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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初涉世木莲豪掷银 莲花峰长歌神仙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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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叶大娘诸人都不曾在外散去,就差来搬个板凳来,只等着一会儿木莲和乔氏二人出来说请吃喜酒。
岂知还没等叶大娘脑中美够,已见二人走出来,不径诧异道:“这么快?”
再看去,发现木莲手中多了把黑鞘长剑,那条大黄狗从窝里跑来,蹭了蹭他裤腿,木莲蹲下来摸了摸它的狗头。
跨过门槛强行拽过叶大娘手上死死捏着的缰绳和包袱,朝站在门槛内的乔氏抱拳道:“那贫道就告辞了。”
乔氏福了福身子,道:“道长,慢走,一路万要当心。”
木莲点了点头,扫了眼带疑惑的众人一圈,不明所以,为了怕麻烦,索性翻到马上,“驾”地一声,不带众人回过神来,一骑绝尘而去,逃似离开了这个恐怖的村子。
半晌,叶大娘回过神来,“哎呀呀”地拍了几下大腿叫了几声,自欺欺人地追上去两步,又快步奔回来,后知后觉地发现乔氏家的大门已关上,不管不顾,径直不告一声地推开门,大黄见了是她,方不叫了。
一路进了屋,见乔氏居然坐在桌前还有心思,优哉游哉地吃早饭,朝她怨道:“你说你这丫头,怎的这么不争气呢?哎呦!看得大娘我心急的哟!怎的竟平白放他走了?”
“嗯?”乔氏回过头,疑惑地看了叶大娘一眼,拉开桌边的凳子,笑道:“大娘来坐,吃过饭不曾?没吃正好在我家吃,喏,我今早起来蒸的发糕,大娘尝一个。”
叶大娘拍开她递来发糕的手,坐下来气忿道:“还吃什么吃?气都被你这丫头气饱了!”
乔氏素知叶大娘脾气爆,但心地是极好的,倒不曾放在心上,又耐心地递过去,见叶大娘这次接过来,发狠似得咬了一口,一面埋怨道:“虽说他不记得从前事了,可你说那样神仙似的一个公子哥,你怎的竟放他走了呢?”
乔氏颇为无奈,给她舀了一碗粥,一边嘴里道:“叶大娘你也知道那道长怕是富贵人家子弟,又岂会看得上我这乡野村妇?”
叶大娘叹了口气,仍自不甘道:“要我说,凭你的巧手和容貌啊,又会来事,便是一些员外府里的小姐也及不上,偏偏投得胎不好。对了,你东西可收拾好了?”
乔氏笑道:“都好了。”
叶大娘一听,叹道:“唉,你不会不回来了吧?”乔氏只得拍拍她的手,劝道:“还不定呢!我爹娘被哥哥接去了石头城过活,说是那边有个丧了妻子的秀才,如今在衙门里做师爷,也在物色适龄的女子,只是过去见一面,怎样还不定呢!不好我仍回来的。”
叶大娘犹不甘心,兀自嘀咕道:“也许……也许道长也是丧了妻子,是个鳏夫,不得已才去当了道士呢?”
一拉乔氏的手,急道:“你说你怎么就没机会啦?”
乔氏无奈,心道:这叶大娘还道自己投错了胎,岂知她才投错了胎,若是生作男子,出去说书写故事多好?
此厢暂且不表。
……
话说自木莲架马绝尘顺官道一路奔袭,往西北方向而去,过了二三日,一日清晨,天光方破晓,木莲进了一县城,县城不大,呈四方型,只一纵一横两条大道,纵道连接官道,穿城而过,街面上,人来来人往,许正遇上赶集,摩肩接踵,叫卖、吆喝声萦绕不绝于耳,偶有顽童三三两两手捏五彩风车、泥人你追我赶地嬉戏跑过。
木莲牵着乌云一路沿街行去,目光不由被街摊上的油条豆浆、蒸包子等吃食勾去,比前几日路经的几个小镇要热闹许多。
木莲好容易从人流中脱离出来,见街边有一面摊,远远传来一股香味,于是走过去,一小二已颇热情的迎上来,给木莲牵过马,找了个空座,在桌上随意擦了擦,一面招呼道:“客官您坐,客官您要吃什么面?”
“什么面?”木莲初来乍道,又失了从前记忆,也不知有什么面可吃,在山上只吃过小和尚圆慧下的素面,于是道:“素面。”
那小二听了,颇为诧异,问道:“素面?客官您是外地人吧?您不知道,我们家的鳝丝面可是县上一绝,远近闻名,您看十里八乡,人人皆知,谁到县上不特地来我们家吃一碗鳝丝面!要不您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鳝丝面?
木莲眼眸一转,见周围人碗里都一样,的确均吃得大快朵颐,似乎很好吃,便点点头道:“好吧。”
小二抹布一甩,大声喊道:“好咧!鳝丝面一碗!”
不时,小二端来一冒着滚滚热气的青花瓷碗,又匆忙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见碗内汤色红亮,鳝丝墨黑,面条雪白,配上点点翠绿的葱花,光看颜色就惹人口腹之欲大增,不由食指大动。
木莲挑了两根筷子,用桌上的茶壶倒出热水洗了洗,随后才慢条斯理地吃起面来,刚入口,不禁双目大亮!
与之相比,小和尚做的饭菜实在味同嚼蜡,木莲一时怀疑,当初自己究竟是怎么吃进去的?
一时,待木莲吃完一碗,才觉半饱,尤未满足。
但想当初老和尚给的银钱不多,本还有两吊铜板,老和尚叫他带着,可木莲嫌太重,只拿了几块散碎银子走,心内思忖着不能乱花钱,只好忍住腹中馋虫。
叫来小二,从腰间荷囊里摸出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对他问道:“这个够了吗?”
小二往来于世,眼力极佳,见木莲衣袍似是素软缎,以为他是有钱人家溜出来玩耍的公子,见他出手阔绰,也不找零,忙双手接过,主动给他牵马,连连哈腰送出摊子,连连笑道:“多谢客官,多谢客官,客官您慢走诶,下次再来!”
岂知木莲不通世事,此时尚不知银两几何,未知晓世上还有找钱这种事!
一旁面摊角落里一肥头大耳的灰衣光头,眼角瞥见木莲牵马离开的背影,嘴巴一抹,忙唤来小二,从袖中仔细数出六文钱来,递予他。
当即提上包袱,快步蹿入一条阴暗的巷中,从包袱抽出一件大红金亮的袈裟披上,戴起一顶毗卢帽,又摸出串佛珠戴在腕上,肩上背起包袱,双手合十快速穿过人群,好在木莲一袭白衣、一匹灰马,在人群中倒是极为醒目,小跑着追赶上他,在后高声称道:“阿弥陀佛,前面的那位施主且请留步!请留步啊!”
县门已在眼前,突而从旁蹿出一个光头挡住木莲去路,木莲不怠,向他看去原是一长得肥头大耳,浓眉大眼的胖和尚,不径挑眉问道:“作甚?”
胖和尚“呵呵”一笑,取下手腕上的佛珠,一颗颗拨动起来,凑近木莲,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左右,朝路边一指,小声道:“施主,还请这边说话。”
木莲不知这和尚葫芦里卖得甚药,索性他也不着急,便跟他走到路边。
那胖和尚双目一阖,缓缓念了句“我佛慈悲”。旋即,瞪起一双铜铃眼,煞有其事地道:“贫僧观施主印堂发黑,元神涣散,有黑云缭绕于顶,乃是六亲缘薄,伤克妻儿子女的凶煞之象,兼之近日命犯伤官,恐有血光之灾啊!”
木莲微微一愣,还未言语,那胖和尚已从袖中一摸,摸出一面黄澄澄的六角小镜摊在掌中,那镜子只有孩童手掌大小,约莫乃铜质,边缘镌刻了八卦图案,他循循道:“命理本由天定,乃不可泄露的天机,只是贫僧观施主与我佛有缘,特来化解此灾,贫僧这里有一面六合镜,乃是吾师伽蓝所传,是我佛释迦摩尼亲自开过光的,佩戴于身可逢凶化吉、大吉大利啊!”
木莲眉头微蹙,看了看那面镜子,狐疑问道:“六合镜不是道门法器吗?怎会在你这和尚手里?”
“呃……”胖和尚微微一怔,即扯谎道:“什么道门法器?施主你不认得便不要乱说!这可是我佛释迦摩尼亲手炼制的!罪过罪过!”
木莲听了,不免嗤笑一声,讽刺道:“你佛还钻研伏羲八卦?”
“这……”
木莲见他面露惊慌,怀疑地上下打量他,问道:“你不会是个假和尚吧?”
胖和尚有些心虚,转移话题问:“你若不信,待贫僧问你,你十四岁前可是生过一场大病,差点夭折?”
木莲心道:贫道哪还记得这个?于是摇头道:“不记得了。”
胖和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道:“你看,失昧蒙尘,此一劫也!”又问:“施主,令尊令堂可有一人亡故,或皆仙逝了?”
见木莲不答,胖和尚眼珠一转,再道:“施主娶妻不曾?若娶了,可是妻子早逝?膝下子嗣凋零?若不曾娶,可是现仍单身,姻缘总缺一线,每每于亲事上受阻?”
木莲不听还好,一听才恍悟自己莫不是遇上了传说中的骗子,不曾娶妻的人,当然单身,姻缘当然缺一线,这和尚的问题不全是废话么?
于是一问不答,反而道:“和尚你不是会算命么?作甚还要问贫道,自己算不就是了。”
“贫道?”和尚念了一句,后退两步,惊愕地指着他上下打量,问道:“你是个道士?”
木莲含糊道:“算是吧。”
胖和尚衣袖一甩,双目冒火,将镜子重新收回袖中,反恶人先告状,朝木莲怒道:“你这牛鼻子,怎不早说,耽误贫僧生意!”见他手上拿了把剑,胖和尚有些心虚,也不敢惹他,只得斜了他一眼,即转身走了。
木莲也不管他,自顾自出了镇门,依旧沿官道行去,殊不知那和尚走了不远,又在街上拦住一中年妇女,佯装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且请留步,贫僧观你与我佛有缘,特来告你,你印堂发黑,头顶有黑云缭绕,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啊!”
此后,木莲总不赶巧,不是路过城镇太早,就是太晚,已关了城门,只得夜里露宿在外,好在木莲非寻常人,住在外面,随便找个临水的地方,找棵树睡到天亮,等天亮胡乱吃几口小和尚给的干粮,喝几口水,继续骑着乌云往前走,倒也自在逍遥。
这日木莲眺望东北方向,见峰石奇峻,巉岩如黛,矗然直插云汉之间。
遂顺路至山脚下,方见有一茅屋,屋前搭了一间茶棚,棚下栏杆上正坐着一老者,双眼微阖,摇着一把蒲扇,似在打盹,木莲望了望今日不甚晴朗的天空,因云雾浓厚,显得日光晕晕,索性下了马,上前问道:“老人家,请问此处是何山?”
那老头半阖着眸子,依旧摇着蒲扇道:“还有哪个山?自是黄山,上头这座叫作莲花峰。”
木莲仰头一望,山石迭起,青松苍莽,极其险峻,点了点头,心道: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黄山啊!
想来都来了,琢磨要不爬上去也体验下何谓“一览众山小”?
如此,便觉自己吃饱了再去爬山最好,从腰间钱袋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向老者询问道:“老人家,你这里可有甚吃食没有?”
那老头懒懒道:“还有早上剩下的稀饭、咸菜吃不吃?”
木莲倒不在意,答道:“有吃的就好。”
老头接在手中,招呼道:“进去坐吧,我去给你端来。”
木莲道了声“多谢”,左右一望,见几步外有一棵盘根虬结的迎客松,便把乌云的缰绳拴在树干上,正好树下有些青草,它也可以吃。
自己则进了茶棚,未几老头端了一大碗稀饭、一碟咸菜,味道平平。
木莲吃完饭,起身走前,又想老头问道:“老人家,这山上可有甚景观没有?”
“景观?你要去爬山?”老头觑了他一眼,望了望天色道:“小伙子,这天看似要下雨哟,不是爬山的天气。”
“下雨?无妨的。”木莲依仗自己步履轻快,一时三刻就能登顶,倒是不怕,那老头也不阻拦他,只道:“这底下有个莲花洞,再往上过莲梗坡,有四洞,你们这些文人唤作什么“莲孔”,旋而向上,路途陡峭,你要当心!山顶方圆丈余处名唤“石船”,那里有方池子,唤作“香沙池”,天气好时,景色倒还不错。”
木莲一一记下,拱手道了声“多谢”,即牵了乌云上山去,过一道缓坡,果见一幽幽洞窟立在眼前,洞中天光希微,却也不妨碍木莲看清,便沿阶而上。
出了洞,天光重现敞亮,山道石隙处长有亭亭茂松,或作飞龙、或作悬挂之状。
又穿过一洞,山雾渐浓,氤氲山间,仅能见数步之外,彷佛置身仙境。
许因湿气过重,使得乌云有些不耐烦地开始摇头晃脑,看样子好似不愉快,木莲好容易安抚下它,忽闻一阵歌声缥缈传来,听不真切,复行了二三里,却见一人来宽的山道上有一黑衣灰发的男子,如跳大神一般,一蹦一跳,摇头晃脑地放歌唱道: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
木莲几步上前,跟在他身后,他彷佛不知身后有人一般,还唱道:“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这人扯着嗓子嚎便罢了,还三五不成调,不成调也罢了,偏偏此人一蹦一跳,走得慢不说,还挡住木莲去路。
木莲终是不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阻止道:“这位兄台,麻烦请你让一下路。”
那人方回过头来,木莲顿时后悔,原来此人蓬头垢面,极为邋遢,还不待他反应,那人突地大喊一声——“仙君!”
“嗯?”木莲希微记忆中可并无这等邋遢、潦倒人物,蹙眉道:“你是谁?”
“我?”那人一撩头发,倒还算有礼,略一抱拳施礼,笑道:“在下姓甄名费字士隐,姑苏人士,不知仙君从何处来?又欲往哪里去?”
木莲见他还有礼,便难得答道:“李岩寺的了空和尚暂时给贫道取了个称呼,叫作“木莲”。你都叫贫道仙君了,贫道自是从天上来,今往长安去,路过此山,特来一游。”
甄费颔首,不禁想起早年那个梦来,遂问道:“仙君清静之身,缘何要去长安都中沾染风流孽债?”
木莲想这人古怪,贫道是去找女儿,怎说得跟贫道要去风月场所卖身一样?于是道:“贫道是去寻女儿。”
“女儿?”甄费一激灵,指着他愕然道:“你女儿也丢了?”
“你女儿才丢了呢!她在她外祖家呢!”木莲凤目一瞪,眸子一转,察觉到不对,念道:“‘也’丢了?怎么?你女儿丢了不成?”
心内愈加古怪,这人女儿丢了还不去找?居然在山上跳大神、唱歌,心也是挺大的!
难不成又是个后爹?
“唉!”哪知甄费果然点了点头,发出一声长叹,眼眶泛红,他道:“仙君不知,弟子年过半百,膝下只得一个女儿,乳名英莲,是年方四岁,我使家仆霍启于元宵节那日抱她出去看灯,那霍启一去不归,我女儿也一直寻不着下落。”
木莲听了,若非这甄费说得感情真挚,老脸上还落下两滴泪来,尚以为他在说故事,忍不住心道:人家取名字都往吉利上取,什么元宝、旺财、富贵,你瞧瞧这取得什么名字?女儿叫“应怜”,取名字的时候难道没想到另一句话叫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这不缺心眼吗?得多恨你女儿啊!
家仆还敢叫“祸起”,都祸起了,还敢抱出去看甚的灯?再者,看灯不自己抱女儿去看,居然把女儿交给别人,是亲生的吗?难不成是你媳妇和隔壁老王生的?
这人,心岂止是挺大,简直海阔天空了好吗?
你女儿不丢谁家女儿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