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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回 龙衣案牵出古今谈 花遗音分说武陵事 世上居然还 ...

  •   这花遗音,名翊,字遗音,号苍壁,乃系花家自武陵镇安居后的第五代来孙,现任花家家主。

      花家鼻祖具体来历已不可考,他家历代却是十分不凡,古时曾位列王侯,于寰内雄踞一方,后家道数次沉浮,白云苍狗,犹如水中之舟,载之亦可覆之,或随时势而起,或随时势而落,不一而足。

      到花遗音舅舅这辈,他舅名濯,字雪阳。

      少年时也颇勇武过人,可惜至中年便沉沦在酒色财欲中不可自拔。

      及至暮年,在外欠下许多债务,家底几乎赔空,最后竟将儿女们卖出去与人为婢为奴,换钱还债。

      终是因果报应,不久即撒手人寰去了。

      期间花家家主几经辗转,皆不中用,最后方轮到花遗音头上。

      等传到他手时,花家已是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无处不需亟待裨补阙漏,兼内有老辈掣肘不服他管,下有小儿饥饿嗷嗷待哺,外有四方虎狼之徒虎视眈眈,欲随时侵吞他家祖业。

      可谓接手了一个烂到不能再烂的烂摊子。

      换作旁人只怕早已破罐子破摔,然而花遗音性情格外坚韧,能忍天下不能忍,一面暗暗励精图治,硬是将七零八落的花家渐渐盘活过来,如今日子方好过些。

      不久前,也把旧时零落在外,被卖出去的姊弟们一一赎了回来。

      偌大花家眼见有了些起色,但花遗音不敢有丝毫松懈,仍是每日鸡鸣便起,吩咐各处管事,将今日家中事事俱安排停妥,简单用过早饭,便去重花街上自家酒楼操持生意。

      然而今日街市上却无一行人,花遗音开了门,见街上店铺家家关门闭户,也不知作甚去了?

      心中奇怪,便唤来小二黄松问道:“今日出了甚事?怎一个人影也不见?”

      黄松自是晓得,忙笑道:“爷您不知,今晨天没亮,县太爷就亲自领人气势汹汹地去了梨园拿人,说是梨园里有出什么戏犯了忌讳,让金老板交代是谁写的?还有哪个戏子的戏服形制规格都愈矩了,听说不查也罢了,这一查,了不得!原来那戏服缎子是贡缎,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的?现如今正在堂上审她呢,镇上难得有个大新闻,都涌到镇口县衙看热闹去了!”

      花遗音思忖一会儿,想那金老板倒是精明,想出个巧宗来,便是在自家戏院门口摆个箱子,可以把自个儿写得戏文投进去,可署名也可不署,每月挑选几篇订制成册,给客人们传看,凭人数选,哪篇选得人多,就排哪篇。

      他早就觉此法看似讨巧,却易生出事端,果今日应验了!

      只是花遗音平日也不是好看戏的人,不过偶尔年节家里请来热闹一下,想不出究竟是哪出有问题,疑惑问道:“是哪出戏不对?”

      黄松摸摸头,仔细回忆,须臾拍手道:“啊!我想起来了,爷,可不就是元宵节,大姑娘带着她家哥儿回娘家,演得那一出新编的《狸猫换太子》吗?当时在镇里可是大热门!那几个新近的小戏子也演得传神,谁不爱看?”

      花遗音一听,登时心里打了个突儿,暗道:“果是这一出!”当初他看时就总浑身不自在,奈何家中老小均觉着热闹,也不好叫停。

      这般想着,转眸扫视店内一圈,见人虽都到齐,但个个跃跃欲试,心怕是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今日这生意看来做不成了,只得大手一挥,叹道:“瞧你们一个个唯恐天下不乱!罢,罢,街上个鬼影子也无,作甚的生意?算放你们一日假,都看热闹去吧。”

      店内人听闻,无不雀跃欢喜,口里道:“花老板,多谢,多谢。”

      花遗音心中一叹,面上仍是带笑,略略朝他们颔首。

      黄松跟着人走了两步,将要跨过门槛时,见花遗音自个儿在柜台后,摊开账本,想丢下老板一个人不好,站定在原地,犹豫不决,试探道:“爷,您不去吗?”

      花遗音抬头,知道他心中想法,打发他去,笑道:“庞胖子一会儿要送货来,我给他把帐结了,就把门关了,也忙里偷闲歇半日。去你的吧,明儿照常开门,不许迟到啊。”

      “诶!好咧!”黄松知道花爷向来自有主张,听了他的话,也不多劝,欢欢喜喜地伙同伙计们结伴去县衙看热闹了。

      曦光静谧,店内只剩下花遗音一个。

      在柜台后,心无旁骛的算着账。

      因暖阳直直照射下来,将账本染作金色,字迹朦胧,不由眯了眯眼,抬起头望向天际,眺望片刻,收回目光,正瞥见肥大的金色人影,领头带了人推着几辆板车来。

      知定是庞胖子到了。

      然而当庞胖子到了门口,花遗音视线径直越过他,不禁被他身后的白衣人吸引去了全副目光,正疑惑问:“这是谁?”

      庞胖子还未开口,那人却抢进了门,一把拍了块碎银子在柜台上,介绍道:“贫道名唤木莲,年方十八,世居东海。路过贵宝地,是来吃饭的。”

      花遗音一愣,看向庞胖子眉头一动,面色古怪。

      再看向木莲,忽地福至心灵,忙绕到柜台前一揖礼,且喜道:“小弟姓花,名翊,字遗音,此番花木相逢也算有缘,失敬,失敬。”

      木莲微诧,指向自己疑惑道:“你认识贫道?”

      花遗音摇头道:“不认识。”

      木莲凤目眯起,打量向这看似文弱书生的青年,心道:那你也太自来熟了吧?

      花遗音如知他心中所想,解释道:“你是木,我是花,万物之中,无不是先生木,方有花可开,你说是否有缘?”

      木莲一听,确实有理,他道:“虽则如此,贫道从前不认识你这个花,只是来吃饭的。”

      花遗音微微一笑,问道:“那不知木兄要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木莲想了一会儿,也不知要吃什么,只得含混道:“有什么就吃什么吧,贫道不挑的。”

      花遗音略忖片霎,想到今早厨房中做好了米糷,鸡汤也是现成的,便问道:“鸡汤米糷可否?”木莲点了点头,花遗音挽起两手袖子,正欲去厨房做。

      庞胖子在旁指挥着把东西搬进来,一拉要走的花遗音,急道:“诶!花爷,你先把帐给我结了再做去啊!”又讨好地用袖子擦了擦椅子,对木莲道:“您老等等,等等啊,来来来,先坐。让他先把我的钱结了。”

      花遗音看木莲坐下,见他也不着急,遂说了句“稍待”。

      回到柜台后,摸出一个算盘来,庞胖子靠在柜台另一边,扳着手指算道:“湄潭茶二十斤,铁线蕨十二盆,蛮溪砚四端,茅台四十坛,各色苗锦二十四匹……再加上从前的那些鱼,你家姐儿哥儿要的各地的小玩意儿,花爷您是我的老主顾,我再把零头给你去了,满打满算整五百两银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花遗音敲了几下算盘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厚厚一摞银票来,直把一旁的木莲看直了眼,见花遗音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数出六张,递给庞胖子,又把那一摞银票和算盘塞回柜台底下,嘴里道:“还是老样子,先支给你一百两,在外面瞧着什么好东西给我带回来,要超了,你仍记在账上。”

      庞胖子数好是六张,小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叠好收进怀里,咧嘴笑道:“成咧!跟花爷您做生意,就是爽快!”

      木莲看在眼里,不过觉得那几张银票跟草纸并无什么区别,居然动辄就是六百两银子,幽幽地转回脑袋,摸着腰间空空如也的钱袋,心中冗长一叹,深受打击,感觉好像整个天下之间最穷的就是他了。

      花遗音闻听庞胖子夸赞,微微一笑,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两吊钱来,一面向庞胖子问道:“如不嫌弃,我下几碗米糷给你们吃?”

      庞胖子摆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今儿不知你们县衙怎么了,人满为患,好像挺热闹的,内子看见了也跑去凑热闹,我还要去找她呢。”

      花遗音点点头,给推车、搬货的船工们一人手里塞了一把钱,道:“又劳你们辛苦跑一趟。”

      几人喜笑颜开,连道不敢,又起哄道:“道上谁不知花爷做生意和善又大方,不像那起子看不起我们这些做苦力的,我巴不得多帮您跑几趟呢!”

      庞胖子抱了抱拳,又凑到木莲跟前,拱拱手哈腰,仍不死心道:“这次不行,下次我去长安找您去。”

      木莲无奈道:“都跟你说了贫道不是。”

      庞胖子置若未闻,带着人,一溜烟儿走了。

      “哐啷”两声响,木莲见桌上多了二十来个暗黄的铜板,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花遗音道:“作甚?”

      花遗音古怪地看了木莲一眼,道:“自是找你的钱啊。”

      “找钱?”木莲眼珠子一转,看向铜板。

      花遗音不径笑道:“我这儿又不是黑店,一碗米糷而已,也就八文钱。”

      木莲念了一遍,道:“八文?”转而对花遗音惊愕地问道:“世上居然还有找钱这种事?”

      这话都把花遗音说得一愣,聪明如他,一时懵了,被木莲给带过去,也惊愕问道:“难道没有?”

      木莲琢磨了一下,道:“贫道从九溪十八涧一路走到这里,除了你,没人找过贫道一文钱啊?”顿了顿,想起什么,凤目凶光闪烁,咬牙切齿地道:“就刚才那个死胖子,也没找过贫道钱!”

      “诶诶。你坐下,我给你下米糷去。”花遗音见他凶煞地提剑。欲往外走,忙拦住他,安抚他坐下。

      同情地看向木莲,不承想此人行了千里,一路没遇着个好人,给他倒杯热茶,跟哄家里的小儿们一样,哄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这回知道找钱了,以后人家不主动找给你,你自己记得要啊,这次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了。”

      一挑眉,想庞胖子历来是个只进不出的抠门样,你不叫他找钱,他就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事儿他也干得出来!

      怪说方才见自己给木莲找零,一溜烟儿就跑了呢。

      什么找内人,都是借口!

      原是为这个,果然无奸不商,若非他花家潦倒、败落不得不做营生赚钱养活自己,他才不做生意人呢。

      看来自己果然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啊!

      木莲凤目微眯,抿了口茶,道:“贫道在江州也听一个老人家骂世风日下,你这里也骂了一回,还添上了人心不古,我看这天下是要完。”

      花遗音摇头一笑,想起方才小二黄松说得事,遥望天空倒是金云烂漫,却是风渐大,吹得门口幡布乱飘,不由冷笑一声,道:“岂止天下要完,我看连这天都要变啊!”

      “何意?”

      花遗音便道:“你还不知,今岁我们镇上排了出新戏,乃是由旧戏《狸猫换太子》改编而来,说是有两个真假太子,因真太子带了一野丫头进宫,那野丫头不懂规矩尽惹出笑话来,闹得满宫风雨,阖宫都鄙夷她,只因着真太子身份敢怒不敢言。那假太子娶得是一书香世族的闺秀,与那野丫头成了反比,阖宫无不喜欢她贤良淑德。因此最后凭借妻子,那假太子如愿排挤走了真太子,荣登大宝。本是一出闹剧,镇上百姓们也不过图个热闹,谁把戏里的事当真?偏巧昨儿被有心人看见,今早县官立即去查,翻出那戏子身上的戏服形制规格愈矩不说,且是贡缎,这便愈发奇了,倒是专门排好这一出等着给有心人看的!”

      木莲思忖少顷,微敛眸,笑道:“无巧不成书嘛。”

      花遗音会心一笑,颔首道:“可是巧了,古往今来,莫不如是。”说罢进了厨房,半晌两手端了一个青花大碗和一个盘子出来,都放到木莲面前。

      木莲讶道:“贫道没点这个。”

      花遗音道:“今儿也没客人,自己酱的牛肉,算请你试吃一下,告诉我味道可否?”

      木莲夹了一片,入口即化,肉香萦口,登时满眸精亮,赞道:“好手艺!”

      花遗音谦虚道:“哪里?祖辈传下来的手艺,多丢还给祖宗了,我不过仅学到二三成呢!”

      话音正落,却有二三个混子在门口叫噱道:“诶!花翊!你还不赶紧跑呢!县太爷要查你家的帐了!你还不快老实招出来!说!是不是你私藏贡缎,卖给了姚姑娘,陷害金老板?”

      木莲放下筷子,欲要帮花遗音打发了这群混子。

      花遗音却抬手,一拦住他,笑道:“吃你的,我自有办法。”

      木莲听他如此说,便看他如何行事,只见他走到柜台,从底下摸出一红色的方形物什,在手上掂了掂。

      细看去,竟是一块板砖,像敲扇子似得,在掌中一下一下敲起来,看他文弱的背影似陡然变得巨大,立在门口投下一个阴影,居高临下地尽数笼罩着几个小混混,眯眼笑道:“哦?还有这等事?”

      几个小混混气势一下就弱了,惊恐地看向花遗音手上的板砖,抱住身子,哆哆嗦嗦地说道:“花,花翊!你,我,我警告你,你别乱,乱来啊!我,我跟你说!你嚣张不了多久了!县太爷已经传你家绸缎庄的掌柜去了!”

      花遗音笑道:“查便查,清者自清,我花家一不偷,二不抢,本本分分凭本事赚的钱,从不怕人查!再者,县太爷要查我,”转而,举起搬砖,阴冷地笑着吐出四字:“干,您,何,事?”

      几个小混混被吓得大叫一声,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只得结结巴巴地甩下一句:“你……你,你等着!你会后悔的!”说完,撒丫子绝尘而去。

      花遗音见他们远去,放下手,重新把板砖藏进柜台,木莲看他文弱的身板,又看看那神奇的柜台,不知里面究竟藏了多少东西。

      不禁赞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花遗音尴尬一笑,拿起帕子擦净手,摸摸鼻子,走过来坐下,倒杯水,喝了两口,方笑道:“哈哈。习惯就好,这些混子都是镇外白家派来挑衅的,他家势大,曾经花家落魄的时候,以为祖宗在镇上留下的基业尽在他掌中,哪知半路杀出个我来,自是不甘心,便隔三岔五的找人挑事儿,起先我也处处忍让,欺负我,当时我确实又穷又弱,拿他没法,只能憋着。后来发现道退一尺,魔进一丈,越忍越欺负你,不得已就只能这样了。”

      花遗音无奈地摊了摊手,木莲好奇问道:“那白家很厉害?”

      花遗音道:“自是厉害的!他们白家家主叫白守英,祖上曾是镇国公牛清的堂族,后来迁到镇外,做下好大一番基业,如今几个国公府邸虽爵位降了几等,不比从前显赫。但白家是皇商,说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何况那白守英也有几分本事,兼之广揽谋士。莫说我,连州府布政司大人见了他也是恭恭敬敬,岂敢轻易得罪?”

      木莲看向他道:“既如此厉害,又有背景,你家怎么还在?”

      花遗音笑道:“你别看我们镇子小归小,势力却也盘根错节,这镇外北边有一家姓熊,曾是义忠亲王的亲信,多仰赖熊大哥仗义,虽是为了对付白家才多番照顾于我,但因而如此,祖宗产业方得以保下大半。可惜之前义忠亲王犯了事,熊大哥受其牵连,也跟着去了,熊家遭此一劫,几乎四分五裂,如今是熊家侄儿掌着熊家,他也难得出息,但到底大不如前,唉,世事无常啊!”

      木莲眨目笑道:“虽则世事无常,正因如此,你方能趁机崛起,才可与白家相持不下呀。”

      花遗音无奈一笑,道:“若真就如此,白家岂敢来我家门口挑衅?哪日不是摸着石头过河?指不得明儿就见不着太阳。自古人心难测,你看看花家一路走来,殊为不易,可究竟不是铁板一块。今是有我在上头强压着,方不致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底下暗自诸般不服者,不知凡几。利字边上一把刀,谁都想多分一杯羹,今虽结盟为友,称兄道弟,哪日不好了,岂有不趁你病要你命,在背后捅一刀的?而今花家小的太小,还未长成,且生在温室,没吃过苦,骄躁善变;老的太老,已是能吃一日饭算一日,也无法长久指望。若连我也倒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暗流汹涌,花家还不知怎样呢!”

      木莲缘不知为何,他本以为自己孑然一身,心中却似亦有所感,深深疲倦上涌,强自挥去,淡淡自劝道:“把力所能及之事做好已是大善,至于未来,儿孙自有儿孙福,苦也好,累也罢,穷也好,富也罢,由他们自己去争吧。终究小的会长大,老的会逝去,不论时间久远,终究有一日,路还是要他们自己走的。”

      花遗音听了,也跟着颔首。

      未几,木莲放下筷子,把铜板装到自己钱袋里,告辞道:“多谢你的饭,告辞。”

      花遗音亦起身,道:“那就恕不远送了。”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绿水长流,江湖再见,与君共勉。”

      “共勉,共勉。”

      木莲跨上行囊,牵着乌云,遥望远方天穹黑云涌动,彷佛一头等人自堕腹中的巨兽。

      荒草凄凄,蛇床如雪,狂风将晶白碎花掀在半空回旋,浑似六月飘雪,头顶黑云逼近,隐有电蛇在其中翻滚,一派风雨欲来之势。

      木莲望着已近的骇人城郭,脚步顿在原地,不敢上前,不知在黑云之下,等待他的是什么……

      不由搂住乌云的脖颈,低低呢喃道:“乌云,我害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回 龙衣案牵出古今谈 花遗音分说武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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