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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回 庞夫妇观相欲结贵 避利木道人诌谎话 贫道年方十 ...

  •   书接上回。

      这庞富贵一听罗阿言竟要休了他,眉梢一动,自诩男子汉大丈夫怎能教一女人休了?这日后岂有颜面见人?

      又见木莲生得十分俊美,心中生恨道:世间便是此等白面书生最为可恶,教人家宅不宁!

      但不敢朝他怒,只得冲罗阿言怒吼道:“甚?你休我?”一句“想得美”还没出口,罗阿言又扯住他耳朵,庞富贵最是怕疼,嘴中立即“嗳嗳嗳”惨嚎不已,一息之间,即改口,连连服软告饶道:“要断咧!要断咧!媳妇儿,媳妇儿,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见无甚效果,旋即梗起脖子,口气坚决道:“我,我回船上跪,跪搓衣板去!你不许我起来,我就是死咯,也决不起来!”

      “哼!”罗阿言哼了一声,闻言这才满意,松开他耳朵,瞪他一眼,指着他道:“庞胖子!今儿且饶过你这遭!来日再犯,定不饶恕!”

      庞胖子揉着耳朵,双眼一瞪,面目严肃道:“绝无下次!绝无下次!”转而,贴近罗阿言,笑眯眯地拱手道谢道:“谢谢媳妇儿,谢谢媳妇儿!”

      木莲在旁,见这二人实在十分有趣,从未见过这般相处的夫妻,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罗阿言转向木莲,目光精亮,朝他道:“我观公子似在找船,可是要渡江?如不嫌弃,可愿坐我们家的商船,虽简陋了些,却也方便!对了!还不知公子要去何处?”

      木莲答道:“去长安。”

      “长安?”罗阿言撑着下巴思忖一番,叹了一句道:“可惜我们只到武陵镇给花家哥儿送货,就要转道。不过也算顺了一半的路,我见公子你有马,武陵离长安也不远,不知你可愿顺路搭一程?”

      木莲眸子转了转,想一半路程也是可以,便问道:“可以吗?”

      罗阿言爽快笑道:“自然!一路来除了花家哥儿订的货外,大都清空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过多你一人一马,能占多少地方?”

      木莲犹疑看向他二人,虽看面相不像坏人,但仍问了句:“为何独独愿意载贫道?”

      罗阿言眸子一转,瞥向一边,径直笑道:“自是见公子你长得漂亮!”

      木莲不信,说道:“天下之间,漂亮的人可多了去。”

      罗阿言摇头,否认道:“非是如此,公子不知我早年随一位先生学过些许相面之术。公子的漂亮可与一般人不同,一般貌美之人,细观之下,总生而有缺,而公子不同,公子之美禀造化天成,我行走江湖多年,此等面相却是平生仅见!”

      “哦?”木莲眸中含笑,试探问:“夫人还会相面?”

      罗阿言颔首,徐徐道:“公子伏犀骨光亮润泽,乃是贵不可言之相。额头宽广,天中饱满,眉毛细长,定早年富贵。而一双眼中黑白分明,熠熠生辉,是谓洞察之眼,无人可欺。双唇红润光泽,大小适中,乃为性情直爽,精力充沛之人。总得来说,观公子面相,将来定是大富大贵,若是做官,必官运亨达,来日入内阁、列三公恐也非难事。”

      木莲笑道:“夫人算错了,贫道一介闲云野鹤,可半点没有做官的心思。”

      罗阿言倒是不在意,她道:“这可不定。潜龙在渊,君子待时而动。实不相瞒,我夫君是个生意人,只可惜生于平民之家,无处结交贵人,现如今生意倒是有蒸蒸日上之势,却因不识得官场之人,胆子又小得紧,只能混于下流,四处捡人家剩下的。鸟儿尚且展翅高飞,人自然也要试着往高处爬,不知木公子可愿结交我夫君这个朋友?”

      庞富贵也在旁附和道:“俗话说,兄弟妻不可欺!道长你只要不勾搭我家媳妇儿,不给我庞胖子戴绿帽子!胖子我交下你这个朋友,载你一程倒也不亏!”

      罗阿言不禁瞪了他一眼,骂道:“什么?死胖子,老娘在你眼中就是这等杨花水性的轻浮女人?好啊!你说你有哪点不满意?觉得老娘我怎么对不起你怎么着?你要觉得我对不起你,好!那就和离!找对得起你的去!”

      庞胖子闻言吓了一跳,看了看被罗阿言之言吸引来的目光,忙尴尬笑着潮四周弓了弓腰,拉拽着她衣袖,伏低做小地连连哄道:“诶!媳妇儿,媳妇儿!你误会啦,误会啦!我,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我的意思是,是怕知人知面不知心嘛,你到底是一介女流,要是一些禽兽用强怎么办?”

      木莲挑挑眉,转身就走,罗阿言一见,狠狠瞪了庞胖子一眼,忙赶上前,拦在木莲身前,强笑道:“诶,公子,死胖子就是嘴贱!你别理他!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走啊!”

      庞胖子也赶上来,打了个嘴巴,陪笑道:“道长,胖子一时嘴快,就是开个玩笑,打个比喻,绝不说你!我发誓!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我这遭吧,我免费载你去武陵,期间包吃包住,如何?”

      木莲目光眺望向天际,道:“不,贫道走得远远的,贫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禽兽。”

      庞胖子见罗阿言瞪他,不由小声嘀咕道:“这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姑娘家,不就随口一说吗?咋还这么小心眼儿呢?”

      岂知木莲听了个真切,修眉一挑,反问道:“贫道就是小心眼儿,你欲如何?”

      “啧!”庞富贵一瞪眼,指着木莲道:“你!你这,你说你堂堂男子汉,须眉大丈夫,说出如此蛮不讲理的话,要脸不要?”

      木莲凤目半眯,瞥了他一眼,淡淡问:“脸是何物?能吃吗?好吃吗?”

      刹那,庞富贵为之哑然。

      罗阿言在旁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笑得花枝乱颤,拍拍庞富贵的肩膀赞叹道:“胖子,看看人家,这才是大人物!学着点儿!”

      “学他?”庞富贵此刻终于瞪大眼睛,看清他灵动的一双小眼睛,在眼眶内一转,嘟囔道:“什么大人物啊!大人物都是他这种堂堂一个大男人却无理取闹,蛮不讲理,不要脸的人吗?那天下完矣啊!”

      罗阿言一手叉腰,在他后脑勺一拍,道:“看吧!就你要脸,让你去给一个县令拍马屁都拍不利索!老娘告诉过你多少次了,要想出头那就要按俗话说得“再难再苦只当自己二百五,再累再险只当自己二皮脸”,亏得你科举没中,要不混到死顶多也是个芝麻官!”

      庞胖子双下巴微昂,哼哼一声,道:“是亏得我没中啊!要不我中了举人,我就上长安赶考去了,有失必有得,自打遇到媳妇儿你,我才算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罗阿言听这句对胃口,不免喜滋滋地娇羞推了庞胖子一把,二人眉来眼去,你侬我侬。

      木莲在旁默默仰头望天,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此刻在发光?

      难不成自己天纵奇才至此,未到一年时间,已臻至化境,即将飞升回天上吗?

      片刻,木莲见二人总算腻歪完了,凤目半眯,对庞胖子笑问道:“方才你说包吃包住?”

      庞胖子心里打了个突儿,心中顿时后悔,想他起码好几百万的家财,好歹该收个伙食钱。

      但见罗阿言眸光大亮,面露一喜,只得强自梗起脖子点了点头。

      木莲笑道:“既然庞老板盛情相邀,贫道也不客气了。”

      庞胖子对木莲这个二皮脸,皮笑面不笑的夸赞丝毫不为所动,心道:要不是为求你办事,谁陪你演半天的戏,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盛情相邀你这笑面狐狸!

      然而罗阿言却是大喜地奔过去,确认道:“真的?”

      木莲颔首道:“不然呢?贫道这羊纵是跑到天南海北,你们五仙十八寨的姐妹们也要抓回来,还是自己老实就范吧。”

      罗阿言闻言,这话对她胃口,心中大悦,走过去,踮起脚勾搭住木莲的肩膀,一面拉他走向停靠在码头的商船,竖起大拇指赞道:“爽快!呃,木兄弟,你这朋友我罗阿言交定了!”

      庞胖子看着他二人远去的背影,再次摇了摇脖子,努力向上望了望,总觉得好像他头上真的绿油油的,不是错觉!

      长天共江水一色,木莲站在甲板上凝望江水倒映夕阳,通红如血,两岸连绵青山不住倒退。

      “嗯?”

      木莲正在发呆,微微一愣,向身边看去,方见罗阿言已换上了女子装束,撤下伪装后,倒是一个面目清丽灵动的女子。

      望着递到面前的一牛角问:“什么?”

      罗阿言笑道:“自家酿的米酒,招待贵客的!不喝就把你踢到江里去!”

      木莲听罢,只得双手接过来饮尽,抿抿唇,无甚酒味,倒是糯米香甜甚浓,想起什么,问:“碰上不会喝酒的怎么办?”

      罗阿言明媚一笑,顽皮道:“自是踢到江里去!”接过递回的牛角,放到一边,罗阿言撑着栏杆,望着江水,不禁叹了口气,木莲疑惑道:“你叹气作甚?”

      罗阿言道:“天色晚了,门市都关了,没买到鸡鸭。”

      木莲奇怪,问道:“买鸡鸭作甚?”

      罗阿言道:“自是把心给你。”

      木莲看了罗阿言一眼,立即往一边挪开。

      待得罗阿言回头,见木莲已与她相距甚远,诧异问:“呃,木兄弟,你跑那么远做甚?”

      木莲望了望左右,见庞胖子不在,凤目一瞪,对罗阿言道:“贫道只是一个道士,夫人,你死心吧!”

      罗阿言怔愣了片刻,醒悟什么,不由拍着栏杆大笑起来,笑完过后,才解释道:“想什么呢?那是我苗家待客的风俗,把鸡鸭的心让给贵客,就是把心托付给你,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开心见诚,以心交心”。”

      原来如此,倒是木莲自己想岔了!

      微微颔首,木莲不禁问道:“自古人心最是难测,吃了鸡鸭的心,就推心置腹了?”

      罗阿言自得地哼了一声,道:“我们苗人才没有你们汉人那么多弯弯绕绕呢!”

      木莲摇摇头,不赞同道:“什么苗人汉人,只不过你们一族久居一方,鲜少外出,且人口有限,平日无甚利益纠纷,方显心思淳朴率真。熙熙攘皆为利趋,若哪日生出利益纷争,你敢说你族人皆大公无私,愿与所有族人共享?”

      “这……。”罗阿言蹙眉道:“纵有那一日,也是很遥远的事了。至少现今我们可比你们汉人中那些假仁假义之徒好得多!就像胖子,我平日看着他为了做生意四处奔走,也心疼的紧,知道他做个买卖营生不容易,四处低声下气地去求人、送礼,回来还要千方百计哄着我,我,我脾气又不好,性子急,也不是真心想发火撒气,可就是忍不住,回来还要给他气受!偏偏之前我寨中出了事,他跟着我回去,又耽搁了一年,如今那些人更是不认账了!要么连礼都不收,要么收下了不办事,最可恶的是你也拿他没办法!揍他一顿,反倒又会给胖子添乱!我愁呀!”

      木莲沉吟片刻,与她道:“贫道都说了,熙熙攘皆为利趋。你可知为何有人不收礼?有人收礼不办事?”

      罗阿言问道:“为何?”

      木莲道:“因为无利可图啊。”

      “无利?”罗阿言辩驳道:“怎么会无利可图?不都送了礼了吗?”

      木莲失笑道:“你们那点东西值多少钱?每天送礼的人又有多少?历来官商不得勾结,都察院不是摆设,你们有什么值得那些官员甘冒丢乌纱的奇险,帮你们牵线搭桥,帮你们赚到大钱,能得到什么?人心说来复杂,却也简单,你学得相面,但不会相心啊!”

      “我……。”罗阿言为之哑然,木莲取下腰间的钱袋,倒出几块不大的碎银子,摊给罗阿言看,循循善诱道:“贫道身上的银子就只有这么点了,夫人不若想一想,贫道为何答应上你们的船?”

      罗阿言看了木莲手中的银子一眼,脑中顿悟,目光精亮,拍手道:“我懂了!”

      木莲难得可怜了一下庞胖子,劝道:“厚积而薄发,夫人也不必苦恼,待来日有利可图时,不用你逼着胖子拍谁的马屁,自会有人找上门来。”

      罗阿言面露尴尬,摸了摸鼻尖,颇不好意思道:“您都知道了?”

      木莲无奈,瞥了桅杆后一眼,想自进了江州城,你们跟了贫道一路,偏偏那庞胖子体型太大,总躲不全,露出圆滚滚的半截肚子来,贫道又不瞎!

      不过胖子鬼精鬼精的倒是事实,明明会相面之术的是他,却把自家夫人推出来,咳嗽一声,大声提醒道:“肚子露出来了。”

      “啊?”庞胖子从桅杆后踱步出来,佯装散步,观望长水,抑扬顿挫地念道:“啊呀!一道残阳铺水中。”

      木莲转过身,抱着胳膊,背靠栏杆,挑眉问道:“贫道不喜欢拐弯抹角,有什么图谋说出来吧。”

      庞胖子假意咳嗽一声,继续望天道:“呀!半江瑟瑟半江红。”

      木莲凤目半眯,威胁道:“不说,贫道也就不问了。船靠岸,就各走各路。”

      庞胖子一听,立马抖着肚子跑过来,凑到木莲身边,木莲拍开他伸来的肥手,和罗阿言十分默契地同时呵斥道:“爪子!”

      庞胖子眼珠子一转,委屈地看了眼罗阿言,又看了眼木莲,讨好道:“这……胖子想求您一件事儿?”顿了顿,即使在宽阔江面,左右无人,他仍是小眼睛左右一瞟,警惕道:“胖子想去南洋贩货回来卖!”

      “那就去呀!”木莲疑惑,这与贫道说有甚用?

      庞胖子怨道:“朝廷这不是禁海吗?非官船不得去。”

      木莲愈加奇怪,指向自己道:“那你找贫道有甚用?”

      庞胖子搓着手,偷偷摸摸凑近道:“这……前儿我听人说如今国库不丰,南洋那边珍珠、珊瑚是大把的银子,皇上隐有松动的意思,但太上皇不同意,所以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先去那边试试水,要好呢,就开海,可要拿到朝廷的文书才得去,所以想请您老人家帮胖子弄来份儿文书如何?您的意思我懂,要不三七分怎样?我三,您劳苦功高,七!”

      木莲盯了庞胖子半晌,终是拍拍他的肩膀,庞胖子先以为木莲答应了,咧起嘴才笑起来,然而听木莲之言,笑容顿时凝在嘴角。

      “贫道要是有法力,不就是文书吗?随手就能变出来装你一船,可惜贫道没有。”

      “不是!”庞胖子这就急了,“林大人您这就没意思啦!”

      木莲凤目一凝,盯着庞富贵,不禁沉声道:“你叫贫道什么?”

      庞富贵身子一抖,被木莲盯得后背冷汗直冒,战战兢兢地道:“林,林,林大人?”

      木莲逼问道:“哪个林大人?”

      庞富贵不明所以,奇怪怎会有此问?还是老实答道:“当然,当然是您,扬州巡盐御史,林海林大人啊。”

      “扬州?”

      “嗯!”

      “巡盐御史?”

      “嗯嗯!”

      “林海?”

      “嗯嗯嗯!”

      木莲垂首默了片刻,再次一拍庞富贵的肩膀,庞富贵一抖,怎么都不曾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不好意思,你好像认错人了。”

      庞富贵看了木莲半晌,苦着脸道:“不是!林大人您在玩我吗?”

      木莲道:“玩?贫道没玩你,你真的认错人了。”

      庞富贵接连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认错!林大人您贵人多忘事?五年前,我还去过您府里拜会过呢!”摩挲下巴,仔细辨认,“要说哪点不一样,就是您胡子剃了嘛,不过这样更显年轻了!您这模样走出去,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林大人您保养的可真好!”

      “胡子?”木莲眉头一挑,脑海中蹦出一个人影,心道:“贫道好像知道你说得是谁了!”

      又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巡盐御史?

      顿感惊异,原来那比后爹还后爹的白衣男子不单单是个县令而已?

      御史诶!

      好像是个很大的官,可既然如此为何自己身无分文?穷困潦倒?难不成那白衣男子虽然对女儿不好,但良心未泯,竟是个两袖清风的大清官不成?

      想想也是,他家女儿又瘦又小,一看就没吃过饱饭,可怜,可怜。

      然而庞富贵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打破了木莲的幻想,只听他兀自嘟囔一句:“谁不知巡盐御史是天底下少有的肥缺实权。”

      以为木莲没听到,抬起头大声道:“林大人你莫要哄我,你这下进京怕是离入内阁不远了吧?”

      肥缺?实权?呵!贫道就说那后爹怎会良心未泯!

      眸子幽幽一转,严肃地庞富贵道:“不是贫道打击庞老板,可你真的认错人了。贫道年方十八,家住东海,绝非你口中的什么巡盐御史林大人。”

      “这……”庞富贵一脸不可置信之色,死死盯着木莲,连连道:“不可能啊!不可能啊!难不成天底下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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