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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回 两小花辩说各家月 花遇木相逢是谓缘 国公府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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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富贵直直盯着木莲,但见他神色坚定,颇为苦恼,一时想难不成真错认了人?一时又想自己精于相面之术,绝不会看错呀!
可若说木莲是那巡盐御史林海,他死不承认是怎么一回事?可若说木莲不是巡盐御史林海,那天下间纵是双胞胎,断也没有连面相都一模一样的!
木莲却不管他如何作想,自顾自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拉起正在苦思的庞富贵一只肥手,拍到他手上道:“庞老板你真认错人了,贫道叫木莲,不是什么林大人,你有见过贫道这般一穷二白的大人吗?多谢你载贫道一程,等船一靠岸,咱们就各走各路!”
趁庞富贵还在发愣,木莲已飘忽抽身回到船舱内,紧闭上分给自己房间的房门,一副谢客模样。
罗阿言见木莲离去的背影,螓首一歪,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用力一拍庞胖子的后脑勺,见他还在兀自喃喃念着“不会啊!我不会看错啊!”
柳眉一竖,怀疑道:“胖子,你确定?”
见他不应,仍傻乎乎地发疯,摇了摇头,趁他不注意,从他手里抢过碎银子掂了掂,塞进自己的荷包内,喜滋滋道:“不过没关系,认错了也不亏的。”说完,扭着腰身回到船舱之内,只留下庞胖子一人独自在甲板上,吹着江风……
木莲躲在房中,闭门不出,哪怕饭间,庞胖子犹不甘心,再次试探,也只是一味扯谎,抵死不认。
庞胖子纵然心中奇怪,有心想打听些许消息,却因在江中而不得,只得留待后日。
这厢暂且不表。
确说武陵镇上,有位涂县令,已是年近花甲,须发花白,做了几十年的县令,只想着在任满能上调一次,也算不负此生。
今得了消息说镇上难得来了位贵人,忙着了私服,驱赶外人,亲至码头来迎。
见得一人从船中步出,未及看清,已弯着老腰,躬身拜道:“臣武陵县令,恭迎殿下……”
话到一半,却响起一囫囵不清的少年音打断他,满带疑惑地道:“殿下?我不是殿下呀。老爷爷你认错了。”
“老?老爷爷?”涂县令抬起头来,见一唇红齿白,异常俊美的少年人,身着一袭飘逸的白色武服,青丝如墨,发长过膝,只发尾随意绑了根红绳,颇有些魏晋风流,腰系一条红带,带下悬了一枚精致小巧的金铃,手里捏了一根吃到一半的糖葫芦,一颊鼓鼓地目带疑惑与他对视。
这少年看去顶多也就十五、六岁年纪,涂县令见他确实是从船上出来的,不敢得罪,正欲问他是哪位,结果只见这少年转头朝后大喊道:“阿瑾有个老爷爷找你欸!”
阿瑾?老爷爷?
涂县令脚下一软,老脸上略微浑浊的双目突起,惊恐地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向面前这少年,不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未几,见一蓝衣少年徐徐步出,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却是儒雅温文,眸中温柔,略带无奈地叹了口气,步到少年身边,摸了摸他的头道:“红红,莫要无礼,那是本地县令。”
涂县令见了他,便知这位定是正主了,眼前一亮,立即上前,泪眼婆娑地拜道:“罪臣拜见殿下,殿下为皇上分忧,巡视江南,一路辛苦。殿下此前受惊了,还请殿下暂移驾寒舍,略扫风尘。”
蓝衣少年将涂县令扶起,温和笑道:“老县令不必妄自菲薄,父皇旨在轻车简行,叫我好生体察民情,叨扰了县令却是违背初衷,实是情势所迫,非我本愿。好在一路皆有红红护卫,并未有事,老县令照常行事便可,不必过于忧虑。”
“红红?”涂县令念了一遍,不禁向那俊美少年看去。
见他正张目四处观望,东看看,西瞧瞧,走路蹦蹦跳跳,稚气未脱,一团孩气,怎么看也不像是可靠的人呀!
原来这蓝衣少年姓司徒单名一个瑾字,现年才十九岁,因而无字。
此子身份不凡,乃当今长子。
因是太上皇头一个长孙,打襁褓间就抱进了宫,养在太上皇膝下,以解天伦之乐。
他此番本奉父命,微服巡视江南各省,不想在回京路上于襄阳城郊遇刺,好在这名叫“红红”的少年武艺不凡,能以一敌百,刺客出师不利,见事不能成,皆服毒身亡。
是以虽有心抓来审问详细,却是有心无力,不知其底细、来历。
此事传回大明宫,今上与太上皇自是雷霆震怒,一面急传北镇抚司彻查此事,一面则下令沿途各府县务必平安将皇子送回。
司徒瑾似看透涂县令心中所想,微微一笑,解释道:“红红久居深山,于人世不通,但武艺高强,白水鉴心,却是非你我这样的世俗之人,能有其一二分通透空灵。”
涂县令立即头冒大汗,诚惶诚恐道:“老臣区区微末萤火,岂敢与殿下日月光辉相提并论?老臣惶恐啊。”
这厢惶恐完,头脑甚是清晰,还不忘转头拍起马屁,竖起大拇指赞道:“红红大人少年英才,年纪轻轻既身怀超凡武艺,实乃天下之福,社稷之福呀!”
司徒瑾听在耳中,露出浅笑,同时瞥向正抱着膝盖蹲在码头边,盯着水中游鱼的红红,看他模样,对涂县令的马屁毫无所觉,深感无奈。
走了两步,回首见红红仍蹲在原地看鱼,甚是专注,出声提醒道:“红红,走了。”
红红闻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鱼,终是“喔”地应了一声,恋恋不舍地起身,小跑两步追上去。
到了县衙,司徒瑾简单梳洗一番后,实在无聊,便换上寻常布衣,带了红红上街游玩,涂县令本欲阻止,生怕这位龙子龙孙在自己地盘上出点什么事?
自己岂非小命不保?
但被司徒瑾一句“老县令是对治下不放心”的问句给顶了回去,只得唯唯诺诺地同意了。
想着武陵镇平日实在连贼盗都罕见,勉强也算得民风淳朴,要不也不至于几十年没干出什么功绩来,如此想来,心中稍安。
殊不知就是司徒瑾这么随便一转转,竟丢了乌纱帽,几致晚节不保,待到来日,悔之晚矣。
武陵镇赖地势极佳,得天独厚,两面环山,一面傍水,一支流由西至东穿镇而过,将镇一分为二,兼今勉强算得一方盛世,县内人除却那等成日无所事事的混子外,但凡好手好脚的,找份活计,吃饱喝足养活自己足以无虞了。
镇上虽有个不大的码头,有船只停靠,不过是些中小商船运着南北货物贩售,或客船聊作歇息,除此之外,往常再无甚外人往来。
盖武陵县内人闲余时候,平日便爱往那烟火梨园,以看戏听曲作消遣,或于茶摊酒肆处,有人专爱以各家邻里街坊的家事、琐事,闲嘴碎语,搬弄是非,哪里管什么江山社稷?
便有那么些个书生、腐儒,偶尔在座议论起国事时政来,竟少不得遭周围一干愚昧之辈哄笑嘲弄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吃着糠咽菜,却非要操着皇帝老儿的心”!
因他们人士众多,且冥顽不灵,久而久之,一些腐儒们也加入了搬弄是非的队伍,或为面子、人情,专捡人们爱听的说。
后来,屡遭哄笑,连意气用事的青年书生们渐而也不敢在人前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了。
司徒瑾不知当地风气,沿街跟随人流走去,不觉间,抬头一看,竟是一家梨园戏院,但听从中传来丝竹锣鼓之声,好奇百姓如何看戏?
遂给了在门口的小二几文钱,跨过门槛,进入一方大院中,见正前方搭了个大红戏台,底下一张张圈椅罗列紧凑,两两中放置了方几,几上摆了一碟瓜子,累了几个鲜果。
院中百姓已不少,司徒瑾带着红红,随意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来,彼时戏已开场,演得却是司徒瑾没曾看过的,听了几句,许是由《太平广记》中的《白蛇记》化来,讲的是一书生遇美女蛇,辞藻新颖,不知何人所作,几个小戏子也演得惟妙惟肖,倒有些意思。
正看得入神,忽察觉一道目光灼灼,转头看去,但见红红一双狐狸眼中似乎蕴水,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
司徒瑾不由道:“看戏呀,看我作甚?”
红红瞥了眼戏台子上的咿咿呀呀,下巴微昂,义正严词地道:“你明明说过让我少看点戏本子!”
司徒瑾无奈,又一想,那《白蛇记》上的美女蛇害人性命,不是什么好妖怪,的确莫要让红红学了去,只得含笑道:“罢了,你自己去玩吧,我再坐一会儿。”
红红听了大喜,连连点了点头道:“一会儿就回来。”说完起身,自椅子间猫着腰,灵巧钻出,到了门口便直起身子,一蹦一跳地跑出去了,看背影就知甚是欢脱,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话说红红离开梨园,到街面上,左右望去,朝来时方向,一路去寻那卖糖葫芦的,然而走了一条街,都不曾见。
心中正失望,不由耷拉下脑袋,正打算往回走,眼角余光恰而瞥到一串红光,登时转悲为喜,跑上前一面叫道:“糖葫芦——”
“呀!”
“哇!”
跑到一半,却撞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原是一三、四岁的小娃娃,把她拉起来,蹲下来给她拍了拍灰,一面问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那小女孩倒是颇为坚强,不哭不闹,站起来后自己也跟着拍了拍裙子,随后仰起头,绷着小脸,指向红红严肃道:“爹爹说过,人多的地方不许跑!”
红红脑袋一耷拉,低低道歉:“我错了。”顿了顿,眼眸一转,问道:“赔你糖葫芦吃好不好?”
小女孩倒是不怕人,听闻忍不住“嗯嗯”两声,欢快点了点头。
红红便拉了她的手,叫停下前面卖糖葫芦的小贩,一面打量糖葫芦,一面道:“买两串,不!四串!”付过钱,挑了四根最红的,递给小女孩两串,自己一只手拿起一串。
和小女孩走到水岸边坐下,两脚悬空在河面,一下一下地晃荡,时而鞋尖激起涟漪阵阵。
小女孩咬了两口,向他问道:“我叫花丹翡。哥哥你叫什么?”
红红头一歪,想了片刻,咬了口,含糊道:“唔……阿瑾小时候叫我红红,后来叫习惯了,大家都这么叫,你也这么叫吧。”
提到阿瑾小时候,心里不由得就想:阿瑾越大越不可爱了!居然说什么一天只能吃一串!多吃一串就唠叨半天,跟个小老头儿似得,现在还得背着他偷偷吃!
小女孩闻言,在旁惊喜道:“你也叫红红呀,我小名也叫红红!用我爹爹的话说,这叫缘分!”
“嗯!缘分!”红红嘟囔一句,满足地终于可以咬一口左手的糖葫芦串,再咬一口右手的糖葫芦串,怎一个爽字了得!
瞬息,狐狸眼忍不住眯成月牙状,烟眉弯弯,大有一副此生足矣的餍足之态,溢于言表。
然而红红两手糖葫芦吃到一半,还没完全爽够,就听背后幽幽地响起一个声音,“红红。”
红红怔愣一下,僵硬地回过头,自欺欺人地把手上两串糖葫芦藏到背后去,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心虚地眼睛往四处瞟。
司徒瑾走到红红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他,质问道:“红红你忘了我说过得话了?自己说,今天这是第几串?”
红红居然真的开始数,手上的两串糖葫芦不知为何竟是数了两遍,望天道:“一,二,三,四……五……”
摇摇头,似醒悟过来,狐目微瞪向司徒瑾,露出整齐的贝齿,呲牙道:“不对!阿瑾,你不能用要求人的标准来要求动物。”
司徒瑾嘴角轻动,似笑非笑,想起皇爷爷常笑红红像只小动物,不承想他能为了糖葫芦居然就此承认了,深呼吸了一下,俯身捏住他一边肉嘟嘟脸颊,沉声道:“动物也会吃坏牙的!”
“嘁!”红红脸一偏,从司徒瑾的手下逃开。
司徒瑾叹了口气,直起身,笑容收敛,对红红道:“行了,走吧。”
红红收回悬空在水面的脚,站起来,嘴里咬住两串竹签,拍干净裤子后,不免抱怨道:“你不是在看戏吗?怎么不看了?”
一提司徒瑾却面色一黑,红红见了他的脸色,怕是那戏园子有什么不好,见他瞥了眼四周,知道是街上不能说的,识趣地不问。
花丹翡看了红红,回头问道:“哥哥你要走了吗?”
红红点头应了声,“嗯”。
花丹翡便捏着糖葫芦,摇手道:“那哥哥再见,谢谢你的糖葫芦。”
“再见。”
“嘁——。”
花丹翡见二人走远,闻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耳边放大,回头看去,就见一张皱巴巴地小脸在面前。
见她转过头,便起身故作老成地喝问道:“花丹翡!你糖葫芦哪里来的?”
花丹翡故意狠狠咬了一口,答道:“天上掉下来的。”
花丹翠不服气,眉梢一动,问:“你以为我很好骗吗?”
花丹翡重重点了下头,顺理成章地一一数来,“好骗啊!青青,家里最容易策反的就是你啦!今天羡慕那家吃炸肉球,明天羡慕这家吃烤里脊,反正不管家里吃螃蟹还是吃大虾,你都嫌弃没别人家的好!”
花丹翠对花丹翡咬牙切齿,辩不过,要在家里只怕已扑上去咬,但因在大街上,怕失了风度,只得不服气地微微昂首,一抱胳膊,哼声道:“哼!念在你小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整日听祖爷和爹给你瞎吹呢!襄姐姐可是在外面亲眼见识过的人,人家国公府是什么用度?什么排场?咱们家莫说这辈子赶得上,怕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没望!”
花丹翡摇头晃脑地提醒道:“可是青青,你忘了。当年是咱们家还不上钱,舅爷才把襄姐姐卖到镇国公府当丫鬟的,还是爹爹接手花家,重整了家业,把姐姐他们赎了回来。”说到此处,小小人儿,却是老气横秋地发出长长一叹,蹙眉道:“也不知襄姐姐有时候怎么想的?好好的小姐不当,隔三岔五闹一场不说,还埋怨爹爹把她接回来?”
花丹翠再次一哼,自以为是地骄傲道:“那是自然!堂堂国公府邸,怕是天上悬的月亮都比咱家天上的圆!就是做个丫鬟,这辈子也值了!”
花丹翡幽幽看向他,问道:“既然那么好,你为何不去?”
花丹翠一愣,立即涨红着脸,跳脚道:“我,我……要能选,我岂会投胎在花家?”
花丹翡无所谓地道:“就算投错胎,天地广阔,既然那边的月亮更圆,你也可以去啊,又没谁拦着你,不让你去。”
“我……”
恰逢不远处响起一男子之声,打断了二童的争论,“红红,青青,回家了。”
“爹爹。”
二童皆跑过去,花遗音打量两个小儿一眼,双手分别放到他们头顶,揉了一下,笑问道:“你们俩,又吵架了?”
两小童看了眼他们爹的笑容都有点发虚,知道他爹外表看着温和,文文弱弱,好欺负的很,骨子里却是个极精明刁钻的厉害人物,轻易招惹不得!
岂敢撩其虎须?
二者难得默契地同时摇了摇头。
花丹翡为了表示和睦友爱,甚至把手上一串没咬过的糖葫芦递过去,说道:“虽然你平时嘴巴里少有好话,但红红大方地看在你是我亲兄弟的份上,喏,这串糖葫芦分给你,我还没吃呢,干净的!”
花丹翠哼了一声,仍是接过花丹翡递来的糖葫芦,重重地咬了一口。
花遗音看了眼糖葫芦问道:“谁给的?”
花丹翡甜甜地笑道:“神仙哥哥给的。”
花遗音微愣了一下,旋即表情微妙,也不细问,只微笑道:“说谢谢了吗?”
花丹翡乖乖答道:“当然有的!”
花遗音略略颔首,分别牵起两个小童的手往家中走去,花丹翡一面走,一面问道:“爹爹,晚饭吃什么?”
花遗音想了一阵,道:“嗯……蟹黄豆腐,凉拌三丝,糖醋鱼,龙虎斗,狮子头,清炒笋片,菊花茄子,鸭血粉丝汤,点心做南瓜饼好不好?”
花丹翡自是甜甜应好!
花丹翠却不由又习惯性地嫌弃家里,道:“唉,要说豆腐,还是东边阴家的豆腐最好。”话音刚落,却见花遗音和花丹翡都瞪向他,忙解释道:“我,我,我就随口说说而已嘛,你们别这样啊!我也姓花的啊,你们怎能排挤自家人?”
花遗音无奈摇摇头,重重揉了揉他的脑袋,揉的他头昏目眩,算是惩罚。
及至到家,花遗音做好晚饭,而后一一检查了一双孩子及小弟、小妹功课,又打发一家老小们安心睡下,方才得空回自己屋内,看了会旧时典籍也就吹灭烛火,睡下了。
次日,花遗音在自家酒楼柜台后算账,一面估算着找庞胖子订得货今日也该来了,果然不久,就有一金衣胖子领着人推了板车到门口。
他身后却跟着一面生的白衣青年,风姿卓绝,不径问道:“胖子,这是谁?”
庞胖子还未言语,那人已抢道:“贫道名唤木莲,年方十八,世居东海。”说罢,把一块碎银子拍到柜台上,道:“路过贵宝地,是来吃饭的。”
庞胖子眉头一动,心道:“您这是欲盖弥彰呢?还是欲盖弥彰呢?”
“哦……”花遗音一愣,再打量木莲一眼,眸中精亮,立即从柜台后走出来,揖礼笑道:“小弟姓花,名翊,字遗音,此番花木相逢也算有缘,失敬,失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