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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回 少年意气共评苏晏 秀才生妒诱引石憨 这位“参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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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晚照,紫红夕光缀水,天地共一色。
孤骜与白鹭齐飞,鸳鸯游回坞下安憩,在平滑如镜的湖面拖出一道道波纹。
众人陪太上皇在石舫上用完晚膳,已是日暮时分,天地昏黄,万物朦胧,夏风袭来,绿柳绦绦飘扬不落,冷意骤起。
太上皇毕竟上了春秋,虽有苏晏、戴权在侧,然一旦入了夜,眼睛便看不甚清楚,是以胆子愈发小,不敢在外多呆,以防跌了,于是与孙辈们闲扯过一阵家常,说了几句笑话,便就此散了。
苏晏将将扶太上皇上了辇车,恰此时,忽有一小内监急急跑来,周围金吾卫、銮仪使竟将其视若无睹,任由他一路顺顺利利地跑到龙辇一侧,扑通一声跪下来,满脸涕泪横流地大哭道:“老圣人,不好了,甄妃娘娘头风毛病又犯了,疼得了不得!”
潜在的话语不过是想让太上皇摆架,去看看甄太妃。
换作平时,莫说苏晏早已呵斥把人拖下去杖责,怕金吾卫们断也不敢放他进来,而今均特意将他当作空气。
苏晏站在一旁,垂头默默抚顺手中拂尘的毛,仿佛未闻。
司徒瑾、司徒瑛两兄弟哪敢对皇爷爷的嫔妃指手画脚?皆不敢言语,学着苏晏的模样垂下头,置若未闻,把自己想象成哑巴。
只听得太上皇坐在龙辇中“唔”了一声,似在思考,最终还是沉声训道:“头风犯了,不去找太医,找朕有何用?戴权,使人去告诉太医院一声,派个人去瞧瞧,该怎么治怎么治,今儿你病了也找朕,明儿她病了也找朕,个个皆如此,成何体统?”
小内监闻言,身子一抖,不住磕头,再不敢言语半句。
隔着帘子,太上皇瞥了眼一侧的皇孙一眼,声音中带了几分不悦,冷声道:“走吧。”
金黄龙辇在霞光中烁烁闪动,百余人结成的队伍,静谧肃穆,无半点杂声。
冯紫英与卫若兰二人虽系王孙公子之后,到底出生将门,平日在家,俱自在惯了,虽作为安王、康王的伴读日常进宫,但与二王年岁相差不多,安王性子温文,康王性子冷傲,兄弟二人性格虽天差地别,但均不是那种墨守陈规的人,平日相处间许多规矩能免则免。
因而乍一头雾水的被太上皇叫来钓了一下午的鱼,又吃了顿饭,战战兢兢,心中忐忑,生怕行差踏错,给家族招来祸端。
众人随司徒瑾一同拜道:“孙儿(臣)恭送皇爷爷(太上皇)。”
“呼--。”
耳边的车辇与脚步声渐而远去,直到再不可闻,冯紫英,卫若兰两个才敢抬起头来,同时松了口气,察觉背脊上已是细汗密布,沁湿单薄夏衫,均暗暗叹息:真比爹罚我脚上绑沙袋跑四、五里还来得累!
想完,这一对难兄难弟默契地相视一笑。
水溶在旁,见二人重复活泼模样,不免失笑出声,讽道:“你们啊!真是对儿同道,一般的臭味相投。”
司徒瑾听罢,不由也露出笑容。
一旁的内监上来请道:“殿下,上车吧。”
眺看远处次第亮起灯火,勾连成一派火树银花,宛如身处光海之中,辉煌炫目。
司徒瑾却蹙蹙眉,冲内监摇头拒绝道:“不了,我自个儿散步回去,正好消消食。”
水溶听了,刚欲拜辞的话语梗在喉间,立即跟着改口道:“殿下说得正是。”瞥了眼上前的长史,“我也欲走一走,正想说,可巧顺路,殿下如不嫌弃臣下,不如一起吧?”
司徒瑾并不说破水溶在行宫内分到的住处,与自己的住处并不近,只颔首一笑,温和笑道:“即北静王有这般兴致,那便一同走吧。”说时,一手拽住想要逃的司徒瑛,司徒瑛立即朝司徒瑾瞪了一眼,那小脸上满是不乐意,彷佛在说“你走你的,我坐我的车,强拉着我走作甚?”
却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内监阴沉沉道:“我同皇兄走着回去。”
卫若兰、冯紫英对望一眼,感叹自己命不好,一干龙孙王子都走路了,他们更不敢置喙,也只得跟着。
于是脱离大道,从旁花园小径的碎石子道沿路散步而去,但见园内绿荫森森,假山岩石回环成玦,可望重重殿宇后的终南山影,鸟雀啼鸣伴道边潺潺流水,毫无人声,别样清幽。
冯紫英跟随在后,见谁人也不肯开口,不免开始神游天外,想起饭时苏晏模样,直把他看得那是目瞪口呆!
若非康王察觉这新来的伴读大哥不对,及时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唤回冯紫英神思,怕是冯紫英定将闹个大笑话。
一时忆起,即窘迫又好笑,不免便笑出了声来,惹得司徒瑾回头好奇道:“冯公子在笑什么?有什么趣事不妨说出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冯紫英摇头大笑一声,即道:“殿下不知,在下只是感慨不曾想苏公公是这样的人。”
“哦?”司徒瑾来了兴趣,问道:“冯公子对苏晏其人,有何高见?”
冯紫英道:“宫外盛传东厂厂公苏晏,行事雷厉风行,铁面无私,而今一见,在下倒觉传言不实。咳,”咳嗽一声,环视一圈,压低头对众少年低声道:“今日的苏公公在太上皇面前当真堪称一朵解语花啊。”
“噗!解语花?”连一直绷着一张脸的司徒瑛闻言,也不禁冰消雪融,掩嘴失笑。
水溶瞥了冯紫英一眼,觉此人着实有趣,赞叹道:“冯小公子,苏晏自是天下一朵一等一的解语花了,不然谁人敢当?”
司徒瑾目露好奇,向水溶询问道:“北静王何出此言?”
水溶眯眼回忆起今日在太上皇身边侍候的苏晏,温柔解意,面面俱到,真可谓是八面玲珑,与平日里那个在外杀伐果断、盛气凌人的东厂厂公、司礼监掌印完全判若两人。
听司徒瑾之问,摇起扇子,徐徐叙道:“殿下既然问起,那臣下也不敢隐瞒。说起来臣下不才,虽与苏公公同龄,今此一见,恍觉竟痴长了二十年!要说这位苏公公,其实也可谓来历不凡,倒与方才那位小内监所说的甄太妃娘娘是表亲呢。”
“表亲?”卫若兰一蹙眉,十分诧异。
尚不知苏晏居然与甄家有这层关系在,一时在心中如波涛汹涌,起伏不定,暗道:苏晏能有此权势难不成都借力甄家?
想想又觉不对,世人皆知,苏晏与那太上皇的奶兄甄应嘉不对付,口口声声总有一日,要抄了甄家,一副仇敌,你不死我不休的模样,若非太上皇拦着,苏晏不敢造次,否则甄家不知死了几回了。
怎会是亲戚?哪里有这样的亲戚?
疑惑问道:“可满长安皆知,苏晏不是同甄应嘉不对付吗?怎会……是亲戚?”
水溶摇头道:“具体如何,我也不知。但苏晏之母却系姓甄,乃甄家五服内的堂亲,据传母家在金陵城内开了间书画扇铺,其家老小均以制扇为业,后他母亲出了阁,嫁给洛阳一镖头为妻。是以,苏晏幼时长于洛阳,至他父死,其母甄氏带他迁回娘家过活,至于中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因时隔多年,几番打听均查不清楚。不过臣下推测,苏晏如此憎恶那甄家本族,又连点子蛛丝马迹都查不到,金陵城中能有此通天手段的能有几人?想来多半是与甄家本族有关了。只知后来这甄氏亡故,苏晏被一拐子卖到长安郊外的一田庄中,那庄头买下他,假充做养子,不过一二年上下,这庄头生了儿子,便托上林苑行宫内一老内监的关系,将苏晏送进行宫里做内宦,分遣到这上林苑西南角上的快绿轩做洒扫杂役。”
刚说完,司徒瑾目子深邃如海,意义不明地冲水溶笑道:“看不出来,北静王还对苏晏挺了解的。”
水溶一怔,忙拱手微躬身谦称道:“不敢,只不过臣下与苏公公年岁相仿,因而好奇,所以使人多查了些。”
“哦?是这样吗?”
闻言,水溶面色一白,额角已沁出细微细汗,不知司徒瑾究竟是什么意思?
躬身一拜,急忙解释道:“臣下不敢有丝毫欺瞒殿下。”
司徒瑾微微一笑,将水溶扶起来,温和劝慰道:“此乃人之常情也,本王亦对苏晏十分好奇。”
水溶起身,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却听司徒瑾向他眨目,突然神秘笑道:“还有一事,想必北静王不知,甄太妃在月前因犯了头风,此次未随驾前来行宫,现在大明宫中的静心堂内安养。”
水溶一愣,犹疑道:“殿下的意思是……。”
司徒瑾摆摆手,否认道:“本王可没什么意思。”故意指了指边上一条岔路,问道:“北静王想去本王那里坐坐吗?”
水溶知趣地抱拳揖礼道:“不了,天色已晚,臣下不敢叨扰殿下,就先回去歇息了。”
看水溶与冯紫英离去的背影,司徒瑾继续往前走,卫若兰跟随在司徒瑾和司徒瑛身后,见不熟悉的北静王走了,不免就打开话匣子,抱怨起来:“殿下,这北静王是否有什么问题?”
“问题?”司徒瑾向卫若兰问道:“何出此言?”
卫若兰如实答来自己的感觉,“总觉得方才殿下您在试探那北静王什么。”
司徒瑾仰天,凝望深蓝暮色,愈发深沉,紫红霞光渐渐淡去,终是黑夜将至。
“北静王,确有几分小聪明。只是……”
“只是什么?”
卫若兰来了兴趣,司徒瑾却不答,反而把话题转移到天边,问:“若兰,你觉得今日下午苏晏说得他在帮那渡镇和尚找师弟是真的吗?”
卫若兰想也不想,霎时摇头否定道:“我才不信他会那么好心!再者说了,他忽悠谁呢?就为这么个事儿,值得东厂探子大热天巴巴跑来告诉苏晏没找到?且凭苏晏眦睚必报的性子,属下办事不力,他居然没发脾气,没惩治,反而一句继续找就完了,怎么可能?除非他早知道找不到,只是走个过场。”
司徒瑾颔首,似是赞同卫若兰的话,“不错,苏晏说话向来半真半假,真信太傻,可若全全不信,更傻。”
卫若兰歪头,问道:“殿下认为苏晏说得是真的?”
司徒瑾摇头,蹙眉道:“真与假倒无所谓,苏晏既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口,必然有万分把握,认定即便有心人去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令我疑惑的是皇爷爷的反应,让苏晏把那渡真接来?这算什么?”
卫若兰沉吟半晌,终是说出一个令人惊愕的猜测,“也许是太上皇觉得那渡真和尚会因有人去求证此事,或许……将有危险?”
不想司徒瑾竟是难得附和他的猜测,深沉道:“若兰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卫若兰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惊愕不已。
司徒瑾眉头深皱,分析道:“世人皆知东厂行事高调,可近来一反常态,竟在秘密查案,在查什么?却是密不透风,不过……方才那小内监的话,倒叫我有了另一种猜测。”
卫若兰忙问道:“什么猜测?”
司徒瑾反而不说话,看向他的弟弟,康王司徒瑛,忽而问道:“二弟,你对苏晏怎么看?”
司徒瑛斜了自家大哥一眼,把皮球又踢回去,用事不关己地语气说了一句,“我跟苏晏接触不多”后,就对此闭口不谈。
司徒瑾又道:“二弟,可觉得苏晏此次能否成事?”
司徒瑛仰头,指向天空中浅淡星点,言道:“于浩淼星海而言,苏晏不过一微尘尔,你我亦不过一微尘尔,他成与不成,在无垠宇宙之间,有区别吗?”
卫若兰嘴角微抽,他总觉得你信不信你在苏晏面前说他是微尘?他敢一巴掌拍死你?
宫中男女老少都拿这位性格极其冷漠的康王毫无办法,这位王爷简直比那忠顺王还不靠谱,至少忠顺王爱美人,可这位呢?不论对谁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整天就望着天看星星,都看得痴呆了,所以皇上把他扔去钦天监当差。
脑子里不知在琢磨什么,总用一种“愚蠢的凡人”的蔑视眼神看人。
这位“参透了人生的高人”,可谓每每把卫若兰恨得牙痒痒,但碍于他投胎投得好,也不敢怎么样。
不想连这位万事爱搭不理的高人都知道了,他却依然毫无头绪,心中焦急万分道:“哎呀,二位殿下诶,你们兄弟在打什么哑谜?知道了什么,告诉我好不好?我在外也好有个防备!”
司徒瑾笑嗔道:“你有什么可防备的?乖乖听你爹娘的话,别伙同那些纨绔们在外闯祸就好,改一改你这骄躁的性子吧。”
卫若兰听了,登时哀戚,心道自己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但见司徒瑾不欲多言,而司徒瑛更无法指望,只得憋在心中。
一阵大风刮来,吹得枝叶飒飒作响,杨树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天地间暑热渐散,倒有几分冷飕飕的。
秀才宋衡走在街上,瘦削的身子如纸片,彷佛随时欲被吹走,搓了搓胳膊,跺跺脚,不禁暗道:这贼老天方才热死个人,这会子又冷死个人!
受不住寒,忙朝家中跑去。
他家就住秦屏街三梅巷的隔壁,名唤白杨巷,盖因巷中有一棵郁郁葱葱的老白杨,不知长了多少岁月,直直伫立在巷道中央。
回家路上,可巧遇上隔壁巡街捕快,名唤石大智,刚二十出头,因他性子憨厚老实,人唤他名为石憨。
宋衡见他身穿官服,正在锁门,不免招呼一声道:“石捕快你今天夜班?”
“诶。”石憨应了声,转头见是宋秀才,即问道:“小宋你哪里来?”
宋衡故意瞟了石憨一眼,笑道:“刚和我表姐在茶馆喝了茶回来。”
果然石憨大眼一亮,朝外望个不住,结巴问道:“唐,唐,唐姑娘来了?”
宋衡扇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把他的魂儿给唤回来,打击他道:“别瞧了,人儿早走了。”
石憨顿时面露失望之色,想起什么,忙凑近宋衡,对他低声道:“对了,小宋,你让唐姑娘近来小心些,晚上睡觉门窗一定要关好!昨儿才接到的消息,说是长安县近来有一采花大盗,邪乎的很,问起来,那些受害的姑娘不仅不难过伤心,反而说甚自己心甘情愿?还拦阻官府,不要抓那采花贼!你说怪不怪?指不定是会什么迷魂术,将这些姑娘的魂儿给迷了!”
宋衡一惊,讶道:“还有这回事?”
“可不是?这事邪乎,长安县又近,所以不敢声扬,怕引起恐慌,今晨派了捕头去长安县缉拿。本来今夜不该我当差的,府衙及时抽调人手,增加夜里巡街的人,怕那采花大盗听得捕头去拿他,指不得混水摸鱼潜进了城里来!这天子脚下,若让他犯了案,可不得提头来见?你告诉唐姑娘,让她睡前,家中门窗俱要检查一遍,仔细关好咯!”
宋衡颔首道:“小生省的。”又促狭道:“你这般担心‘唐姑娘’,今夜不如守在她家门墙底下,如若那采花大盗真的来了,你也算立了一功。”
石憨果然名副其实,憨实点头道:“我也想的,就是衙门没将我安排在那边街坊巡夜。”
宋衡闻言,不径暗道一声:石傻子!又心道:那采花大盗得有多缺心眼儿?敢去采唐大姑娘这朵霸王花?谁被谁吃了还不定呢!
石憨不知宋衡心中想法,颇为遗憾懊恼,再次嘱咐道:“你一定要仔细告诉唐姑娘万要小心。”
宋衡贼笑一下,用扇子掩住嘴唇,斜眼笑道:“是不是还要顺嘴说是我家隔壁的石大智大捕快说的?”
石憨摸摸头,嘿嘿笑了两声,抱拳道:“那多谢宋兄弟了,改日石哥请你吃酒。我先去巡夜去,你有什么可疑人物,一定要告诉我呀。”
“嗯。”宋衡点头,忽地听了石憨后半句,立即脑中灵光一闪,叫住他道:“等等!”
石憨顿住道:“小宋,有何事?我赶着去报到呢!”
宋衡偷偷四处瞟了一眼,把石憨拉到墙角阴影底下,低声道:“我告诉你遇见的可疑人物啊!”
石憨一听,不疑有他,脑中警铃大作,大眼一瞪,忙警惕问:“是谁?”
宋衡冲石憨招招手,石憨俯身附耳过去,听宋衡道:“就是,隔壁三梅巷口,摆摊的那个俊俏道士,不知从哪里来的,也就出现在这一二个月。每天我早上出门,都看见他牵着一匹乌黑黑的马从外面回来,不知大清早的作甚去了。”
石憨一惊,讶道:“竟有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