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途》陈之术

7、第七剑

　　小木舟并非中看不中用的纸糊船儿，在碧池清波中稳稳当当载起两人。
　　莫肆凉靠在沈江念身前，微醺凉风与莲花清香扑面而来。
　　他望着水面有些出神，道:“咱们在林府呆了两天了，不见林公子也有两天了，林家主要咱们照看林公子，他怎么想的？”
　　莫肆凉百思不得其解，沈江念默然，双臂环在莫肆凉腰上。
　　莫肆凉心头豁然开朗，眉头渐渐舒展开。
　　毕竟在这里呆不长，思来想去也是无用之功，他们只不过是此地的过客，挣点小钱而已。
　　沈江念大概是低下了头，柔软的发丝滑落下来，蹭在莫肆凉脸颊上，竟也不痒，微凉的感觉令人很是舒服。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后颈，化成一股催他入眠的安宁。
　　他一清早便起床练了半时辰的剑，而后翻墙出去买点心，匆匆奔波耗费精力，此时果不其然开始打起了瞌睡。
　　沈江念清洌的嗓音似从遥远云端传来：“睡，我会叫你......”莫肆凉随便应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他闭上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片久违的记忆。
　　他曾经总是在漫漫长夜里苦熬到天明。睡着怀里也要抱一根尖锐树枝，手指紧攥着带刺的枝，像是随时防备着危险，捍卫自己的性命。
　　因为对他怀有恶意的人太多了，不防保不住命。他不想死，很早便用血淋淋的教训为刀把这个道理刻在心头。
　　现在他虽然不如从前那样草木皆兵似的紧绷，但怀里仍然喜欢抱着什么入睡。
　　沈江念的胳臂被有力地勒在莫肆凉怀中，轻轻一动也引得他更紧的纠缠，眉头也恶狠狠地蹙了起来。
　　沈江念看了一眼莫肆凉紧蹙的眉，修长手指无声地点在他眉心，轻柔地揉了揉。直至蹙起的眉峰舒展下去，他俊逸眉眼才弯了一弯。
　　这样很好。沈江念平心静气地想。
　　他就那样静静地怀抱着他，像一尊俊美而肃穆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端坐了良久。
　　平地猛然炸起一声惊雷，远处小院突然刺来中气十足的长鸣：“来人呀！杀鸟啦!小王八祖宗救命啊!——”
　　莫肆凉被尖利而高亢的叫声扎的瞬间清醒，放开沈江念一个鱼跃跃出了小舟，“谁是它祖宗？!”
　　沈江念：“唉......”
　　你也不是......王八。
　　初醒脑袋一晕，肝火一旺，莫肆凉就忘了对照“祖宗”与“小王八”前言不搭后语的关系。
　　沈江念哑然，身影紧随其后。
　　莫肆凉自屋檐跃下时，林青溪正大发雷霆，一身洁净衣裳又是凌乱不整。他眼眸赤红，喉间发出艰涩的低吼，追着小公子紧追不放。
　　小公子在他头顶盘旋，心惊肉跳地躲过林公子的飞抓，叫骂不止。它一见到莫肆凉便瞬间变了个谄媚的称呼，深情呼道:“祖宗！”
　　莫肆凉一掌将它推出了老远：“没有你这样的鸟孙儿，让你躲着看人还能看出个好歹......”他飞速闪至林青溪背后，唇角不自觉笑出净如稚童的笑容。
　　“林小公子好久不见了!”他格外热情地从背后对林青溪施展了“怀里抱”之神技。那架势像是要抱一个小娃娃，十分滑稽。
　　小公子焦急地在沈江念头顶打转，翅膀一振上下指点江山，“蠢货!......祖宗打他胸！打胸！他那有伤!”
　　莫肆凉道：“你成精了啊？！有本事你上，快!”
　　林青溪忽闻有他人声音响在耳畔，茫然四顾，神情渐渐狰狞。他大吼：“滚出来!”
　　莫肆凉紧紧从背后桎梏住林青溪胳臂，低声说道:“你若是再发疯，你妹妹可是要更伤心了。”
　　林青溪动作一顿，戾气横溢的暗红眼珠斜睨着莫肆凉，力道猛然暴涨，反将他重重甩了出去，一拳猛砸在庭院内粗壮的木柱上，木柱应声发出痛苦的哀鸣，柱上出现一个碗口大的凹陷，四周龟裂崩坏。可见这一拳头所带来的伤害之巨。
　　林青溪面色青白交加，身体单薄，甚至是孱弱的。而这个病歪歪的小少爷一拳轰了一人宽窄的良木柱子，还想继续轰莫肆凉。
　　莫肆凉自然是极不乐意的。他顺势一滚，站起身拔出身后裹着的剑。
　　他对着林青溪几分严肃道：“我不会对你拔剑。”长剑外裹了歪七扭八的布，果真是没有对他拔出剑。
　　因为他不需要拔剑。
　　莫肆凉随即一手执剑，如一道飓风席卷而上，剑身横扫，呼啸着劈向林青溪！
　　林青溪闪躲过去，身姿犹如猿猱般轻快灵动。莫肆凉眼睛一亮，“好!”他足下使起轻功步法，霎时不见了踪影。
　　百里流云步！
　　满院不见他身形，却又像是处处都站了他，身影飘忽诡谲，犹如风中飘逸的黑幡，弥弥四周。沈江念立于廊下平静地看向战局，修长手指暗暗扣上袖中一石子。
　　小公子落在他肩上，用尖喙梳理自己漆黑发亮的一身羽毛。梳理完毕后见沈江念呆立着一动不动，它胆大包天地拿喙戳了戳沈江念白皙的脸，在他耳边叽叽咕咕道：“小王八家的，你怎么了？”
　　沈江念专注地望着莫肆凉，不接它的茬，闪电般出手捏住它的翅膀将它放在一旁，手指间扣着的石子时刻准备投射出去。
　　两条人影缠斗不止。莫肆凉突至林青溪面前抬手一记猛拳打在他胸膛，林青溪爆发出一声痛苦嘶喊，捂着胸口踉跄后退，清秀的面容神色格外凶悍。他咆哮道：“你怎能......怎能害我!......”他似是将莫肆凉当成了什么人，目光中饱含厌恶、痛恨与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令人不寒而栗。
　　莫肆凉长剑强硬格挡住他手臂，将他猛甩出去，问道:“谁害了你？!”林青溪像是恢复了些神智，茫然回望，口中喃喃：“你......你害我......”
　　莫肆凉不知怎么竟觉得好笑，他道：“我害你了啊？那你怎么还活的好好的呢？”林青溪猛然瞪大了眼睛，神色流露出怯懦，向后挪了半步。
　　看来神智恢复的差不多了。
　　莫肆凉嬉笑道：“逗你玩的，我可从来不会害人。”他后撤半步，握着剑，剑指空中画了一个大圆，装模作样地劈斩几下，“好了，害你的人已经被我收拾了，这下你不怕了吧。”
　　林青溪呆滞的神情渐渐放松，浑浑噩噩地盯着他。
　　莫肆凉突然抬手，在林青溪颈后一处按下，林青溪直直地看着他，又一次倒下了。
　　这一次莫肆凉伸手稳稳托住了他，“好好休息......哎哟看不出来你还挺沉。”
　　沈江念紧绷的面容放松下来，唇角微翘出一抹极浅笑意，将指间石子翻回袖中内袋，大步走向莫肆凉。
　　林家主姗姗来迟，见到“娇弱小姑娘”轻松扛着林青溪，大惊失色：“莫姑娘!请......请把我儿放下来!”莫肆凉对他笑了笑，“林家主不必担心，我不会让他倒下去的。”
　　莫肆凉扛着高他一点的林青溪可谓轻而易举，他四周环视，原地恰好可见房门洞开的林青溪的房间，其中角落一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指着那物问道：“林家主，敢问那是何物？”
　　林家主冷汗刷然落下，划入面上千沟万壑的皱纹里。莫肆凉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沧桑，岁月蹉跎留下的一道道纹路。
　　莫肆凉想，林家主道夫人早逝，他带着一疯一傻两个孩子，还要维持这么大的家业，不容易。
　　林家主呐呐道：“那是......那是......”
　　莫肆凉向沈江念招招手，率先进入那房间。
　　沈江念遥遥对林家主施了一礼，也随后而去。
　　林家主被晾在一边尴尬万分，不好和后生计较，但他早便知道江湖上的人自在逍遥惯了，古怪脾气只多不少，也就放下了。
　　他一拍额头猛然想起那房里的样子，慌忙追了过去。
　　房间背光，一扇窗也未开，昏暗房内与房外灿烂天光泾渭分明。莫肆凉凭着良好眼力找到了床榻，终于把林青溪放了下去。
　　莫肆凉在桌上摸到一支火折子，点亮了灯火。
　　烛影明黄温暖，倏然通明照亮了整个房间。
　　莫肆凉怔住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直冲脊背，顷刻冻住了全身血液。
　　房中央矗立一根直冲房顶的柱子，柱子上缠绕数根粗大的铁链，有几条竟断裂了，断口参差，竟像是被人强横挣断的。地上滴滴暗红，几不可见，但柱子底部周围大片大片的血污能刺伤人的眼睛。
　　沈江念原本在门旁端立着，此刻走过来，在房中央蹲下身低头疑惑地看着地面。
　　他手指蹭了蹭铁柱暗色处，一视指尖，如玉白皙上沾了锈渍的暗红，已经发黑了。

作者有话说

　　球收=w=球评
现在是前篇，很多事都需要后来交代。一发回忆杀解决不了，那就两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