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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回 生生死方念情如海 熙熙攘于利各谋算 我连饵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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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一目扫过纸上墨黑字迹,“唰”地一下站起来,一脚踩在长凳上,叉腰喝问道:“死道士!当姑娘我不识字啊?你这叫情诗?”
将纸一把拍在桌面,见其上字迹写的却是苏东坡的《江城子》。
木莲本以为这街坊里的男女老少多不识字,故意为之,哪知此女子倒是另类?
心中稍感诧异,面上依旧面不改色,强自答道:“不错,是情诗。”
女子指着木莲,“呸”了一声,怒极而笑,骂道:“都千里孤坟话凄凉了,你是咒本姑娘?还是咒本姑娘?”
木莲神色淡然,张口忽悠道:“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超脱于生死之间,可谓情深如海,此等情痴天地少有,贫道好心祝姑娘遇一至情至性的奇男子,却如何理解为这是在咒你?”
女子冷笑一声并不信他的鬼话,鼓了两下掌,上下打量木莲,语带讥讽,“行啊你这道士,还看过《牡丹亭》?”
道士怎么就不许看《牡丹亭》了?
此言木莲修眉一动,问:“不行?”
女子娇笑一声,咬牙道:“行!怎么不行?”说罢,身子前倾,朝木莲伸出一只手,吐气如兰,“不好意思,本姑娘不满意你写的,你是不是该把本姑娘的银子退来?”
木莲佯装未曾听见她的话,重新提笔蘸墨,自顾自地道:“姑娘既不满意,贫道再写一首便是。”
女子柳眉抖动,嘴角微抽,心道:这人白生这样的好相貌,可他的脸呢?
再次接过纸,摊在面前一看,此次写得是元稹的《离思》其四,著名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可惜纵是海外非水,山外非云,女子竟生不出半点对凄婉爱情的感慨来,愈发大动肝火,再次一拍桌子,怒目而视,喝道:“道士你干嘛老写悼念亡妻的诗来咒我?你媳妇死了?”
刚说完,但见木莲点点头。使得女子一愣,待回过神来,双指掩唇,不可置信地问道:“不会吧?你成亲了?不对,你媳妇真死了?”
看木莲再一点头,面容严肃,不似作假。
暗想这男子虽然皮厚如城墙,但应该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否则得有多缺心眼?
登觉尴尬,眸子滴溜溜一转,摆摆手,掩藏住心中万千心事,强自扯起嘴角,比哭还难看地笑道:“呃,对,对不起啊,我这不,不知道吗?别介意,别介意。”
哪知木莲还不及感慨,此女奇哉怪也,见她猛地一拍手,双目精亮地问:“哦!你是不是因为你媳妇死了才去做道士的?看不出你这个人还挺深情。”
惹得木莲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难道他要说,他连那所谓的妻子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皆是往日听林伯回忆,说曾经那人渣娶了荣国公的小女儿,还生了一个女儿?
看到女子眼中露出几分同情和几分赞许,木莲把实话咽进肚子,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与她去分辩为妙。
此女怒意如夏时骤雨,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木莲不答话,女子却将其当作默认,更是无限生怜,拿起桌上的两张纸来,大咧咧摆手道:“罢了,看在你这男人倒不是那等负心汉的份上,本姑娘大人大量,银子本姑娘也不要了,算赏你的,对了,你这道士如若再有下次,写些什么悼念亡妻的诗词来诓骗人家不认字的年轻姑娘,该退的钱你要退给人家,不然我就派人来掀了你的摊子!”
说罢,留下木莲一头雾水,呆愣愣看她扭着水蛇腰走远......
那女子走至不远,闪身躲到一摊子后,鬼鬼祟祟地回头观察,看木莲继续转身去教小孩们认字,背对着她!
自以为木莲看不见,忙钻进一辆停靠在路边的羊车内,再出来时,已换了身打扮,洗尽脸上脂粉。
倒也是个不施粉黛自俏丽的女子,只不知为何之前竟故意扮丑?
女子瞅见木莲还在教孩子念书,背对大街,于是垂着头,回身在人群间躲躲闪闪,快步进了木莲对面的茶馆中。
殊不知,自她进去后,木莲彷有所觉,刹那转头凝视向街对面的茶馆,默然不语。凤目眯起,思量起这女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待耳畔响起林小宝的声音,方转过头,见他指着纸上的字,询问道:“道士哥,不对,先生,这个字念什么?我忘了。”
木莲一拍林小宝的头,把笔扔给他,凤目瞪起道:“忘了就抄二十遍!”
“啊?什么?二十遍?先生你要我的命啊?”
......
却说这女子走进茶馆之中,还未张目望去,既有一羽扇纶巾打扮的书生已起身,朝她招手道:“姐,这边,这边!”
遂而莲步轻移,从袖中摸出木莲方才所写的两首诗,拍到桌上,拉开凳子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仰头一口饮尽,对书生笑道:“东西我可帮你弄来了,怎么谢我?”
书生彼时看了两眼,只见行草潇洒飘逸,但均是两首古人悼念亡妻的诗,却也看不出究竟有几分文采?不免失望,且听自家表姐的话,随手扔下纸张,抬头道:“姐,都是自家亲戚,说什么谢不谢的,太见外了!”
女子道:“别,宋衡我告诉你,若不是看那人生得好,合我心意,本小姐怎会屈尊降贵与你瞎折腾?你这小子整日子曰、子曰的,结果关键时刻,全背到狗肚子里去了,醒醒吧。啊?”
宋衡闻此一说,立即面露严肃,辩解道:“姐,你怎么能这样?‘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我这可是满心为了你好,你看你,名字里又是温柔又是贤惠?实际呢?一把年纪了还嫁不出去,外祖母几年前去时就念,到如今你都熬成老姑娘了,还挑挑捡捡,媒婆来说亲,不是嫌这位公子没出息,就嫌那位公子长得寒碜,这伯母不是着急吗?成日让我帮你寻一寻合适的人选。”
唐温惠不听还好,一听此事,狠将茶杯掷在桌上,冲他冷笑道:“是啊,你就给你姐寻一道士!还不如养条狗呢,狗至少见了肉骨头会摇尾巴、流口水!他呢?简直比柳下惠还柳下惠,看我的眼神就跟看木头一样。再说了,那道士都已成过亲,媳妇都死了,本小姐堂堂唐家大小姐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半点都不满意!”
宋衡皱眉道:“不会吧?有媳妇,还死了?”
唐温惠点头“嗯”了声,拍拍桌上的诗道:“要不他写这个干嘛?我自是问过了。”
宋衡不信邪,伸长脖子看了眼街对面的摊子,收回目光,瞬间如被媒婆附体,犹疑道:“我瞧着他还年轻,说不得正因克过了才好?”
唐温惠吊眼一瞪,勃然大怒,喝道:“说什么呢你?”
宋衡身子抖索,连忙抱住头,自知她姐乃将门虎女之后,十分彪悍!
察觉唐温惠此次居然不曾打来,方坐正身子,假意咳嗽一声,掸了掸衣袍上不曾有的灰,朝注视过来的客人们憨傻笑了笑,抱拳无声告罪。
待客人们斜了他一眼,目露鄙夷,宋衡佯装不见,回过头去,凑近脑袋,低声劝道:“姐,不要气嘛,你要知道你弟弟自幼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就你这么一个姐,我不也是为了你好?”
唐温惠唇角上扬,笑了一声,用手指一戳宋衡的脑门,嗔道:“为我好?这理由说得挺冠冕堂皇啊,哦!你不怕前车之鉴?还敢找道士,想当年那负心汉说什么去修仙,结果像丢下祖母自个儿跑了,要不是祖母遇上祖爷爷,岂不是空耗青春,守一辈子的活寡?这辈子得多可怜?”
宋衡听到此处,意见不同,故意向唐温惠问道:“对了,姐。那负心汉,今岁清明可还使人送了祭品来?”
唐温惠眼神不善地看向他,似猜测到他要以此诡辩,暗道天下臭男人果然一个德行!
语气冷冷道:“送了,怎么?你想表达什么?”
宋衡憨憨一笑,“这可不是?姐,你要求也太苛刻了。人家走前与外祖母她老人家是好聚好散,和离了,‘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强扭的瓜不甜,况人家也给外祖母安排好了后路,前些年外祖母去了,他也记得她老人家忌日,年年送祭礼来,算仁至义尽了。姐,你还要求人家怎样?抹脖子追随祖母去?”
唐温惠心腔中将欲熄灭的怒火,如再次被添了把油,愈烧愈烈,冷笑道:“呵!仁至义尽?人都死了,他早干什么去了?再者,我家缺他那点子祭礼?况他又不是亲自来,每次不过托人送来,半点子诚意都没有!”
转而望向窗外,雪白云丝一条条挂在浅蓝晴空上,像一块无肉的排骨。
不知怎的,有点饿了。
叹息道:“我是感叹啊,这分明是个作孽的负心汉,怎老天不长眼,还让他这般长寿?”
宋衡笑道:“说不得人家出去寻仙问道,真成仙了呢?”
唐温惠极力摇头,咬起银牙,利声否定道:“不可能!他这种负心汉要都能成仙,只能说明老天真的不长眼!”
宋衡无奈,不欲与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唐温惠再犟下去。
转移起话题,下巴微抬,示意了下门外的街对面,问:“姐,这样神仙样的人物都入不了您的法眼?”
唐温惠目露骇色,连连摆手拒绝道:“别,别,别!千万别跟我提神啊仙啊的,姐怕得慌好吧?”见宋衡还欲辩说,不想与这迂腐呆瓜多作纠缠,想要回家找些吃食垫垫肚子,拍拍他的脸,劝道:“行了,小宋,你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吧,啊?别成日操心姐了,我那娘啊,不止急我,她也急你,最近见我指望不上,忙着给你相看媳妇呢!”
“什么?”
宋衡高高惊呼一声,眉头搅起。
见客人们又看过来,只好再次告罪。
拽住唐温惠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唐温惠,哀声求道:“别啊,姐,你得劝劝伯母。我不是说过,等我有了功名,肯定成家,不用她老人家操心吗?”
唐温惠拂开他的手,朝他甜甜一笑,一手撑颌,眼带戏谑,婉转道:“可小宋呀,你这秀才考了这么多年,不还没中举人吗?功名,那可远着呢。”
宋衡见唐温惠的笑容,身子鸡皮疙瘩不住上冒,“哼”了声,绷着脸故作严肃之态,告诫道:“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且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又三已之,无愠色。当今庙堂之上宵小奸佞作舞,正需一股浩然正气,不是不中,时候到了,必然会中。”
唐温惠自幼与这表弟一同长大,他几斤几两,她能不知?
顿时嗤笑道:“吹吧你,甚浩然正气?你不就是生意被人家抢了,街坊里的姑娘们瞧他生得好,是以也不稀罕你这穷秀才了,没人吹捧,所以不高兴,不服气,才叫我来帮你去整人家的吗?”
宋衡被唐温惠说破心事,的确他给唐温惠说亲是假,诱骗唐温惠来恶整此人是真,原以为唐温惠不知,哪知早已被她看破!
面色一急,仍狡辩道:“岂有此理?我是看他生得还勉强,总比上一个那甚李公子长得好,才……”
话说到一半,唐温惠见他竟不承认,生觉无趣,懒得再听下去,拿起桌上的两张纸,径直起身,打断宋衡的话,道:“我家去了,车还在外面等我呢!你呀,自己慢慢子曰去吧,待什么曰成了举人,姐给你摆酒。”
“诶!姐——等等,你茶钱还没给呢。”
宋衡急急起身,追到门口,却被一人拦阻住去路,看去,竟是一蓝色布衣的店小二。
正笑眯眯向他摊开一只手掌,躬身提醒道:“客官,您和那位姑娘的茶钱。”
宋衡斜了这店小二一眼,摸了摸瘪瘪的钱袋,冲他强笑道:“这,都是街坊邻里的,能便宜点吗?要不,小生写篇字给你做镇店之宝?”
小二目露鄙夷,但面上依旧笑道:“不好意思,本店小本生意,只收现钱。”
宋衡听罢,窘迫不已。
话说另这一头,唐温惠与宋衡告了辞,回家路上,猛地随羊车一倾斜,不免身子一歪,急急扶住窗框,待得停稳,急促撩开帘子一角,朝外赶羊的车夫询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自是回头抱怨:“姑娘,我怎晓得?人都让开了,许出了甚事,且等等吧。”
唐温惠心中奇怪,放下前面帘子,撩开窗帘一角,瞧车外人潮纷纷攘攘,聚成一团,有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巡防拦阻在前,不知作甚?
人们个个怨声道载,彼此交头接耳似在窃窃私语什么,可惜人声着实过于喧闹,俱听不真切。
见得半臂之外,立着一红白广袖衣裳,长发过膝的少女,不免伸出手拍了拍少女肩膀,向她打听道:“小姑娘,你可知前面是出了什么事?”
那人口齿不清地含混道:“我怎知道?”歪了歪头,看“她”似是不悦地一把挥开唐温惠的手,喉间响起一声吞咽,转过头来对车里的唐温惠,下巴微昂,傲然责问道:“你瞎吗?”
闻此男子之声,唐温惠不禁愕然,指着他,讶道:“你!你是男的?”
“哼!”
红红哼了声,瞪向唐温惠一眼,狠狠咬了口串子上的糖葫芦,双颊鼓起,故意嚼得脆甜的糖葫芦发出咯嘭咯嘭的响声,似在表达自己又被当作女孩子的不满!
唐温惠上下打量此人衣服,说是男装吧,不大像。
可说是女装吧,更不大像。
顿白了他一眼,埋怨道:“你长成这样,还穿得雌雄莫辨,光看背影,谁知道你是男是女?”
红红用竹签子指着自己胸口,眯起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甜甜露出两个酒窝,笑道:“你是在嫉妒红红吗?”
唐温惠再次翻了个白眼,只觉得此人铁定脑子有毛病,不与他多计较。
一味伸出脖子探看,但因人多,看不到街面上出了何事,只得向他问道:“哥们,出门在外,且帮帮忙,帮我看看外面这是怎么了?”
红红看了她一眼,踮起脚尖,向大街望了一眼,答说:“是东厂有人路过,五城兵马司拍马屁呢。”
唐温惠一听,不免嘴里嘟囔道了声谢,扇起扇子怨道:“真不知道这些人大热天的,又作甚妖呢?”
红红咬了口串上剩下的半颗糖葫芦,餍足地抿抿唇,颔首似是在赞同唐温惠的话,口中囫囵一句:“嗯,作妖。”
引得一旁有人附和出声。
也有人不赞同地道:“唉,不过东厂可恶是可恶,总归不对付我们平民百姓,管它呢!”
唐温惠听罢,在车内冷笑一声,驳道:“它是不为难咱老百姓!可东厂为难当官的,当官的便矛头一转来对付老百姓,说起来还不是万恶之源?”
一灰衣儒生在旁,头头是道地分析道:“这位姑娘明事理,说得是!要说万恶之源啊,我看还得落到灵帝身上,要不是他逼走三朝元老的杨公,你们可知杨公几十年来为国为民,那是禅精竭力,劳苦功高啊!这灵帝放着杨公不用,扶植了一个谄媚之臣萧严,后来还搞出来个什么东厂?你说可笑不可笑?若非他瞎搞,今日怕是如汉唐一般的太平盛世啊!”
既有另一中年男子抚掌,帮腔道:“就是!这灵帝和一干道士烧丹炼汞,想什么长生不老,自己不问国事,反倒让身边一群太监帮他处理奏章,我看啊,这官场风气就是从他那儿坏起来的!”
两人将将言罢,猛地大叫一声,“啊——!”
把左右人吓了一跳,见他二人疑神疑鬼地四望道:“谁?谁啊?谁用小石子儿打我?”
周围的人均一脸无辜地摇头,前面巡防官兵见东厂的人已策马离去,瞥向后方人头攒动,怕生出甚不必要的事端,自己可担不起这责,不敢这二人如何,赶人道:“行了,行了,别凑在一堆议论了,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唐温惠坐在车内,回想那儒生和中年人之辞,觉对又觉不对,摇摇头挥去脑中烦恼,暗道:毕竟不是生在那时代的人,不好评论,不过想起她祖母生前,倒是常常感叹,还是当年好,人心不如现在复杂,就算是贵族豪门中人也什么都写在脸上,不喜欢和你相处,就是不喜欢和你相处,不像现在,莫说那起子贵族了,就是普通的平民百姓面上笑眯眯的,看似和蔼的紧,心里却不知怎么编排你呢!
螓首一歪,情不自禁地发出幽幽一叹——“世风日下啊。”
转眸往窗外望了一眼,然而那雌雄莫辨的少年人,约已随人流散去,没了踪影。
心中总有几分古怪,方才那人为何彷佛在脑海中有几分印象?似曾见过?
可及至到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问了一问母亲,母亲也从未听说过这么个人,便以为定是自己多想了。
一匹快马至长安城穿城而过,一路到了长安城外的上林苑门前。
先辗转至建章宫,却被告知人不在,且一路疾奔到昆明池畔,见有一石舫,精雕细镂,三面环水,周遭彩旗招展,杨柳飘飘,鸭雀水鸢往来于昆明池上,一派生机盎然之态。
承天意秉治天下,当为天子,天子者,帝王也。
而今皇宫之中,天子之上还有一位太上皇,皇上虽则很大,但太上皇他老人家更大。
太上皇起了兴致,要孙儿们搞个钓鱼比赛,谁敢说不?
东厂理刑百户李元辰登上不系舟时,方见不系舟上,人群熙攘,除了皇上膝下的了两子,安王与康王外,还有好些年轻的王孙公子均在此,如北静王、冯紫英、卫若兰等,皆靠着二三栏杆,一人手里握着一钓竿,专注垂钓。
反倒是太上皇坐在后面阴凉处,躺在一张摇椅上,目子微阖,分外悠闲。
苏晏一袭红衣似火,侍立在侧,修长十指慢悠悠给太上皇他老人家剥葡萄皮,剥好一颗,就放到几桌上的冰盘中。
偶尔太上皇想起来,就用一根细细的金签戳一颗,扔进嘴里,惬意非常。
苏晏听得旁边戴权咳嗽一声,以示提醒,苏晏才彷佛似有所察觉,手上的动作顿住,回头看了眼满头大汗的李元辰。
惹得太上皇吃完了冰盘里的葡萄,睁目见没了,看苏晏动作顿住,跟着往后看了一眼,眯了下眼睛,不仅不训斥,反冲苏晏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出去。
苏晏无声地微一点头,内监十分有眼色地即刻端来早已备好的水盆,等他净了手,从旁不知是谁递来一张锦帕,擦尽手上的水,才移步领着李元辰出去。
下了石舫。踱步到一棵湖畔柳树下,启口问道:“什么事?”
李元辰立即禀告道:“小夜传回信来,李岩寺中,无人。”
苏晏微一颔首,面上并无半分惊讶,彷佛此事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倒教李元辰摸不出头脑,见苏晏一反常态,不仅不发怒骂他们是群吃干饭的,反而面上淡然,瞧不出喜怒。
心中反倒忐忑不安,忙建议道:“要不使江南的探子们去找那两个和尚的行踪?”
苏晏抬掌阻止,沉吟片刻,简洁道:“不要打草惊蛇。照之前说的,派人盯紧荣国府,不管大门小门,就算进去一只面生的苍蝇也要向上汇报。”
“是。”李元辰应了声。
“行了,回去吧。”苏晏望了眼石舫上传来的一些欲语还休的好奇目光,赶人道:“这些小事就不要慌慌张张地跑来找我了。”
李元辰面皮抽动,暗道:“您走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不是说有什么情况立即禀告吗?”
仍是一点头,应了声,离去前,终是望了眼不系舟,奇怪地问:“这究竟是……?”
苏晏笑道:“哦。老圣人今儿起了兴致,让孙辈们比赛钓鱼,谁钓的鱼多,有奖励。”
见李元辰还不走,阴森森地露出一排整齐白牙,笑问道:“怎么?你也想参加?”
李元辰摇头如拨浪鼓,看苏晏这诡异的表情,觉得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婉拒道:“不不不!属下耐不住性子,不精于此道,尚有公务在身,厂公,告辞。”
苏晏目送李元辰离去,轻笑一声,又慢慢回到石舫上。
走到太上皇身边,发现老戴权接替了他的活,不过老戴权老眼昏花,剥了好几下都没把皮给撕开,剥上一颗,慢如蜗牛,见太上皇脸上不耐烦的嫌弃神色,但碍于老戴权跟了他老人家几十年,也是头发花白,又不好说。
苏晏立即把剥葡萄的活接过来,快速剥好一颗,喂进太上皇嘴里。
太上皇这才满意了,咽下后,向苏晏问:“何事?”
苏晏一面剥葡萄一面笑答:“没什么,渡真和尚求我帮他找一个失散多年的同门师弟,可惜一时没寻着,我让他们不要急,慢慢找,但凡在这世上走过一遭,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死要见人,活要见尸。”
太上皇歪起头想了想,又问:“说起来,渡真那和尚好像好久不曾进宫来看朕,他作甚营生去了?”
苏晏笑道:“他近来收了个徒弟,忙着教徒弟呢,哪里想得起您来?”
太上皇不由鼻里“哼”了声,嗔怪道:“这老贼秃!架子愈发大了!不请他,他就记不起来!”转头对苏晏吩咐道:“赶明儿,你派人去把他和他徒弟接来,告诉他,来陪朕说说话,也不必急着走,如今天气热,等不热了再随朕一道儿回去。”
苏晏应了声是,太上皇满意地点点头,转过头却见北静王水溶和冯紫英等凑在一处偷笑,心下好奇 ,扬声问:“笑什么呢?有什么笑话也讲与朕听听。”
水溶等一惊,赶忙起身,揖礼时偷偷觑了长身玉立的苏晏一眼,道:“臣下不敢说。”
“说!有什么不敢说的!”见几人偷瞧着苏晏,太上皇会意笑道:“别理他,有什么尽管说!”
水溶这才道:“我们是在笑方才苏公公多半是热糊涂了,怎把话反着说?方才居然说成了‘死要见人,活要见尸’?这死都死了,哪里来得人?莫不是鬼?”
惹得太上皇一愣,问向水溶,“他是这样说的?”
见众人颔首,不禁跟着大笑起来,一拍苏晏的手骂道:“你真热糊涂了不成?”
苏晏望向太上皇,趁机叹道:“大热的天,太上皇您倒舒服,躺着有人打扇子,臣只能站着干热,看到手里的葡萄只能咽口水,一颗都没落着吃。”
太上皇摇头道:“罢了,瞧你可怜见的。来个人拿把扇子来也给他扇一扇,手里这颗葡萄,朕也赏你吃,免得你抱怨。”
苏晏捏着那颗葡萄对天光照了照,幽幽道:“老圣人不愧是老圣人,果真体恤下臣,说一不二,臣领旨谢恩,为此颗葡萄感激涕零,明儿就使人供起来。”
太上皇接过戴权递来的茶碗,嗔道:“瞧这猴儿,他还贪心的很,拐着弯骂朕小气呢!”
话音方落,一旁的卫若兰传来一声惊呼,惹得人无不侧目看去,见他摇了摇昏昏欲睡的司徒瑾,大叫道:“殿下,你的鱼上钩了。”
司徒瑾懒懒抬起眼,斜了卫若兰一眼,嘟囔道:“瞎说什么,我连饵都没上,上什么钩?当我姜太公啊?”
提起鱼竿,果然是一无所有,只淋漓往下淌着水,激起一片涟漪。
太上皇见了,茶盖一合,向司徒瑾瞪去,嗔道:“臭小子,让你来这儿睡觉的?朕告诉你,这第一名有赏,最后一名啊,也是要罚的。”
司徒瑾听罢,才忙收回竿来,欲盖弥彰地对身边内侍扬声,嗔道:“饵呢?”
司徒瑛在旁叹了口气,提上一条鱼来,扔进脚边的满是小鱼扑腾的小桶里,语带鄙视地提醒道:“哥,演技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