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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回 谋后策大隐于尘嚣 叹执笔不沾阳春水 您这双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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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莲说完,一双凤目彷佛含星亿万,目光烁烁,望着林嫂子,手上把她顺手搁回桌上的碗推到桌边,冷不防道:“贫道说完了,劳烦您再去下一碗吧。”
林嫂子原以为木莲已忘了这茬,哪想到他居然还记着?
不由惹得林嫂子一愣,见木莲连眼都不眨一下,直直望着她,那模样怪可怜的,深感好笑,只得无奈称道:“好好好!我去给少爷您做去。”
及至手碰碗壁,忽而顿住,方问道:“少爷,明儿不若您和我一块去大慈恩寺,顺便也好把那信交给那位叫什么来着?”
木莲连忙提醒道:“渡真。”
“对!”林嫂子道:“渡真大师。”
哪知木莲一径摇头,解开桌上的包袱,从两件衣服底下翻出一封信来,递给林嫂子道:“贫道可不去。既然林嫂子明日要去,就顺便帮贫道把信带去,你记得带话说“贫道,嗯……林,林复记起来了,已找到女儿,就不劳渡真和尚费心了”,记住!千万不要提林海二字,若有人问你如何称呼,你只说你姓林,贫道是你远房亲戚就可,千万不要留下地址。”
林嫂子眉头紧蹙,不解其意,诧异道:“这是为何呀?”
林康正低头思忖,欲要理清前因后果。
木莲的话落入耳中,不免眸子一亮,欣喜道:虽说少爷的确失忆了,可看起来这脑子还是一般的聪明!
登觉有望,即刻开口,帮腔道:“哎呀!老婆子,你就按少爷的话照办就是,你说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少爷又什么都不记得了!情况还不明朗,小心点,总没错的!”
林嫂子不知这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把信揣进围裙的兜里,重重点头道:“那,好吧。”
端起碗正欲走去厨房,瞥见门外天色,回头惊呼道:“诶!老头子你今天不去当铺了?”
林康一望天色,立即跳起来,欲要往外走,一面道:“哎呦,你看我,都快忘了这么回事!少爷您不记得事,今儿您且乖乖呆在家里,不要出去啊!老婆子,你看着点儿少爷,一会儿我回来顺便找个大夫来,瞧瞧究竟是个什么毛病?能不能治?”
木莲听了,斜瞥林康一眼,幽幽回道:“你才有毛病。不许找大夫!否则贫道就走,叫你永远找不到贫道!”
“诶!少爷您……”
话还没说,见木莲将玉牌拿出来,朝自己晃了晃,问:“这个能当多少钱?”
林康见了,心中一惊,握住木莲的手又塞回他怀里去,劝道:“哎,少爷您收好,收好啊。”
若非知道木莲失了记忆,头又受过伤,骂他也没用,暗自叹想:你说这少爷怎么过了这么些年还是那副德行,跟没长大一样?
见木莲凤目一瞪,浅抿着唇,一脸地不高兴。
急忙摆摆手,解释道:“当不得!当不得!这可是林家家主代代相传的,少爷您可千万别再拿去当咯!”
木莲蹙眉道:“再?贫道以前也当过?”
“呃。”林康不欲多言,挥手敷衍道:“从前少爷您溜出门去玩,身上没带钱,不过那时候您还小,不懂事嘛!总之,少爷您万要记住了,这玉牌很重要,您仔细收好,不管遇到什么事绝不可当,不可丢。”
木莲奇怪道:“为何?”
林康左右一觑,附在木莲耳旁,悄声低语数句,微不可闻。
木莲侧耳聆听,指尖转悠着墨玉牌子,眸子渐而发亮,转头冲林康喜道:“里面有多少钱?”
“钱?”林康摇摇头,否认道:“没钱。”
木莲扣着掌中玉,略气闷地一拍桌面,瞪向林康,不免刺道:“没钱?那有什么意思?”
林康无奈地附在木莲耳边,低声道:“那,那里面收藏了自高祖起,林家累代侯爷们所得的御赐之物。”
“御赐之物?”木莲凤目一转,挑眉问道:“当了值多少钱?”
林康气得一跺脚,嗔道:“这御赐之物怎能当呢?”
木莲撑着下颌,望着与厨房隔断的青白碎花布,目光空洞,暗自一叹,向林康道:“既不能当,甭管他金的、玉的,如何稀罕,终究不过只是死物,纵摆在面前日日看,难道就可免去三急,超脱于生死之外?若能如此,那贫道立即动身去苏州!”
林康被憋得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该夸他家少爷视外物为粪土,超脱于世,看得开呢?还是该骂他不孝的败家子?
气忿不已,然而看在他家少爷脑子不好的份上,不与他计较。
走之前仍是不放心地叮嘱道:“少爷您且先在这里安顿下来,若要外出记得叫上你林嫂子陪着,莫要走丢了。”
看木莲兀自微微颔首,却是目光空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放下心,朝厨房高喊一声,“老婆子,我走了啊!”
林嫂子在内应了一声。
约莫一两盏茶功夫,重新端了碗面出来,走到桌边却不曾放下,约法三章道:“少爷,答应嫂子,这是最后一碗。便是前些时候路上饿着了,更不该乍然多吃。论起来,合该熬些稀粥给您吃的,只可惜没那时间给您熬了,一会儿我去药铺买些山楂、白术、神曲,做成丸药来,您须得吃了才好。”
木莲本欲拒绝,然而转念一想道:“那,能劳您顺便再买几味药回来,可否?”
林嫂子想也不想,立即颔首,问道:“什么药?”
木莲想了想,便道:“川芎一钱,生地二钱,苏木一钱,当归一钱半,穿山甲……”
林嫂子听木莲张口就念了一大堆,面露无奈,抬掌阻止道:“少爷哟,您当老婆子我是您这探花郎呀!读了千本书还能张口就背出来,我可记不住这许多,您还要些什么,不如呆会儿列张单子与我罢。”
木莲只得点头道:“好吧。”又问道:“您家中可有陈酒?”
“陈酒?”林嫂子歪头想了片刻,问:“老头子今春,倒买了坛金华酒,还剩下半坛来,可能使得?”
木莲想自己银钱不多,只得道:“勉强凑合着用吧。”解下腰间钱袋,“哗啦啦”地尽数倒出来,向林嫂子问道:“贫道手头只有这么多了,不知买那些药材可够用?”
“嗨!”林嫂子推回去道:“哪能用少爷您的钱?老婆子我有钱!”
木莲却道:“不是贫道的钱,是李岩寺老和尚给贫道几块碎银子。哪曾想贫道走到武陵镇才有一个姓花的饭馆老板,找了贫道钱,贫道方知原世上还有找钱这么一回事,昨日又在长安郊外突逢大雨,在一间庵庙中避雨,给了那庵中师太三文钱,今只剩下这么些了。”
林嫂子听木莲之言,又好气又好笑,叹息道:“真是难为您居然顺顺利利走到长安了!”
不免回想起,记得这人十来岁年纪时,也是一般地不知银钱几何!一次跟谁来着?彷佛去郊外踏青,后来听她家那口子说少爷不过在一户农家歇了歇脚,喝了两口清水,就把一锭银子给出去了,管家、小厮们拦着,他还不高兴了,反倒有理的很,说甚钱财乃身外之物,计较这些有甚意思?
如今失了记忆,反倒跟越活越回去了似得!不过借地暂避个雨,多大点事?明知自己身上银钱已不多,倒仍大方的紧,还给人家钱!
林嫂子张了张口,却也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
木莲用筷子和了和面,见白烟滚滚,显然还烫,不免想起林康要去当铺,想这二人虽说自己是下人,倒还做起生意来了,日子倒还不错嘛!
正琢磨他们不知缺不缺人手,自己倒可以打工,他好养活的,也不要月钱,只要管吃管住就成。
便问道:“您二老在外开了个当铺?”
惹得林嫂子发笑,而后又不禁嗟叹道:“哪能呢?从前肉啊、菜啊、茶啊,时不时外面庄子上会送来些,但如今这宅子、庄子都成人家的了,长安城菜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要钱?我二人这些年来,虽攒下些棺材本,吃用尽够了,却也不够做生意的!何况我俩这么大年纪了,不定明儿就醒不过来了,挣再多的钱,你还能带进棺材里去?我家老头子那性子,就是闲不住!以前在宅子呢,宅子大,我俩四处浇浇花、打扫打扫,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折腾不完,可如今这么见方大的院子,能有多少事?外面街上当铺的钱老板正差了个鉴宝的缺儿,好歹他这些年下来没吃过猪肉,总也见过猪跑,不过白日里打发打发时间,倒不图那两个钱。”
木莲这才点点头,可惜他对宝贝古董什么的不敏感,看在眼中,左看右看也不过就是些瓶瓶罐罐罢了。
林嫂子见木莲不语,略顿了片刻,仍是独自在心中思忖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有件事,老婆子我个妇道人家没甚见识,也不知您和我那口子有何考量、顾虑?我那口子定嫌弃我大字不识几个的妇人,大事总不告诉我,怕我多想。少爷放心,我也是林家的老人儿了,定不会四处乱嚷,但不明就里的叫我憋在心里,着实难受,所以……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木莲倒是爽快,简单吐出一字:“问”。
林嫂子挪进了些,站在桌边,笑道:“老婆子想问问,您看您既然好好的,您是林家家主,那这宅子、庄子什么时候找那贾家讨回来?”
木莲听闻,不由凤目半眯,一张俊脸如冰消雪融,忽地莞尔一笑。
林嫂子看向木莲深邃的眸子里,彷佛不见底的深潭,却是半分笑意也无,顿时生出些惧怕不安,却听木莲缓缓道:“方才林伯不是说了,讣告上清清楚楚写着九月初三巳时林海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怎会上门讨债?”
林嫂子拍手,急道:“这,难不成就这么白白便宜了他们家不成?”眼珠慌张一转,想他家少爷一口一口贫道,莫非这回真看破红尘,出家去当道士了不成?忙提醒道:“再说,少爷,您女儿不还在他家吗?那可是您的亲生女儿……您总不至于,抛下小姐不管了吧?”
木莲心中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道:“不至于。”
闻此三字,林嫂子随即松了口气,但又听木莲语气淡淡地道:“是你的总是你的,别人抢也抢不走。至于荣国府嘛,贫道的确很好奇,总归是要登门拜访的,但绝不是现在。”
林嫂子仍是想不通,问:“为何?”
木莲摊手道:“因为林海是个死人呀。”
林嫂子急道:“可您明明没死啊!”
木莲见她还是听不懂话里的意思,总算明白林康为何不会告诉她了。
只好放下筷子,循循问道:“那贫道打个简单的比喻好了,好比林嫂子您走在街上,突然捡到了一块金子,回了家,正高兴着烹羊宰牛的弹冠相庆,这时却杀出个程咬金,说金子的主人是他,要你尽数还他。您可乐意?”
林嫂子倒是会意了些许,径直道:“那金子上又不曾刻着他的名字,他如何证明他是金子的主人?”
木莲颔首道:“对呀!贫道脑门上也不曾刻着林海二字,如何证明贫道是那林海?”
这般说,林嫂子顿悟此理,气急道:“您的意思是那荣国府会不承认您是林海?可您是他们家的女婿啊!小姐不还在他们家吗?这如何能够抵赖的了?”
木莲反问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况区区女婿,按您之前的话说,贫道从前的妻子又已死了,更加非亲非故。林嫂子您自己想想,出事之后,您可曾进过荣国府的门,可曾见过贫道女儿?”
林嫂子恍然,气得面色通红,哑口道:“这,这也太……”
木莲见面已凉了些许,正欲吃,然而林嫂子却眼眶一红,着急跳脚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木莲只好顿住筷子,安慰她道:“林嫂子您别急,办法还是有的。”
林嫂子一听,立即止住泪,想她家少爷打小聪明,忙相问道:“什么办法?”
木莲道:“既然已知荣国府多半会以“林海已死,汝非林海”这理由来抵赖,那就好办了。”
林嫂子眉头一皱,想不出这有什么好办的?顿时诧异道:“这还好办?”
木莲微微一笑道:“林海已死是官方发的讣告,是以不论真假,林海必须已是死人。那么只要以“林海未死”的官方证明来驳倒,不就可以了吗?”
“这……”纵然林嫂子此刻都怀疑道:“有点难吧?”
“难!难比上青天!”说到此处,连木莲也不禁浅浅蹙眉,旋即释然,半眯凤目,幽幽道:“所以贫道才说不着急见从前认识贫道的人,慢慢等吧!”
林嫂子奇怪道:“等?等什么?”
木莲看向林嫂子,薄唇勾起,笑得林嫂子身子一抖,总感觉她家少爷笑得十分恐怖,一看就是在算计什么!
“自然是等鱼儿上钩啦。”
“鱼?谁是鱼?”
木莲却但笑不语,埋下头开始吃面,不肖片刻,又是一碗下肚,虽则只是半饱,终归比起那几日毫无调料的烤肉要好上许多!
彼时,林嫂子趁木莲吃面时,已去房内开了箱子,拿出一套簇新的床帐被褥等物,正欲将其换上,听得自厨房传来声响,急急放下手上的东西。
赶去看时,顿感好笑,见木莲挽上袖子,手里拿着水瓢,忙夺过来,嘴上不免抱怨道:“少爷您做什么?”
木莲自然答道:“洗碗啊。”
林嫂子听罢,即笑道:“唉哟,我的少爷,您会洗哪门子的碗?难为您有这样的心了,且放下让我来吧。”
木莲微愣,纳罕道:“贫道这么大个人怎会连碗都不会洗?”
林嫂子哑然失笑,并不相信,一面从缸里舀水倒入锅内,随口习惯性地赶人道:“您若没事,就去看您的书吧。”
片刻方想起,一拍额头笑道:“唉,看我都习惯了,是了,老头子倒真带了两本书来,您去那边屋子看书去,啊。”瞅着木莲修长白皙的五指,又抢过他手上的抹布狠狠掷进黑铁锅内,不禁假意嗔怒道:“行了!行了!让我来,少爷您别给老婆子我添乱喽,您这双手,该拿笔写文章、画画,不是做这等粗活的。”
一昧企图把木莲赶出厨房,寻了个由头,催促道:“少爷不是让我一会儿去帮您买药材吗?您需要什么,那边屋子靠墙的矮柜子里有纸笔,您列个单子出来,老婆子我待会儿一齐买回来。快去吧,啊。”说时,硬是将木莲推出了厨房,想起什么,忙提醒道:“少爷,您好生写字,别写您那什么草书!跟个鬼画符似得,教人认不出来,也不知究竟哪里好看。”
木莲回头望了林嫂子一眼,闷闷地应了声,似是被人如此说,颇为不悦。
林嫂子知道这个不能与他多说,她又不懂,说也说不过,最终还是她吃亏,索性不去理他,待一会儿他自己就好了。
不一时,木莲找到纸笔,坐到桌前想了想,方落笔书就,故意一笔一划,一撇一捺,活如幼儿习字般写了出来。
晾干了,拿到林嫂子面前给她看,问道:“可以吧?认识吧?不是画符吧?”
林嫂子正用帕子擦手,见了纸上字,听了话里语气,一面无奈应好,一面心中暗道:这人还真是活回去了!明明连女儿都十岁有余的人了,怎还是那孩子般的性格?
林嫂子手挎篮子,走前,又仔细一一嘱咐。
给木莲的感觉,活像他不是失忆,而是个弱智,但看她年纪大了,自己一则不认路;二则怕被人认出来平白惹出事端,自己茕茕孑立,踽踽独行,倒不在乎。
只怕连累了这二老和那李岩寺的两个和尚,都是好人,若遭自己牵连,岂不平白造孽?
只得在门内乖乖答好。
许久,林嫂子该说的都说了,方才留了木莲看家,放心得出门去。
木莲正欲关上门,岂知听得一人大呼道:“仙长,您怎私闯民宅?”
木莲看去,见是那陈寿,展眼一笑,称道:“因为贫道长得漂亮,所以这家的二老见贫道可怜,收留了贫道,贫道可不是私闯。”
“什么?”陈寿一愣,不信道:“天下还有这等好事?我怎没遇到?”
“就是,就是!他们两老搬到这里也有半年多,怎不收留咱兄弟几个?”郝大忠在旁瓮声瓮气地附和。
却见木莲懒洋洋倚靠着门框,望了眼自雨后碧空如濯,旭日耀目,微一挑眉,向他们打击道:“谁叫你们没有贫道长得漂亮?”
此话惹得那五金刚无不急眉赤眼,齐声怒喝道:“你!”
“哦?”木莲直起身子,揉了揉手腕,半敛目,逼问道:“你们有兴趣与贫道练练?”
话音未落,五人身子一震,眨眼间,已是一溜烟儿地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