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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化形 我对黄焖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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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男人避着人、咯吱窝下夹着,最终是来到了东厢。
我,一个毛光水滑的狐狸,站在一个桃花心木的太师椅上,对面,是一个悠闲浮着茶的男人,薄而阴柔的单眼皮,鸦羽般的睫毛;时不时地,他就拿这双眼睛似笑非笑的瞅我一眼,瞅得我毛骨悚然。我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雕着竹枝垂花的檀木隔断外走进来的一个人——那人手里必然端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黄焖鸡,乍如瑶池仙子般莲步生花、游曳袅娜。
我想象着,垂涎三尺,哈喇子不小心淌了一地。
男人似柳絮飞花般轻而又轻地瞥了眼他亮澄澄的青石地面。
我浑身毛陡地一炸——被这空落到地面上、阴气逼人的一眼给看得,赶紧拿爪子抹了把毛乎乎的下巴颏。
我想不明白他捉我来是打算做甚,杀了剥了还是炒了煎了,更想不明白这一碗黄焖鸡究竟是断头饭还是单纯的施舍。想不明白,只好不想;正如我深知逃不掉的时候,只好不逃——我毕竟是只明事理的狐狸,世间万事都讲求个机缘,像我们这种天底下悟道修行的精怪更是讲究这些,一时走不通的滞碍不代表时时走不通,来不了的求不得,偏要求的话便要落得个困顿挣扎、歇斯底里的境界里,说来说去也是于修行无益。
不管怎么样,我打算先吃了这顿黄焖鸡。
如果可以——我若有似无的瞄瞄男人手边的小包袱,便需得瞅准时机躬身塌腰、箭步蹿出、银牙一闪、神龙摆尾……
我俩大眼瞪小眼的呆坐着,我晃着尾巴,度日如年。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婢子来叩门,男子起身去了外间,抬起屁股来还不忘瞥我一眼:“——别动。”然后顺手提上了包袱。
我刚刚迫不及待的立起来,被他一喝斥就又把屁股蹲了回去。
这该天杀的。
我有些烦躁的甩着尾巴,听他在外面和婢子若有似无的交谈了几句,磨磨蹭蹭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端着个祥云如意纹的圈足瓷盆子进来了,往我肚皮前的凳面儿上凶神恶煞的一撩,扬扬下巴,“吃吧。”
我向后一仰,然后哆嗦着脚爪扒拉开盖子,肚皮上的毛立时被水汽溻湿一块,熟悉的、让我魂牵梦萦、感动不已的香味,绵绵密密的包裹住了我,厚实的像一层柔软的被褥——比我在城门口闻到的那股子味道要密匝许多。
我一口一口的埋头吃着,一时之间感慨万千。人生无常,命途多舛,彼时我还是一个自由的狐狸,现在我却是一张待剥的皮。悲伤与喜悦水乳交融,某一时刻我的舌头上绽开霞光万顷、金莲踊跃,连带着抽出了我整个魂魄都轻飘飘的浮上了云霄,近乎达到生命的大和谐。巨大代价换取的东西必然是超凡的,不是超凡的也定要被渲染成超凡。古往今来的前赴后继者,约莫一大半是为这不实的夸大肝脑涂地、一命呜呼的。比如仙途之于求道者,比如黄焖鸡之于我。
但这其中的冤冤孽孽、你情我愿又着实不好去评判,唯一能确定的是,尝完了鲜,我感到黄焖鸡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好吃了。虽说得尝人生巅峰是虚妄里头顶三花足涌祥云的一档子胜事,但是等死却是另一码事。有了这种心情作底称,心情也不太可能有多么美不胜收,估摸着是出于这样无辜的连坐,连带着这鸡过了第一口,我吃着也不是那么香了,味道甚至还有点怪怪的,涩舌头。
男人此时好死不死的问我,“这厨子的手艺,如何?”
我乍一听脑子就给绊住了,竟不知如何作答,最后只得点点头:“好——好得很……”
男人一听,似乎很是满意,拍了拍我的头,就道,“那便好。你暂且在这里待着先,过些时日得了空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说道说道。”
我脑花就又给绊死了点儿。我有点纳闷,说道说道——人类和妖怪有什么好说道的,那一说道起来,不是谈情说爱,就是采阳补阴,撒狗血呢?扒皮呢?煎烤烹炸——还是说,会描符拿妖的道士稀罕,比不得街头“铁口直断”的神算子假道士来得好找?
男人继续说着,“方便起见,你还是化了人形吧,我一会儿帮你拿套小厮的衣服先凑合着,起码不会这么——”男人眉毛挑剔的拧了拧,一根手指头比住我,虚着圈画了下,“——这么打眼了。”
我只是呆愣愣的看着他,有点跟不上事态发展。
“莫不是……还不能化形?”
哦。我终于搞懂了一句。我于是抓住时机一挺胸脯道:“我会的!”
“哦?”
我跳下凳子,四足踏了踏,偷眼瞄了瞄发现男人正搭着手,偏着头,好整以暇的看着我,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面部失调的模样儿。此男看上去颇为文弱,我虽不善法术但化了形没准还可以肉搏一番……好歹我也是在深山老林里撒丫子跑了两三百年的。我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样想着,胸中便不由自主的涌出一股血性豪情来,当下脑门儿一热,手决,不爪决一掐——“噗”的一阵白烟腾起,挥开白烟时便已经是用五根指头,指尖圆润,指节分明,光滑无毛的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