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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回 安王妃探结红云亲 夜如水且吟山坡羊 安之若命, ...

  •   至夜幕时分,夏雨方停,浓云散去,露出深黛天色,穹中无一点星子,独一轮霁月悬空,冷凌凌照耀长安城。

      天地间因骤雨归于沉静,此刻陷入夜幕,遥望远处阁楼檐下悬挂了串串灯笼,灯火灿烂,然而整座长安城却静谧无声,加上天空那轮孤零零的皎月,愈显清寂。

      长安,大明宫城,还周殿。

      桐木萧萧,紫竹森森,还周殿多木多石,然栽植艳花香草却不多,日间盎然在一派绿意之中,而到了夜间,便只剩映在窗上的树影憧憧。

      碎石子甬道逶迤在木石间,道边石灯照亮一小片地方,飞蛾在灯外扑腾,偶一二只钻入灯中,“嗤”的一声轻响,身灼火焰,跌落在火光下,冒出一缕白烟袅袅,与灯上烛火一同徐徐燃烧。余下飞蛾见状,被惊得扇翅四散开,不时又忘记方才所见之惨状,再次被光亮重新聚集到灯旁。

      红红端着托盘,中有一白玉小碗,里装着微黄的药汁,眼角不经意地扫到聚在石灯旁的飞蛾群,并不加以干涉,任它们一只只飞蛾扑火,自己则继续沿碎石子道往前行去。

      刚到殿门口,才叫了一声:“阿瑾,吃药了。”

      镂花重门蓦地打开,面前立着一容貌秀丽的宫装女子,蓝衣粉裳,手执一把蝶戏牡丹图的宫扇,星眸微垂,看了眼红红手上的托盘,将手上宫扇递予身后的宫女,挽起腕上的浅黄披帛,纤纤素手接过,温柔笑道:“多劳红侍卫。此等煎药、送药的小事本不必红侍卫亲自动手,下次吩咐宫人去做即可。红侍卫一路护送殿下辛苦了,且请回房歇息去吧,将药交予妾身就是。”

      “哦。”红红微微点了下头,如常敷衍似的应了一声,却次次不曾放在心上。

      踮脚望了一眼门后,见垂幕重重,并不见阿瑾身影,更连个声音也无。

      鼓起两腮,要走时嘱咐道:“那,你一定要叫阿瑾快点喝了,我是熬好等温了才端来的。”

      女子柔和应道:“好,妾身省的。”即转身离去,宫人们识趣地阖上镂花重门,将内外隔绝。

      红红仍站在门口,心中不禁暗暗嘟囔道:阿瑾,见色忘义!

      想罢,才转身,下了台阶,却越过碎石子甬道,穿过树丛,伏到窗下屏息偷听。

      这女子是南安郡王之孙霍沅君,去岁春,与司徒瑾完婚,做了安王妃。

      司徒瑾虽做了王爷,在外也有府邸,但因太上皇格外喜欢长孙之故,舍不得他出宫去,仍留了他住在宫中。

      身为王妃的霍沅君自然也有幸留在宫中居住。

      霍沅君端了药进到后殿,见司徒瑾穿着一袭家常的青袍,坐在窗下执卷阅读,将托盘放到几上,柔声提醒道:“王爷,该喝药了。”

      司徒瑾闻声,放下书卷,温文颔首笑道:“有劳王妃了。”

      霍沅君面色微红,福了福身子,道:“妾身不过是方才进门时抢人功劳,当不得王爷夸赞。”

      司徒瑾请了霍沅君坐下,霍沅君接过扇子轻轻扇风,一面笑道:“红侍卫事必躬亲,每每连熬药些许小事,都要亲力亲为,寻常不肯假他人之手,妾身妄为妻室,着实惭愧。”

      司徒瑾喝完药,放下碗,听到霍沅君嘴里虽夸赞,撒娇之言中似满含醋意,不由摇头笑着解释道:“本王幼时多病,喝药几乎与吃饭一般勤。昔年有太医抓错了一味药,内侍们自然不知,熬时又放错了顺序,反致病情加重。因红红略通医术,此后一应汤药均经由他手,总不会错。”

      霍沅君笑道:“原来如此,倒是妾身多心了,还望王爷恕罪。亏得红侍卫心细如发、武艺高强,此番护送王爷去江南巡视,才算是有惊无险,居功至伟,”略顿了顿,霍沅君心中思量一番,便柔声试探道:“说起来,王爷,方才妾身见了红侍卫,忽想起一事来,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徒瑾重新拿上书,听霍沅君之言,又重新放下书,不知她想说什么,便道:“王妃但说无妨。”

      霍沅君微微一笑,旋即轻摇纨扇,状似无意地娓娓叙道:“妾身愚钝,于宫中之事所知不多,偶听得姑姑们提起殿下儿时事,说红侍卫彼时就已陪伴在殿下身边,王爷在外,妾身夜间无事时便屈指一算,数来也有好些年头了。红红日日相伴殿下左右,然光阴如梭,想必殿下少曾发觉。”

      司徒瑾想了想,不觉颔首,伸出手,比着几桌,叹道:“是呀,乍一晃眼就已经十来年了。昔年,本王初见红红时,才这么点子高。”

      霍沅君继续道:“妾身算来红侍卫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前些时候幸得太后、母后隆恩慈心,闻得妾身祖母身子不大好,特许昨儿妾身回家探望,好在祖母已大安了。妾身父亲念祖母病中无孙女陪伴,便好说歹说,方接了保龄侯史鼐的侄女湘云来,聊解祖母膝下天伦之乐。可巧昨儿她尚留在府中,不曾回去。许久不见,已长大了好些,娇憨烂漫之余,却也灵巧心细,见了她不知怎的,倒叫妾身想起红侍卫来;今儿见了红侍卫不知怎的,竟又想起她来。红侍卫虽比保龄侯的侄女略大了几岁,依妾身拙见,这二人,若站在一处,彷佛是天生的一对儿。”

      司徒瑾听在耳中,听到一半微愣片刻,醒悟过来,忍不住失笑道:“王妃这是,在与红红说亲吗?”

      霍沅君见司徒瑾面色古怪,试探问道:“王爷,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又立即笑道:“妾身也不过随口这么一说,王爷如觉那史鼐的侄女不好,再多相看相看其他人家的女孩就是了。红侍卫这些年下来,也是劳苦功高,总不能不与他许个好女孩。”

      司徒瑾笑过后,面色尴尬,一想红红长了张童颜是不错,但真实年龄,岂止比那史鼐的侄女略大了几岁而已?

      只是此事属宫中机密,纵是他的发妻也不能说。

      一则,他们成亲时间不长,这王妃一心重振家族荣耀,更向着娘家;

      二则,四王八公中的一半俱是京城大嘴巴,怎敢说与她知道?

      司徒瑾可以预见,若今日说红红不过是童颜不老,天知道他年龄几何?

      他敢保证隔不了多久京城上下妇孺皆知,再不用一天,就可以声讨妖孽了!

      于是不得不借太上皇的名义搪塞道:“此事王妃不知也属正常,红红是从前太上皇给的,至今每月份例仍由蓬莱殿拨来。且红红随本王多年,是以还周殿也算了他的一份。他的事,太上皇自有考量。”

      司徒瑾点到为止,霍沅君也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司徒瑾话里的意思,太上皇的人,不是他们可以任意干预的,若因此惹得太上皇不快,反而得不偿失。

      此番虽未达成目的,但霍沅君本就不曾对此抱太大期望,按她祖母的意思,随口一提,成则最好,不成也罢。

      况她明白身边这温文有礼的男子,不是普通人。

      或许,他今后将穿上龙袍,将坐在含元殿高高的龙座之上。

      那略显瘦削,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今可执黑白棋子、可执墨香书卷;

      未来,抑或可执掌整个天下。

      不管太上皇的事真也好,假也罢,既然王爷说出口了,那假的也成真的了。

      螓首一偏,佯装随意地笑道:“原还有这么一回事?红侍卫即还算作太上皇那边的人,妾身也就不敢置喙了。倒是妾身多虑,以为王爷事忙,是以才忽略了红侍卫未来事。”

      司徒瑾心中不禁暗道:莫说你不知道蓬莱殿会拨来一份,连红红本人都不知道!知道了还得了?只能算着隔两三天就给他十文钱,要每月一次发完,他全拿去买糖葫芦了怎办?

      闻听霍沅君之言,略略颔首,很满意这位虽出生在旧时勋贵家的王妃能是个少有的聪明人,至少与她说话,她能懂。

      庆幸不像红红说给他听的那些不知哪里来得戏本子里的女人,除了名字不一样,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要不就给主人公惹数不清的麻烦!

      正欲重拿起书卷来看,岂知外面传来一个略微尖细的声音,心中奇怪,扬声问道:“是谁?”

      外面内侍答道:“回殿下,是西苑的张公公来了。”

      司徒瑾一听,心中了然,皇伯派他来,多半是因那件事,便起身,催促道:“还不快请张爷爷进来?”

      不时,进来一蓝衣内侍,两鬓斑白,微显老态,后面带着一小内侍,手托一古朴粗糙的木盒,也不知装的什么,二人一面行礼一面道:“老奴(奴婢)见过安王殿下、王妃娘娘。”

      司徒瑾与霍沅君夫妻二人,见了这位老公公忙从椅上起来,司徒瑾上来一步,虚扶这张姓的老公公起来,且道:“有何事,张爷爷使个人来就是了,才下过雨,湿冷路滑,仔细摔着。皇伯身边就剩您老一个贴心人了,万一不好,岂不惹皇爷爷、皇伯他们伤心?”

      霍沅君亦在旁附和,使宫女倒了温茶来,一内侍端来花杌,请张公公坐,张公公却不肯,硬要站着。

      连笑两声“无妨”,说道:“殿下、王妃不必担心,老奴坐的车来,并不怕滑,何况主子是见雨停,才放老奴走的。主子说他出不得西苑,此番多谢殿下替他去为故友扫墓,所以定要老奴代他走一遭,亲来谢殿下。”

      司徒瑾强拉了他坐下,霍沅君亲手递上茶来。

      在旁司徒瑾见他喝了,笑道:“都是自家人,皇伯何必说这些话?”

      张公公笑了两声,放下茶碗,招手使身后小内侍上来,起身,颤巍巍打开盒子,道:“殿下小时候便十分稀罕这“快雪时晴帖”,今次主子多累殿下心慈,念他这伯伯,方应下此事,非使老奴送了来,权作谢礼。”

      司徒瑾一讶,虽然的确很稀罕,但不敢收,忙推辞道:“这如何使得?我知道,此物于皇伯来说此帖意义非凡,张爷爷怎也不劝劝他?张爷爷您拿回去吧,就说前儿皇爷爷送了我“自叙帖”,我如今不想要这个了,如果皇伯执意要谢,那就换一个吧。”

      张公公不肯,双目微红,哽咽道:“唉,主子已知殿下多半不肯收,来时再三教老奴说,到时殿下不肯,就说:纵快雪时晴,而今斯人已逝,已无处可寄,无人可收,日夜睹物思人,不过徒惹伤心罢了。”顿了顿,擦了擦眼,将盒子推过去,复笑道:“殿下先收下吧,不然老奴也无法回去复命。如今算是彻底人走茶凉,只剩下这么一个念想了,等过两日,他必后悔,到时老奴再过来取就是。”

      司徒瑾苦笑道:“也只得这样了。方辰,天晚了,你且送张爷爷回去。”

      名唤方辰的小内侍应了声,送了那张公公出去。

      张公公坐车一路,从右银台门出来,再过日営门,径直进了西苑,到含光殿,进了中庭,一阵异香扑鼻,夏日花卉不多,却是香草芊芊。

      冷月孤照中庭,张公公见一白衣金冠的中年人,立在廊上逗着只黑黢黢的寒皋。

      庭下有一傅粉的青衣优伶,袅娜地在月下唱着曲,唱得是《牡丹亭》里的一支《山坡羊》。

      那优伶唱到一半,见了张公公走来,停下来施礼,廊上中年却蹙起眉,不悦道:“别管他,如水,继续唱!”

      优伶不敢得罪这位,忙道了声“是”,重新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张老公公挑了挑眉,上了台阶,仍不免瞥了眼那个戏子,心道:“要是那位能活过来,知道您给个戏子取了这样的名儿,今日又唱了这么一支曲,多半会打死您!”

      独自将这想法按捺在心,走到他身后,恭敬回禀道:“主子,话带到了。东西,也送到了。”

      男子“嗯”了一声,依旧用根象牙签子,逗着笼子里的雀儿蹦蹦跳跳,半晌等庭中优伶唱完,才收回手,叹了口气,道:“罢了,回去歇息吧。”

      ……

      且说长安城另一头。

      季备半夜被三急憋醒,揉了揉眼,起身去小解,隐隐绰绰地见木莲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皎月不知在想什么。

      懒懒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道长,你还不睡呀?”

      木莲瞥了他一眼,道:“你睡你的吧,贫道睡不着。”

      季备“哦”了声,重新躺回茅草堆上,把手臂当作枕头,枕到头下,翻来覆去两遍,也不大有睡意,看到木莲斜倚在墙边的长剑,见其他人都睡得正香,忽而轻声问道:“道长你说你这么厉害,这把剑也用不着,怎不把它当了,好换些银钱?”

      “当了?”木莲蹙眉,看了剑一眼,默了片刻,摇头坚定道:“不行,此剑与贫道有缘,不能当它。”

      季备摇了摇头,他素来不信鬼神,这道士神神叨叨的,打算不再理他,翻了个身,背过月光,不一时又再次深陷梦乡。

      然而季备的话,却使得木莲脑中灵光一闪,摸了摸自己挂在胸口的那个锦囊,想起里面的墨玉牌子,从中摸出来。

      对天月端看,墨玉手感细腻,漆黑如墨,半点杂色也无,并不透光。

      木莲稍微挪到外面些,再次借着月光,头一次仔细打量这块玉牌。

      一面极为朴素,只刻了八字。

      翻过一面,这一面倒是精雕细琢,镌刻了栩栩如生的松竹云纹图案,围绕了中间一个大大的林字。

      正是这个“林”字极为刺目,不径让木莲耳畔缭绕起昔日在江州那庞胖子的声音——“当然是您,扬州巡盐御史,林海林大人啊!”

      扬州巡盐御史,林海?

      木莲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

      要把这个拿去当了吗?可若当了,说不得会惹来祸事。

      但……就比如现在,木莲就很饿!

      近来他也不知是不是修炼有成,越来越能吃了,当然,或许因这些日子他就没吃饱过,所以产生了吃不饱的错觉。

      木莲在掌中抛着墨玉牌玩,一面自欺欺人地想:长安城这么大,几百万人口,许压根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万一当出去有人根据这墨玉牌子寻来,那就说是路上自己捡来的。

      想了想,却觉万分不妥,庞胖子觉得自己是那巡盐御史林海,难道旁人就不会了吗?

      打他在李岩寺醒来,他能记起来的只是自己从前乃天上一大仙,曾经有很多徒弟徒孙,后来不知遭了甚劫难,便树倒猢狲散,再后来,他不知怎的就来了凡尘,可来了凡尘之后呢?

      一片空白,他统统不记得了。

      实则,自那时起木莲便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

      不管从这件本来的衣服来看,还有锦囊、墨玉牌,他从前应该挺有钱的,身上的刀剑伤口,显然是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虽失忆了,但并不傻,知道除了以杀人为乐的魔头外,杀人多怀有目的,一为财、二为色、三为仇。

      为哪一个,木莲不记得从前事,自拿捏不准,是以在确认李岩寺还算安全的情况下,他便留了下来,安心住了大半年,直到那个梦起始,直到那不知算不算梦中那来势汹汹的天雷。

      直觉告诉他不能再呆在李岩寺了。

      走了一路,他原以为没人认识自己,本想着自己是多虑了,亿万人呢,他的过往,所做何事,哪里来得那般重要?

      直到在江州,庞胖子突然出现,说了一个与玉牌上的“林”字,能对得上的名字——林海。

      说了一个令木莲头疼,却也释然的官职——巡盐御史。

      头疼,因为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释然,许因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人家自然也要杀回来,有来有回,这倒不冤!

      木莲对月一叹,忽有感而发,不禁想到笙鹤翁的《山坡羊》:

      “鹏抟九万,腰缠十万,扬州鹤背骑来惯。

      事间关,景阑珊,黄金不富英雄汉,一片世情天地间。

      白,也是眼;青,也是眼。”

      他来长安不就是为争那一线渺茫的生机吗?

      跟随那玉牌上,一面镌刻着铁画银钩的八个字,一笔一划,描摹着,写道——

      安之若命,初心莫忘。

      拍了拍它,打定主意,轻声道:“许贫道根本不是那名唤林海的渣滓后爹,但毕竟你如今在贫道掌中,上面又有个“林”字,实在太过巧合,加之庞胖子认定贫道是那林海,纵然真是贫道前生,但毕竟贫道是贫道,他林海是他林海。贫道也不是多嫌弃你,非要把你拿去当了,你念在贫道尚不能饭饱,定要理解贫道的难处。待来日宽裕,贫道定将你赎回来,可好?”

      如此,便安下心,想待明日天亮,就寻个人,问问当铺在何处,将它拿去暂时典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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