。”宋衡同样举杯还以一礼,笑道:“承师兄吉言,师兄你且等我的好消息吧!”

      又说了二三句,宋衡从松风学馆告辞出来,本欲隔日再去找木莲,但转念一想,择日不如撞日,兵贵神速,倒不如就趁今日他全无准备,打他个措手不及!

      因此正正衣襟,昂首阔步朝三梅巷走去,然而走到街上,却遇到隔壁的石憨,见他手上提着一把焉焉的青菜和两块五花肉,应是才巡完街买菜回来。

      石憨见了宋衡,拦路笑道:“宋小子你哪里去?”

      宋衡想起那日还当这石憨教训了木莲一顿,以为木莲不敢再摆摊抢生意,哪里知道木莲倒好,不抢他的生意,抢了师兄的生意!

      斜了石憨一眼,没好气道:“你管我去哪里?”

      石憨瞅向宋衡,不知他今日究竟哪根筋不对?嘟囔道:“我就随口一问,你不爱说就不说,阴阳怪气的作甚?”

      “我阴阳怪气?”宋衡不听也罢,听了怒气上涌,向石憨质问道:“石大智!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说好的教训一顿那道士,结果你呢?活该我姐看不上你!”

      石憨脸面一红,眼睛瞟向一边,分外心虚道:“我……我……”嗫嚅半日,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心里只想:人家好歹请了他吃饭,再说采花盗也已经抓住了,人家是冤枉的,岂能把人家抓紧牢里去?

      正想好说辞,抬头看去,却见宋衡已经不在,左右一望,见他不知怎的负手走进略显阴暗的三梅巷内,心中疑惑他去三梅巷中作甚?

      想了片刻竟想不通,只得带着疑惑家去……

      却说这头宋衡跟随巷道,一直走到巷子尽头,见一间连门都没有的破庙,里有十来个小孩子,各自捏着毛笔在纸上比划。

      一身青衣的木莲正坐在两个孩子中央,捏着一个孩子的小手,教他描红。

      宋衡步上台阶,走到门槛前,假意清咳一声,引得众人纷纷回头看来。

      木莲见这面生的书生,又长得这般大,不像是来学认字的,身边也无一孩童,疑惑问:“有何贵干?”

      宋衡心中想好说辞,旋即拱手笑道:“小生姓宋,听闻道长大名已久,久仰久仰,今日特来讨教。”

      “讨教?”

      木莲凤眸一眯,上下打量了瘦弱的宋衡,怎么看怎么都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难不成是那传说中已臻至化境,连自己都看不破深浅的内家高手?

      双目一亮,大喜道:“讨教可以。只是此地狭窄,施展不开,不若约在明日,城外十里有处旷野,了无人烟,倒是方便。”

      城外十里?旷野?了无人烟?

      你要作甚?

      宋衡看了木莲一眼,只以为他怕了,故意挑城外无人处,免得丢脸,可此来不就是要他丢脸的吗?

      愈发自信,笑道:“去城外作甚?我看此处就很好,正因人多才有个见证。”

      “就是,就是,先生就在这里比嘛!”

      林小宝几个孩童唯恐天下不乱,已是嚷嚷起来。

      木莲凤目一转,打了一下林小宝几人的小脑袋,瞪他们一眼。

      冲宋衡道:“不可,刀剑无眼,若是万一收发不住,伤到旁人就不好了。”

      林小宝委屈道:“不会的!我们躲远一点!是吧?”说完,眼珠子瞟向其余孩童,鼓动起他们来,一个个皆应答道:“就是!打嘛,打嘛!”

      一住在白杨巷的孩童认得宋衡,已笑道:“先生别怕他!这宋秀才连只鸡都抓不住!”

      刀剑无眼?

      伤到旁人?

      宋衡咀嚼这话几句几遍,惊异莫名,复思通无怪乎李槐不收他的保护费,原是此人有武艺傍身!是个莽夫!

      连连摆手,万分尴尬解释道:“你,呃……你们,好像误会了。”

      “误会?”

      宋衡咽了咽口水,强自撑着,想这道士说不得是石憨那样的一介武夫,只是认得几个字,哪里可能文武双全?

      给自己壮了壮胆,便道:“小生说得讨教,非是指比拼蛮力,而是向道长讨教治天下之术。”

      “哈?”

      宋衡见木莲清俊的脸庞上从平静无波转为惊讶,显然被自己的气势震慑住,果不值一提!

      自鸣得意,下巴微昂,倨傲道:“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况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道长今日为师,教书育人,自是对《论语》有一番独道见解,小生不才,特来讨教。”

      木莲挑挑眉,方明悟这人弯弯绕绕一场,原是来砸场子的,看他一脸得意之态,也不知是哪里来得自信?

      遂问道:“你读过《论语》?”

      宋衡想也不想地回答:“自然。”

      木莲道:“贫道一介闲云野鹤,些许认得两个字而已,并不会甚治国之术。阁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宋衡笑道:“道长不用妄自菲薄,我们辩论一场,又不是生死局,这样吧,咱们赌个彩头,若小生输了,那么今后你让小生做什么,就做什么。如道长输了,那么就请不要继续误人子弟,可敢赌么?”

      果然是来砸场子的!

      木莲凤目一眯,心中思忖一番,颔首道:“可。愿闻阁下高论。”

      宋衡自得一笑,踱步朗声背诵道:“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故而世人明道德,知礼仪廉耻,无需刑束,天下亦可安之。”说完后,见木莲不说话,催促道:“该你了。”

      结果哪知木莲居然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说完又不说话了,宋衡不解,惊讶问:“还有呢?”木莲却反问:“还有什么?”宋衡道:“你不该辩论我么?”木莲奇怪道:“贫道觉得阁下这一句说得有理,为何要辩?你继续吧。”

      “呃……”宋衡略有些无趣,哪知这道士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想了数息,又背诵道:“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正名方能事成,礼乐兴,刑罚中,君子名可言,言可行,天下皆平。尔一道士,白认得两个字,不懂儒学仁道,如何为师矣?”

      木莲驳道:“贫道并非人师,只是一桩买卖,他们给钱,贫道教他们认字,仅此而已。”

      宋衡听罢,胸腔中怒意大声,冷笑道:“愚昧!你只教孩童认字,却不教他们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不如不习字!人人只识文字,却不知礼仪廉耻,国恒亡!”

      木莲道:“秦桧进士及第,难道不会写这八字?天下千万人,孝子何其多?可不识字的也不在少数,难道因他不识字就不知孝敬长辈?贫道记得你的《论语》里也有一句“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被你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宋衡睁目,不成想这道士还有几分本事,居然张口就来,倒比他还熟练,而且说得的确在理。

      一时哑口,无言以对,脑中一片空白,憋红着脸,又不肯服输,只得强词夺理道:“你!你这是诡辩!”

      木莲脑海中突地跳出一个似曾相识的景象,望了下房梁,无奈道:“你们怎么都这样?说不过不顺你的意就是诡辩?就是异端?”

      “我……不是!”宋衡立即想要辩解,哪知这道士心眼小得很!居然得理不饶人,继续道:“睁眼说瞎话。治国之术若只是这般照本宣科,那天下早太平无忧了!你《论语》倒背如流,可惜好的没学会半点,唯独这一句“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倒是比你们祖师爷孔丘还熟练百倍,可以为孔师矣。”

      “……胡言乱语!你一个道士懂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其位谋其职!连束脩都拿不出的穷人,哪怕读了书,将来也只会犯上作乱!”

      宋衡双目通红,脑子充血,自己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才言罢,忽闻得一女子的暴喝声——“宋!衡!”

      宋衡微愣,回过头,忽见门外亭亭立在两个俏丽女子,身子一抖,脸色煞白。

      再一回头看去,见安然坐在凳上的木莲起身,凤目凌厉,如幽冥恶鬼,极为可怖!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就听木莲冷冷道:“魏武,大忠!把他扔出去!”

      几个乞丐互相看了一眼,从没见过木莲发脾气,吓得从茅草堆上跳起来,两人一抬,就把瘦弱的宋衡抬起来。

      宋衡感受到自己身体悬空,此时脑子方才清明,心中又悔又惧,胡乱挥舞着手脚,只得朝唐温惠求救道:“姐!救命啊姐!”

      然而立在门外的唐温惠只是冷眼相对,任由两个乞丐把他扔到庙外的泥地,反而粉唇中重重吐出二字——“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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