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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作没完得妖儿 徐冬青: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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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的丫鬟婆子们想来跟她主子也是一个见识了,嗡嗡喁喁不停,时不时还漏出个几丝偷摸的悄笑,互相递个暧昧的眼儿,就为个厨房里的玩意儿。
我盘着的这人却似乎是个有见识的,不光不为所动还毫不客气的应了,“二娘猜测的是,正是冬青兄送的。”
施施然俯下身,男人伸出手指气定神闲的一件件拾了,先是擀面杖,再是调料盒,莹白的指尖触到玉簪时似是锵琅有声,微微顿了下,却也是捡了起来,统统揣进了怀里。而后又一样样举出来,垂着眼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对面能听见:“我这里乱腾,也未来得及收拾,倒是叫二娘见笑了。冬青兄称此为药玉,一说是西域传来的温养身体之物,养气活血,定要让孩儿开开眼,心意如此实是难以推脱。这胡人的用法许还是腌臜了些,二娘若是不喜,孩儿这就扔了它,哪天也叱骂那徐冬青一番,好生没得轻重,可是戏弄与我?”
丫鬟婆子们声音小了些许。妇人的脸色变了变。
他便又举出一件,是个滴溜圆的小盒子,捏在手头上转了转又抛了抛,“……这个据说安眠凝神的软膏,孩儿也没试过,二娘若有兴趣便予了二娘,结合一些手法拭于大穴结合可生脏腑。二娘年岁大了将养乃是大事一件。”
最后一件,男人拎出来个头便又塞回了袖子里揣了个稳当,抬起眼来,轻笑一声:“这最后一件,乃是冬青兄的小丫鬟偷偷塞与孩儿的石头簪子了,平庸的很,想来,也不在二娘所在意的‘此二物’之列了。”
妇人脸黑了。憋了半晌强笑道,“这……是二娘的过,冲动了些,可这也不是怕你一个不慎,走上邪路嘛!莫要挑你二娘的字眼儿了。”
男子照旧是轻轻笑着,这笑声堪称如沐春风纯和友善,叫人挑不出错处,却偏生轻巧的跟不着地的柳絮似的,飘着捉将不住狡黠的讽意。颔首应承了,“二娘说的是。”
妇人银牙顿挫,“既然酌儿也无事,具是齐备,那二娘便先……”
“二娘好走。”男子一个礼行下去,妇人刚拔开的脚便卡住似的停了下来,银月盘似的脸蛋儿上丹唇微咬。她挥手示意仆从侯在远处,竟一扭身,杨柳腰摆着,裙裾扫过青石地面,一路巧笑着款款行来。
我忍不住感慨,这妖儿作得,有完没完了!
“我瞧着……”女人轻启檀口,竟是说着说着就上了手一把揪住了我的尾巴!
男人显然也吓了一跳,“二娘这是——”
“……这裘皮领子着实不错,”女人啧啧夸奖着,一只手不老实的在我屁股和尾巴上游动着,非礼着我,眼风却飞着那人,“酌儿,二娘不向你讨别的,就要个这个可是当得?”
我心里一突突。这话说得,怎就不明抢呢!我在心里正憋屈着呢,就猛地感到尾巴上针儿的一痛,直逼得我眼泪哗哗往眼眶子外面涌,我偏还不敢扭头看,只听得那该死的女人夸赞着,“这皮毛不错,瞧着毛尖儿油亮的!我瞅着,可是喜欢得紧哪!”
“……怕是要忤了二娘心意了。”男子把他便宜二娘的手往下一拂,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和这个危险女人拉开了距离,“非是孩儿不孝,此实乃冬青兄一片心意不便相赠,还望二娘谅解了。”
男人不咸不淡的说着,女人脸色便颇有景致的乍青乍白,偏还发作不得。想来她大概是认定这男人不会驳了她这好歹半个娘的面子,谁曾晓人家压根不买那一套。
女人勉力笑着,垂死挣扎道:“怎地,又非是赠予他人,二娘的面子也不卖了么?”
我盘着这男人也是个人物,眼见着糊弄够了懒得纠缠下去,便索性干脆答:“孩儿对这张狐狸皮,可是上天入地仅此一张的,想来二娘既不是未见过世面的也不是穷凶极恶,是定不会夺人所好的。”
女人的脸色风起云涌,末了沉入一片难堪的青黄不接。
“这……自然。”短短几个字,吐出的颇为艰难。
他二娘说完,红艳艳的嘴角歪扭着撅得颇有几分微妙。
两人一时之间竟是相顾无言,估计着一个人等着看他二娘还想作什么妖,一个人苦思冥想接下来可怎么作妖是好。
我闲得慌,就搂着个斗鸡眼数自己鼻子上的毛。
一阵暖熏熏的小风儿从怪石和□□间吹过,没吹来他二娘的妖儿,倒是把个直撞撞的小婢子给吹过来了。
小婢子倾着身子尖桩子似的一脑门扎过来,把住了她主子提花的薄纱袖子,脸憋得通红,汗珠子挂了一头一脑,偏又碍着不当时的人在场——我盘着的这男人,还有我——当然,她估计是没算上我的,一脸含蓄委婉的冲着他二娘飞飞眼,再若有似无的瞥瞥这男人。
此男子无动于衷,他二娘又不好开口撵人走——毕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末了,小婢子一抿唇,想来也是琢磨明白了这必定是个得罪人的活计,便也不讲究了,一垂眼皮、一踮脚就附上了他二娘的耳朵边儿,咕咕唧唧、偷偷摸摸的通报了番——看他二娘的脸色变的飞快,大概能知道这居然还真就是个十万火急的事儿。
我离得不近,婢子说话很有水平,声音小不说竟还吐字不清,加上没怎么在意,我这个耳力也算不错的妖愣是只听了那么几耳朵,只得个“三公子”、“不好说”“大公子去了”这样的话茬子。
连也连不上,我便兴致缺缺的继续数毛了。
婢子通报完,已是出满了一脑门的虚汗,福了个身就神色匆匆的下去了。
他二娘脸色更是难看,连假笑都懒得拈了,抖了抖嘴唇便向着她便宜儿子道:“……这真是叫酌儿见笑了,小丫鬟没见识,急赤白脸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好歹是个事儿啊不是?你看,二娘这头儿急着催,真是要人命了——就,就不叨扰了罢。”
“二娘慢走。”男子从善如流的接上去。
女人连连点头,“好,好得很。”
话罢,招了人,沉着脸,腰都不及扭了,急匆匆拎着裙子就撵兔子似的往外赶。
男子弯腰拾了包袱,冲着人走的方向又喊了喊:“——二娘的软膏?”
女人一个趔趄,差点闪了杨柳腰。半晌回过头来,面带青紫,干声道:“……要不得,孩儿还是自己好生收着罢!”
“二娘走好,莫要闪了腰。”男子挑眉笑着大声叮嘱道,笑得颇有几分天真无邪,光看他表情可是上慈下孝得很。
女人又是一崴。
我们转身向反方向走,走得虎虎生风、丧心病狂、趾高气扬。
走出去老远我还听得到她二娘咯咯吱吱磨牙的响动。叫我心生羡慕,真是好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