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戌风

7、第 7 章 一旁的魏晏

　　离开沉思大道时，正是正午。

　　刚刚在沉思大道上某家饮品店喝完一盏绿茶的叶予、魏晏两人倒也不觉得困乏，起身去向下一个目的地。

　　车一直开，已经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沿途经过开满油菜花的田野，上过高速，又下了高速，最后驶入另一片城市的街道。

　　叶予没有问魏晏要去哪里，一路静静坐在车上。沿途的风景很好，宽街绿木、规划整齐。叶予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虽然是最普通的街景，但却似乎具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让他舍不得移开眼睛。

　　“这里是N城，K城附近的小城市，也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魏晏开口道，一边在红灯前停下车。

　　叶予正看着窗外，他看见远处一对年轻夫妇正在街边店里买了一支冰淇淋，笑着递给自己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孩子。孩子雀跃着接过冰淇淋，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听见魏晏说话，叶予把视线从窗外收回，应了一声，声音不高。

　　魏晏扭头看了一眼叶予，发觉叶予的脸色隐隐有点发白，“你不舒服？”

　　叶予一愣，像是在惊讶魏晏敏锐的洞察力，笑道，“也不是，”打开车窗，风从窗外吹入，叶予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就是突然觉得，我好像以前来过这里。”顿了一顿，叶予解释道，“明明记忆里没有来过这里的记录，但是看着这里的街景，总觉得很熟悉，好像以前来过这里一样。”

　　魏晏闻言，似有诧异的神色在眼底一闪而过，沉吟了片刻淡淡道，“觉得熟悉？”

　　叶予点点头，“对，就像某段被深深埋藏在大脑最深处的记忆突然间苏醒了一样。”叶予侧了侧头指了指窗外的风景，“或者说，就好像这里的街景唤醒了某段曾经刻意被压抑在心底的记忆一样。”皱着眉，叶予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像是在搜寻合适的词语描述自己现下的感觉，复而睁开双眼，“……觉得心里像是慢慢咧开了一个口子，有风从那里呼啸着过去，空落落的。很多种情绪突然冒出来，混杂在一起，有悲哀，有无奈，有生气、有不甘……都被融合到了一起。”

　　一旁的魏晏一言不发地听着，转头看向叶予，蹙着眉，眼里是叶予之前从未见过的神色，绝不仅仅是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震动。

　　叶予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不用担心。” 放下揉捏着太阳穴的手，“这种感觉并不强烈，时隐时现的，被理智压制着。大脑好像自动发出了指令命令自己不要去想，久而久而，自己好像就真的能把情绪压制住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魏晏眨了眨眼，慢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正前方，街前信号灯刚刚由红转绿。稳稳地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动了起来。“不要多想，”魏晏的声音听着比以往还要再低沉些，“也别去好奇情绪里到底有什么，马上就会好的。”

　　叶予深吸了一口气，让气息在胸腔中停留了一会儿，再慢慢吐出，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令人意外的是，这样的做法真的起了效用，叶予渐渐从之前不明情绪的漩涡中走了出来，脸色也不再苍白。

　　车速渐快，叶予伸手关上车窗，笑着对魏晏道，“比起我来你更像是个医生，按照你的话什么都不想，真的就好了。”

　　“不是，”魏晏之前一直跟在一辆白色跑车后，现在慢慢加速，意欲超车，“医学方面，你比我强太多。” 娴熟地操纵着方向盘，魏晏加速超过了前方车速过慢的白色跑车，“我不过是善于管理自己的情绪罢了。”

　　叶予想要摇头，却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的确，他一直觉得魏晏是个能很好把控自己情绪的人，这也是许多领导者都具备的一个特征。作为一个身兼重责的城主，魏晏恐怕鲜少会表露出自己真正的情绪。毕竟，情绪的表露在很多时候都是危险的，过多的表露情绪喜恶，只会暴露自己的弱点，置自身和身后的城池于危险之中。

　　可那样不也很孤独么？摆脱了之前不明情绪的干扰，叶予的思维信马由缰起来——身而为人，却不能随心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就已经丧失了一种作为人的最基本的权利，同时也意味着难以被他人理解，孤寂苦闷。魏晏……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压制自己本心的情绪的呢，他是否也会有不甘和无奈？是否也会渴望有一个知己，可以感他所感，想他所想？

　　大概会吧。叶予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他甚至觉得，如果真有一个人能被魏晏视为知己，那么这个人在魏晏心中一定会是十分特别的。

　　车在飞驰，叶予无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这一次，叶予对窗外街景不再有任何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之间，叶予觉得之前所经历的不明情绪都像是某种错觉，简直就像是他在无意中窥探到了别人的情绪，却把情绪误认为是自己的。

　　共情！叶予脑中猛然闪过这个词。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弄得吃了一惊，叶予恍惚间似乎又听见魏晏刚刚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回响在耳边：我不过是善于管理自己的情绪罢了。

　　——难道说，刚刚感受到的情绪，不是自己的，而是魏晏的？

　　是共情现象发生了？

　　原来共情……是这样的？

　　叶予沉吟起来，回忆着更多魏晏刚刚说话时的细节，心底好像有种声音响起，让叶予不由更加相信，之前难以名状的情绪，的确是魏晏的。

　　叶予不禁扭头看了看魏晏。魏晏的侧脸俊美刚毅，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或犹豫。“你常来这里么，对这里很熟悉？”看着魏晏轻车熟路地驾车行驶在这片陌生的街道上，叶予试探性地发问。

　　魏晏撇了叶予一眼，像是看穿了叶予心中所想，坦然作答，“还行，很久之前来过几次，不过来得也不算多。”

　　“看起来是个很漂亮的古都，每年大概都有许多游客到访吧。”叶予欲盖弥彰——也是，事务繁多的FAKlif城主，是鲜少能有机会出城到远在千里之外的N城的。

　　魏晏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叶予继续看窗外的风景，两人各怀心事，一时之间车厢内再无多余声响。

　　莫约又行驶了十分钟左右，叶予见窗外已见不到楼房，却有一片广阔的草地在眼前铺陈开来，俨然是个占地面积不小的自然公园。

　　“到了。”魏晏找了个车位停下车，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把简易铁铲，示意叶予一起在
　　在公园里走走。

　　公园很大，面积近十平方公里，游人却不多。两人一路向东，从宽阔的草地走至一条两侧植满参天绿树的碎石古道前，魏晏突然告诉叶予道，“里面有鹿。”

　　叶予有些惊讶，他其实从没有见过“鹿”这种生物，不禁提起了几分兴致。

　　“里面的鹿不怕人。街边还有店铺出售专供鹿吃的食物，你愿意的话倒是可以买些喂给它们。”

　　“好，我待会儿试试。”叶予接受了魏晏的提议，和魏晏肩并肩走进铺满碎石的宽阔古道，目光搜寻在两侧树林间，寻找鹿的踪迹。

　　“这条路很长，要顺着路再走几分钟才会有鹿。”魏晏解释道，“再往前走走吧。”

　　叶予便举目向远方看去。

　　前方的景色并未和叶予现在所在地有太大不同，一样是古木参天，遮蔽了午后有些强烈的阳光，衬得古道更加幽静和宁。

　　一路向前，两人散步在清幽的古道上。莫约又走了几百米，叶予便在林间道上看到了鹿群。

　　古道里的鹿多半温顺，或静静地卧在路边，或闲适地在林间踱步。路中央一只有着灵动双眼的小鹿，见魏晏、叶予走近了也不躲，反而亲近地凑了到叶予身边，轻轻低头蹭了蹭叶予。

　　叶予显然是第一次离一头鹿这么近，不禁觉得有些新奇。他伸出手，慢慢地摸了摸小鹿的脑袋，琢磨着去边上店铺买点鹿食。“我去买点鹿食。”叶予说着，向路旁的店铺跑去，魏晏也跟了上来，“你喂你的，我在店里坐会儿。”

　　“你不喂？”叶予略有意外地看向魏晏。

　　“不喂了，你喂吧。”

　　“好。”叶予向来尊重他人意愿，不喜多费口舌强人所难，更何况对方还是说一不二的魏晏。说话间两人已到路边店铺，叶予要了一打鹿饼，又要了两瓶水，拧开一瓶自己喝了几口，又留了一瓶交给魏晏，转身回到路中央喂鹿去了。

　　魏晏安然在店铺外专供游人休息的长凳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古道草木茵茵，小鹿灵动。

　　——离上一次来这里有多久了？魏晏突然想。

　　用力摆了摆头，魏晏不愿意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可是隐隐之间，他还是听见有个声音，对着自己说话——

　　“——你看群居动物，习惯了每天和同伴生活在一起，互相依赖，看着挺不错的。不过假如有一只鹿不是群居而是独居，你会不会觉得奇怪？你说它会觉得孤独么？”

　　“大概不会。”坐在长凳上的魏晏没有说话，但他却看到曾经的自己对提问者做出了否定的回答。恍然间，眼前好像出现了回忆的幻像。幻象中一个身穿医者白大褂、看起来比魏晏年长些的男子，温声向曾经的自己提问。

　　“——人即孤岛，大概即使群居，也未必能有一个正真懂自己的人。要找到懂自己的人，何其不易。不求才不会失望。”魏晏看到幻象中的自己这样说。

　　“答非所问，不过你倒是想得很开。”身穿白大褂的男子不禁笑了起来，“但我还是希望能有那么一天，你能找到那个让你愿意去冒着失望的风险也想去靠近的人。”

　　……

　　魏晏不禁闭上了眼睛，拒绝突如其来的回忆侵入大脑。意志力强大如魏晏，只过了几秒，便从不愿回想起的回忆中走了出来。

　　魏晏再次睁开双眼，这次他看到的是仍在路中央喂鹿的叶予。叶予耐心地把鹿饼一张张分开，依次喂给围在他身边的三四头小鹿。金色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间的间隙，零星洒落在叶予头发上、脸上、身上……一切都透着令人觉得温馨的暖意。

　　魏晏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这幅绝美的图画，很久都没有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