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流水不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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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城的黄昏是美的。
绚丽的夕阳从远处某一点慢慢扩散，逐渐把整个天空都晕染成烫金色，衬着缓缓西沉的红日，绘制出一幅令所有画家都自叹不如的画。
魏晏、叶予两人走在夕阳照射下鲜少有行人的马路，马路一边坐落着安静温雅的浅色楼房，另一边临河，河水边有着刚刚冒出嫩绿色新叶的柳树，从远及近，站成一排。带着些许热度的夕阳慷慨地洒在浅色楼房、洒到每一株柳树上，把整片街道都镀了一层温暖而璀璨的金色。
K城的三四月恰是一年中K城最美的时节。此时春风和暖，万物苏生，阳光下的城市，让人感觉不到一丝阴霾。
叶予是第一次来到K城，在此番美景之下也不禁对这个初到之地心生好感。
仔细地感受着从耳边轻拂而过的微风，叶予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了起来，停下了脚步，“的确是个很美的地方。”他对身边的魏晏说。
魏晏也慢了下来，静静驻足在一旁，闭目感受带着暖意的微风和带着绿意进入肺部的空气。夕阳温和地笼罩在他身上，魏晏周身上下似乎都隐隐透出了金色的淡淡光芒。他愈发像一位偶入凡尘、俊美深沉的神祇，在无限瑰丽的夕阳下虔诚静祈。
身边景色虽已是美到了极致，可叶予此时却无暇再去顾及，凝视着瑰丽风景中更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身边人，目光澄澈宁和。
时光好似都已在此刻静止。
如果此时有行人从远处路过，无意间看见夕阳下这静立的两人，定会为这两人的美所震撼，发出惊叹。
“你喜欢就好。”夕阳下的神祇静立了片刻，缓缓睁开双眼，对叶予笑了笑。
叶予回过神来，也报以一笑。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此时魏晏目光中倒映着的不止自己。除了自己，魏晏眼里还有一个与自己一般容貌，却与自己有着截然不同经历的人。
心中蓦然升起些许异样感，说不好是失落不悦还是其他，但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叶予用理智压下。
两人不再说话，走到不远处魏晏的黑色轿车旁，上了车，一路向今夜的落脚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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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夕阳的余晖完全消散，微凉的夜风初拂时，魏晏把叶予带到了一座幽静的庭院前，示意叶予住处到了。
这是一座漂亮而富有绿意的庭院。庭院挺大，由供人下榻的复古木质建筑和排布着草木流水的花园构成。因入了夜，鸟兽皆寂，庭院里并无其他声息，显得有些落寞清寂。
叶予跟着魏晏进到建筑内，进到一间茶室模样的房间。隔着茶桌，两人坐了下来，“一天都在赶路，坐下来喝杯茶吧。”叶予听对面的魏晏对他这样说。
没想到魏晏还对茶道有所研究，叶予心下略感诧异，脸上却没表现出来，“你常喝茶？”叶予问道。
“小时候会喝，现在不怎么喝了。”魏晏边回答边顺手烧了一壶水，拿起茶桌上的深色曜变茶盏放到叶予面前，“白天喝的话，还可以看到庭院的风景。”
“现在喝也很好，”叶予微微摇了摇头，“夜凉人静倚灯品茗，心不被外界纷繁所扰，更能品味出茶原本的味道。”
“原本的味道？”魏晏在自己面前也放了个茶盏，与给叶予的曜变茶盏不同，魏晏给自己的是个油滴撇口茶盏，“说说看。”
叶予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曜变茶盏，复而又看向魏晏笑了笑，“茶道的流派有很多，每个人喝茶时所求所想也不尽相同。我是俗人，总觉得喝茶时如果过分拘泥于既定的动作或者形式，就难免束手束脚了些，”叶予垂眼看了看透明茶壶里刚刚被魏晏投入的茶叶，“人说‘一茶一山川’，每枚被采集而来的茶都带着原本生长着它的土地的不拘灵魂。我喝茶，大概也只想品味每枚茶叶里不拘的灵魂，求个内心自在吧。”
魏晏听着，嘴角微有笑意，“倒像是你的答案，”一手把刚烧开的水冲入茶壶，等了片刻，又把茶壶里泡好的茶冲进茶海，魏晏手不停歇，又开口道，“我倒也觉得，喝茶喝得是清风自在，无所谓什么规范法则。幽人独饮，求的是慢慢参悟，最高的境界是‘忘我’。‘忘我’之中，谁又还记得什么规范顺序？”
“的确，”这是叶予第一次听到魏晏那么具体地表述出他对某样事物的喜恶看法，忍不住想引魏晏再多说些，“但也有很多茶派极其讲究泡茶顺序喝茶方法，你会觉得他们落了下乘么？”
“如何泡茶、如何喝茶，人继承了先人创造出来的诸多规范，希望这些‘遗规’可以流传下去，”魏晏没有直接回答是否，拿起茶海把泡好的白枇杷茶倾入叶予面前绝美的曜变茶盏中，“这些流派希望通过一系列的遗规，进入‘清寂’的境界，品悟出‘道’。相比追求忘我自在的人本身喝茶就是‘道’而言，借助遗规悟道的确可以说是落了次等。”
“——可是你说，既然遗规是一种束缚，束缚了那些遵守它的人，为什么那些人非但不打破这些遗规，反而一心想把它传承下去？”魏晏没有看叶予，倾茶入了自己身前的茶盏，反问叶予。
“大概是所处的环境不同，对茶道本身的理解和期待就不同吧。”叶予认真想了想，接口回答。
“因为他们只有那一种茶道——”魏晏静静开口，“如果遗规被打破，那么他们就连退而求其次的资格都没有了。”魏晏的脸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看不出表情，他拿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的确是因为环境不同立场不同。他们所在的环境没有给他们选择的余地，即使他们内心不认可，有心摆脱遗规的束缚，也没有去追求清风自在的资本和自由。”
“——他们只能守着被视作下等的规范，小心翼翼地尽力保全自己的茶道。”魏晏这样对叶予说。
拿起茶盏品了口茶，叶予一时间沉默了下去。
茶烟从盏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悠然四散，模糊了人的视线。沉默中，两人静静对饮，各有所感。
将一盏茶饮尽后，叶予才再次开口，“想了想，我刚才的问题其实也不好。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喜好，茶道也各有不同。我喝茶既然追求的是轻松自在，又何必和他人去计较孰优孰劣呢。”
“你不在乎，那你觉得被另一种茶道束缚着的人，会在乎么？”魏晏饮尽一盏茶，端着茶盏在灯下细看。茶盏上油滴状的花纹在白色的灯光下仿佛流动了起来，深蓝色的釉面上一片粲然。
叶予点了点头，“会吧。总会有些人虽然遵守、传承着遗规，但对忘我自在心向往之吧。”大概会很痛苦吧，叶予想。
“但是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却不重要，”魏晏似乎嗤笑了下，放下手中的茶盏，“其他茶派不会在意他们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毕竟那只是他人的所思所想；即使偶然间看到了他们的挣扎，也只会选择旁观罢了。”
——所以，他们只有靠自己，就算知道保全遗规的道途有万难，也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旁观，”叶予皱了皱眉，拿起茶海往魏晏和自己的茶盏中各添了一盏茶，“虽然可能不多，但总有人会尽己所能地帮那些人，让他们终有一天也能有选择清风自在的自由吧。”
“他们是自由了，那其他人呢？”魏晏继而又补充道，“那些心里并不觉得遗规有什么不好，但却被遗规束缚着不得轻松自由的人呢？他们心里没有挣扎，或者说从来没意识到过原来自己还可以选择另一种茶道。他们不会对外求援——闭塞的环境下，他们甚至没有感知优劣的能力，没有出声求援的能力，有的只有对现状的麻木和顺从。对他们，又会有人主动来施以援手，告诉他们另一种茶道的存在么？”
“会，”叶予回答地很坚定，眼眸如星辰般有着令人炫目的光，“总会有这样的人。不管他们是否对清风自由有所向往，不管有无对外求助，总会有人告诉他们所有人，除了遗规，世上还有万千中茶道；总会有人愿意带着他们，一起体悟忘我自由。”
“……希望如此吧。”魏晏静静地注视着叶予，喝尽了茶盏中新添的茶。
叶予笑了笑，也重新捧着新添的茶慢慢品了起来。一盏茶尽后，叶予把手中的茶盏放回身边。
被放回到桌上的曜变茶盏映衬着并不耀眼的白光，呈现出一道道云雾状的兰紫色光泽。曜变而来的斑点此刻宛如苍茫宇宙中各具形态的恒星，不规则地排布着，织成一片片浩瀚璀璨的星河，令人为之炫目赞叹。
——但也比不上叶予眼中的星辰万千。魏晏突然不自觉地这样想。
再添新茶入盏，茗烟幽然，茶馨轻扬，一室臻香。
沉静之间，幽人对坐，以茶为引，神思清和。
……
盏尽灯熄之时，已经深夜。两人各自回屋睡下，期待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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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白日里舟车劳顿的缘故，叶予一上床便觉得睡意困顿。
躺在柔软的薄被里，四下幽静无声。叶予很快就睡了过去，睡得很沉。
到了夜间，叶予却仿佛做起了梦来。
恍惚间，叶予似乎看到房间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些，魏晏悄然站在被推开一点的门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熟睡中的自己。
魏晏始终不曾走近，但叶予却能感觉到魏晏的目光离自己是那么地近，带着温柔，温柔到似乎把整个自己都轻轻包裹了起来——不知为何，叶予突然感到无比的安心。
半睡半醒间，叶予尽力睁开了些双眼。他看见温柔注视着自己的魏晏身上似乎有淡淡的金光，把原本厚重的黑衣都映衬得飘忽随和了些，竟和黄昏时刻夕阳下的魏晏有了些许重合，同样安静而虔诚。
叶予眨了眨眼，凝神向魏晏望去，想要看得更真切一些。这一次，他看到的魏晏似乎比现在的魏晏年轻了些，莫约还不到二十岁，脸上也少了些平日里魏晏的冷峻和威严。
似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叶予隐约间看到魏晏微微扬了扬嘴角，掩上门走开了。
奈何睡意太深，下一刻，叶予便感到神识慢慢从身体抽离，阖眼又昏然睡去。
醒来时，叶予恍然又想起睡时所见。抬眼望向房门，房门依旧向睡前一样紧闭着，不似有他人到访过的痕迹。眼前不知为何又突然浮现出魏晏的脸，目光深而静，如古水般深沉却带着令人心头发暖的温度。
是梦么？叶予一时间也不确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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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后略做洗漱，叶予便出了房门来到餐厅。
此时将近七点，天色清丽。魏晏也已经醒了，坐在餐桌边等叶予，桌上是一份简单的早餐。
“吃完就出门吧，去看樱花。”魏晏又倒了杯水放到对面叶予的手边，淡淡说道。
“好。”看着魏晏的脸，叶予在蓦然间又想起了昨晚的梦，却没开口询问，喝了一口魏晏刚倒的水，“谢谢早餐。”
魏晏摇了摇头，春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到他脸上，“吃吧。”
叶予应了声好，低头吃起了早餐。
早餐后，两人稍作收拾，穿过庭院花园出了门。
白日里再看庭院，确和夜里的庭院大不相同。大概是因为和煦的阳光和偶尔到访的鸟雀，此时的庭院少了几分落寞寂寥，多了几分清幽恬适。借着阳光细细打量整个庭院，只觉此处的确草木繁盛、布局精妙。落英缤纷间，圆润的白石错落，期间不乏深绿色的青苔铺陈。花园的一角缀着一潭池水，水中游鱼繁多，悠然游曳在粼粼水波间。
魏晏、叶予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花园，带着绿意的风沁人心脾，让人神清气爽。
出了门，魏晏一路驱车驶至K城最有名的赏樱胜地之一，沉思大道。
作为一条满是繁花游人的赏樱大道，“沉思大道”这个名字显得有些令人不解其意。虽看似和“沉思”两字无关，“大道”却是名副其实。沉思大道十分宽阔，北面那侧临河，河水静缓，沿着大道一路延伸至远处；南面那侧是各类商铺，以提供甜点餐食和小工艺品为主，鳞次栉比。
大道两侧皆栽满无叶的樱花，如云般的粉色繁花在空中铺陈，壮丽美绝。柔嫩的花瓣不时因着微风从树枝上跌落，轻柔和缓地在空中曼舞着，或落入水中，汇成一片淡粉色的花毯，浮在和缓的水面上，随着流水静静行至远处；或散落尘土间，偶然被风带起，临着地面低旋。
沉思大道间，各类游人汇聚，一同沉醉在成排淡绯色的樱云之下。成群的少男少女嬉笑着雀跃在大道间，不时出声大声赞叹樱花盛景，或是出言逗弄伙伴，引得同行众人齐声大笑；年轻的情侣手挽着手，笑容甜蜜地漫步花间，或恬然不言，或在伴侣耳边私语；一侧鳞萃比栉的商铺间，或有优雅妇人携着女伴悠然静坐，一边赏花一边品味甜点。也有妙龄少女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各家摆放着精巧工艺饰品的店铺之间，不时为见到自己喜爱的物件而满面欣喜。
游人较少的河畔边，有几位衣着典雅的成年女性静静驻足，神色柔静地欣赏着樱林盛景。河面曲折的桥廊上，也有喜静的游人，扶着栏笑着看纷然樱花空中曼舞，悠悠然飘落水中。
魏晏和叶予两人此时并肩驻足在河畔，静静看道上樱花如林，行人如川。
“真是热闹，花也美，”叶予发自肺腑地赞叹道，“真的如烟霞一般。”
魏晏笑了笑，默认了叶予的樱如烟霞的说法，望着远处成排的花树，目光悠远。
无言静立间，一阵大风倏然而至。一瞬之间，百千株樱树花枝齐颤，万千花瓣纷然飘落，漫天齐舞，如梦如幻。
沉思大道上随即爆发出一片赞叹声。所有人都被这樱花如雪而起的壮观景象震撼，仰起头欣赏漫天粉雪。
“樱吹雪……”叶予望着落樱盛况，不禁有些愣神，出声低喃。
万千花瓣飞舞，壮美卓绝。而此时魏晏的双眼却仍锁在身畔那人身上，并未被这樱花如雪的美景分去半分心神。
风一阵一阵的起，每每当所有人都以为樱树将要停止颤动时，又有一阵风悄然而至。风中，樱花以每秒几厘米的速度慢慢落下，纷纷扬扬，飘落如雪。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片樱粉色，浩浩荡荡，震人心魄。
莫约几分钟后，风最终停歇。一场场落英如雪，在游人的惊叹中落幕。
叶予显然也被万千樱花翩然落下的盛景所感染震撼，风静止后仍久久望着路边繁花，没有开口。看着樱花纷飞曼舞，叶予心头似乎隐隐涌起了一股悲哀之意，却又难以名状。
——樱花开落，是何其壮烈短暂。原本鲜活的繁花，只因一阵风便倏然零落，走向消亡。
“这样美的樱花，不知道我还能看到几次……”
恍惚间，叶予听见河畔有人长叹。回头看去，正是不远处一位典雅端庄的妇人久久凝望着河上的落樱，出声惋叹。河面上原本成堆散落的花瓣，此时已被前时的风吹散，零落的散在河面各处，随着流水而去，不知其终点何在。
流水不断，经年不绝，而水上落英，终将消逝腐朽。世上的人与事，大抵皆是如此。
世事沉浮，万物生灭，唯无常两字恒在。
……
凝望着远处花树，叶予脑内思绪万千——生命至为璀璨，但又何其脆弱。唯愿人能敬之爱之，才不算辜负生命本身吧。不自觉间，叶予张口轻喃。
叶予身侧魏晏闻言，似是一怔，猛然看向叶予，原本沉静的双眼中似有波澜。
——这其实是他第二次听到这句话，出自同一人口中。第一次听见时已是数年前，那时叶予还没失忆，还居住在FAKlif城中，终日埋首于医学典籍间，流连在改造室和叶晦的办公室内。
魏晏收了收神，抬手轻轻拂去叶予肩上落樱。感觉到肩上力道，叶予收回目光转向魏晏，“……谢谢。”叶予道，不知是谢魏晏带自己来赏花，还是谢魏晏替自己拂去落花。
魏晏也不细问，目光望进叶予双眸，“谢我的话，接下来的几天就接着陪我去几个地方吧。”
“……好。”叶予觉得樱花树下的魏晏似乎和平常有些不同，似乎略微敛去了些平日里的强势和威严，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那么，下午就去下一个地方吧。”魏晏撤回目光，迈开了脚步，“走之前再沿河走走吧，远处有更多品种的樱花。”
叶予点了点头，跟上魏晏的步伐，没有问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