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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二娘 这个男人面 ...

  •   那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人,但他是个傻子,着实没有参考价值。说破天,我其实是不懂得与人类这种没有毛的动物打交道的,尤其是这种一上来就打劫的人。

      一个媚眼抛完,跟个吊炉烧鸡似的被他提溜着正面看背面瞧,表情既诡异又好奇,还倒了只手。我徒劳的扑腾了几下,心中充满了浓浓的挫败感。

      事实上我还感到屈辱以及悲愤,一个狐狸精,抛个媚眼被人当吃了屎一样就算了,究竟是沦落到了哪般境地,还要整个狐被和地上那根擀面杖一般的端量?

      此子却毫无损妖自尊的自觉,眼光幽深如深潭,时不时还掠水的花枝似的刮过一两道晦暗的波纹,我被他看得浑身的毛都要掉了。这种感觉很不好。这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这样的,你和他面对着面,可你就算看破了天也不晓得他究竟在琢磨些什么玩意儿。比如千年来蹲在我娘洞府前悟道的那颗大青石,比如二百岁上对着风流倜傥的黄鼠狼精一见钟情从此害了痴症的雉鸡精,比如这个人类。

      他负了一只手,缠枝莲纹刻银丝的袖口垂着,略显阴柔的尖下颏儿似是带着惯性的倨傲翘着,莹白的玉石似的,看起来颇有些扎人。照我娘的说法,怕是个烈性子床上按不住的。

      我自知不论床上地上我都按不住此子,且不说我后天修习不利身无长技,连个天赋技能都被我炼的鸡屎似的稀松。情况极为不利,对方被我喂了个媚眼儿怕是已经打草惊蛇,这人又不和张四六一般傻到一眼望到底儿,这要是真被发现不止是个狐狸那么简单恐怕等着我的也就不只是扒皮了。想着,我便感到一碗红彤彤的狗血临头喷下——我娘曾教导过我,山下的二百五道士除妖,都是先撒黑狗血的,虽然对我们妖来讲这就是玩闹儿,可是脏兮兮黏糊糊还腥臭,还是怪膈应人的。

      我踅摸着逃跑的时机,但却始终被死死的拎在这个男人的手里,小半圈小半圈的慢吞吞的转着。不多时我便感到了深深的绝望,浑身的毛都恹恹趴了下来。

      似乎过了好久,久到我快要睡着了,忽见这人目光微闪,连带着淡色的嘴唇蠕动了几分,看架势似要开口说些什么—— 却在此时,月门外突然传来的一阵嘈杂,有女眷高声的谈笑还有窃窃的私语,嗡嗡云云好不热闹,攀墙的芍药都吓得瑟瑟抖动起来。

      我还呆愣愣的睁眼看着他的嘴型呢,没待反应过神儿便只感到一阵天翻地覆,前爪后爪皆被掣住,整只狐被人在空中打圆臂,抡了个囫囵个儿,在空中几乎兜出一片白风。此子不顾我奋力扭动,一把将我往脖子上一扛;一手捋直我后腿,利索的攀上,塌腰一按——我就这么被他圈在了脖子上,跟个裘皮领儿似的。

      在我愣神的当口儿,我的尾巴就被一只修长窄瘦的手送到了嘴巴下面。我捧着尾巴,乍有些不知所措。

      “——衔住!”男子压低声音,用无比顺遂、堪称理直气壮的口吻轻声命令道,声线宛如香灰里的烟一般暗沉沉的飘着。“我知道你听得懂。”

      听得懂——我一听这话登时吓得脑壳一凉,这股子凉气还跃下我的脑壳,溜着我的脊椎一路蹿行而下。我的牙齿架不住的开始打架,遏制不住的战战兢兢的想着,难道说——

      男子却是感觉到了我的僵硬,极轻的一声嗤笑,却仍不作搭睬的偏侧着头。与他那副轻慢做派截然相反的是他和着热腾腾的气息喷溅了我一脸的絮絮的、浓沉的声线,像是青石里张牙舞爪、疯长开的经络:“不要动弹,不要眨眼,不要刨爪子也不要出声——”末了,尤嫌威势不够的,转了转眼珠子斜睨住我,状似凶恶地威胁道,“若是不想被剥了皮,便安生听我的!”

      我于是哆嗦着拿爪子堵住了嘴——却被一把扒拉下来,按住。男人喃喃着似乎颇有几分嫌弃:“跟你说了别动,畜生就是畜生……放松,趴好!”

      被冷不丁又骂了畜生,我简直委屈极了,在这十分的委屈里还掺杂着三分畏葸和七分愤慨,加起来总共二十分的不满意。这个人类真讨厌啊,一口一个畜生的。我憋憋屈屈地在只能肚子里扬眉吐气趾高气昂地啐他一脸。
      我恨恨的想,比不得张四六!

      然后我就用没被按着的后爪愤怒的刨了刨,争取为自己留下几道伸张正义的红印子。

      “嘶——”牙缝里漏出一丝薄薄的气音,男人睁圆了眼,扭脖子就要作势撕我一把,方抬起手却冷不丁灌进了一个妇人的调门微微扬起、刻意打断的声音——满是疑窦:“……酌儿?”

      我下意识眼珠子就滴溜的跟着转过去了,只见一个保养得宜、身条儿似水流、风姿颇为绰约的美妇人环着一帮婆子丫鬟亭亭的站在月门口儿,新月似的脸盘子上两道柳叶眉细细的向中间绞着,丹唇微咬,杏目微张。

      我盘着的男人立时整肃的站好,袖子向下一抚,看起来十分恭敬的颔首道:“二娘。”

      我也颇有眼色的立时趴好,恰似一张扁扁溜溜、平平整整的狐狸皮。

      “这刚刚……这是……”

      男子面不改色心不跳扯着谎,“此为冬青兄送给孩儿的白狐皮,一片厚意不便相拒,拿了来着人做了个裘皮领子。”

      妇人眼力颇尖,比出根削葱根施着丹蔻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画,似犹疑又似坚定的指出来:“……可这刚刚,是在动弹不是?莫不是活的吧?”

      “二娘说笑了,哪得如此怪力乱神?只是孩儿为求个舒坦摆弄了摆弄,这狐皮新整,有手有脚的,也不怪二娘老眼昏花了。”

      一听见老这个字眼儿,那妇人脸登时绿了。眼皮子微微一撑便张口道:“酌儿,现在可是夏天。”
      只听得此人不卑不亢答道:“孩儿体寒。”我搭眼一瞅,好得很,竟还作势拢了拢袖子。
      “倒是二娘,突然来此可是有何贵干?”
      妇人闻言似是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道,“无甚,只是路过来看看渺儿近日过得可还顺心罢了,想来也是二娘的不周到,竟是不知孩儿何时害上了个体寒的毛病。可是需要寻人瞧一瞧?若是真有个一两点儿病碴儿也好早早抓了药调理,下人替你父亲抓药时顺上便是了……”
      妇人边说着,眼边四下里逛着,像是欲逮住什么玩赖东西似的,一逛三逛就盯住了我的小包袱。
      那男人眼神不比我差,应急能力却叫我拍马难追,他只道:“……劳二娘挂心了,不过前段冬青兄听闻此事已差人送了几服药过来——啊,那边的包袱便是了。”说着手一指,赫然便是我的小包袱。
      “如此便……”
      妇人微微撇嘴,正要收回目光,却突然好死不死的盯住了地上的某处。
      霎时她脸上便梭子机似的交织出惊恐青白与兴奋的粉红,丝丝缕缕缠缠绕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云霞一般斑斓;那目光,似是窥住猎物的饿鹰,又似是瞥见山洪的草蛇,灵活生动极了,堪媲美同窥风月宝鉴与洪水猛兽之精彩。
      我盘在他脖子上,见他二娘只消瞬息便恍惚换了个人,一脸见着大奸大恶的惊惧,怕得昂仰而起的鼻尖上却闪烁着一股子说不出由头儿的暧昧的快意和龃龉,转换为话语或可作:“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虽不明所以,我看着她风云变幻的脸色,却也是忍不住直赞叹——波诡云谲,异彩纷呈,好!
      我转了转眼珠又瞄向我盘着的这人,却看得他仍是一脸闲然,嘴角都不曾下垮一分似是没觑见他二娘的几番癫痫般的突变。除了脑门子上被厚实的“毛领子”不才在下热得憋出了几颗汗珠儿。
      他二娘比出根手指头,一众老少娘们儿们的视线便齐齐搭了过来,指甲上施着的那一点丹蔻格外醒目的在那欲离弦的箭尖上颤巍巍的,粘了片花瓣儿似的;她二娘杏目圆睁,不知为何就变得狰狞了许多,女人带着自己都不曾觉察出的快哉,厉声质问道:“这等腌臜——” 话头儿拔出来的太猛,妇人被自己噎了一下,缓了下,拿出好歹是他娘的气势压了压嗓子喝问道:“——此二物酌儿可有何说道?莫非,还是徐冬青,徐小兄弟送来的不成?”
      我顺着她那似乎颇为凌厉的手指头一瞅,便失了兴趣。要不是须得保持一副全身上下动也不动的架势,我是定要不屑的撇撇嘴,撇到耳根子上的那种。
      嗨,不就是根擀面杖和调料盒么!这深闺的妇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少见多怪,还逮到当个奇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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