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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这种没长毛的动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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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打了个哆嗦,脸唰的白了——被毛挡着可能看不到。顿时我便醒全了。
一张被剥下来、硝过的皮,噌地一下在我此时有些昏花的眼前一晃而过。只不过此时,那张皮不复当初二姐拎着的红里飘黑,它是雪白雪白的——和我一个色——浑身兜风的张成一个肥大的形状。
我心凉的宛如浸没在了初春的雪水里,黄焖鸡的香味犹如那打转的花瓣,在我这个即将溺死的狐狸眼前旋舞,光影万重飘飘欲仙。仿佛明确的展示着,它确实玩弄了我的感情。
一时之间我想了许多。我二姐我娘我大姐我三四五六七八姐我十、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妹,这些年我撩过的姑娘,我烤过的鸡,我爬过的树,我作过得妖……想到我连一口黄焖鸡都没吃上,一场人间的风花雪月都未经过,就要变成一张舒展的皮,我就心绞痛。我痛着痛着眼泪就止不住的哗哗往下流,啪嗒啪嗒落到青砖石的地面上长出了一个个圆滚滚的深色斑点。
“咦……”一个略微低沉的男子的声音,声线很轻,显得颇为稀奇。
我悬空的身子挺得僵直,与此同时心底里一个声音却清醒了过来,莫慌!莫慌!胡白,你是狐狸精!你会法术!
对,我学过魅术,我还会抛媚眼呢,有个机会我就能跑!跑不了我还有娘给的小包袱!
“竟还背着个包袱……真跟个人似的。”男子兀自轻笑,神叨叨的念着,一只手说着说着就绕到了我胸前在毛里面摆弄了两下,包袱就给缴了。“我待要仔细看看这都是什么好东西,哦——还挺重。”
我又气又怕还不敢造次,一时之间浑身哆嗦。我给自己打气,不怕,还有二姐给的保命簪子!
那人缴了我包袱还不够,竟就着拎着我脖子上的毛的便利,将我上下抖包袱皮似的抖了两抖,“……小畜生,还有甚好东西吗?”
叮零。簪子落了下来。居然还很结实的没摔破,完整光润的躺在那里。
“嗬。”那人叹一声。来劲的又抖了抖。
当啷——磅。一根千年寒玉的擀面杖并着一盒下饭的香膏,相继落了地。
“……”
我身后那人熄了声,仿佛陷入深深的思索。
一时之间我心如死灰。
干得好,胡白。初次下山,被人打劫了个溜光!
我心一横眼一闭,看来而今之计便只剩抛媚眼了。
我酝酿了一下,鼓起勇气猛一回头——
那人却是刚好也在抬眼打量我,一副眉眼深黑,像是块古拙的墨,生风化雨肆性天成,眼角含敛,眼尾斜飞上剔,眼皮单薄,瞳仁儿黑得怕人,内中蕴着的乌蒙的光我却是看不懂,好像挺复杂,约摸不是惊艳;这人见我回头拧出臆想中的惊鸿一瞥,他的嘴角和眼角都跟瞧见癔症似的微妙地抽搐了下。这我还是能看懂的。
这个人长得好看,可以称得上是我见过的数一数二的好看了,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除了眼眶子下面有显出点思虑过重的青黑;这其实很了不得,毕竟我们一家子都是以姣好面容著称的狐狸精。可他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比着吞了苍蝇白一点,比着吃了屎逊色点。
其实我理解他,抛媚眼这档子事毕竟我还是半路出家没学到点子上,以前的练习对象也是老树桩子,活物基本上都不待见看我。见他拎着我脖子上皮的力道压根没有因为目眩神迷心弛神荡而放松,我就知道我是失败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我和陈家小子的见面如此直白,直白到令我痛心疾首——我曾想着含蓄曲折通过一个漫不经心的挑逗亦或是勾引来成全一段佳话,成全不了佳话逃命也可,可那不是失败了么。
我大概还是成全了一个直白的笑话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着陈酌。一个无关风月甚至有碍观瞻的——我猜当时的陈酌见着我牛鬼蛇神的媚眼大致是这样想的——相见。
此子乃是我近距离接触到的第二个人类。没有毛的,皮肤光溜溜心眼儿特别多的人类。
当我还是个不会直立行走的小狐狸时,从山下历世回来的四姐曾两只肩膀一边一个的扛回了两个硕大无比的朱漆核桃木大箱子,雄姿英发的一脚踏开了围观群众和她洞府门前贴着符箓的大青石——若嫌这个开场不够浪漫的话,其实还可添上个时间状语作“那是一个桃花漫山云蒸霞蔚的四月”——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一沓沓花枝招展形象怪诞,扁手扁脚扁头扁脑的皮影人儿,最上面是个带着顶攒花串珠红帽子的黄衫娘子,竹篾枝儿在一旁整齐的码着;另一个箱子里装着个利索短打、青布束发的美少年。
美少年身子团作委屈的一团,手笼在脚腕子上,面孔是健康的黧黑,牙齿白生生的,头发像乌木,彼时仰着头笑得一脸痴愚——浑然不觉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或是将要发生什么惨绝人寰的恶案。
那个箱子里的美少年就是张四六。我迄今为止的妖生中所接触到的第一个人。
四姐兴冲冲揭开箱子的时候,围成一圈的老少娘们儿并狐狸们一致陷入了诡谲的沉默。许久之后,我的七姐,一个嘴角尚哆嗦着的柔弱女子,大喝一声:“好!”然后带头鼓起了掌,避免了一场光天化日下的大义灭亲。众人遂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略显呆滞的跟上节奏,鼓起了掌。
七姐热络的、状似哥俩好的一把拢过了四姐,小心翼翼斟酌着询问道:“这个,决定了?”
四姐“啪”的一掌拍在美少年的后背上——美少年茫然的扭过脸看她,继而冲着四姐,缓缓绽开一个幸福甜蜜的傻笑——我们都看蒙了,四姐前所未有的坚定道:“就他了!”
之后四姐把我们都驱赶了出去,一脸甜蜜又带着迷样骄傲的宣布:“我们四六要给我表演皮影啦!这是私人场,演点儿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哎呀,你们也别挂心,赶明寻片儿地儿再给你们开开眼!”
我的姐姐们和老娘都一脸心领神会并神情莫测的拎着我和我的妹妹们离开了。路上,我娘挂了一脸忧虑,像是一摊无形的褶子晃晃唧唧的垂在那里,分外催人老。她向我的姐姐们说:“……这可热闹了,找了个傻得,一顿吃下来不得把自己补傻了不行?老四啊,本来生的就傻,力气还大,偏就谁也管不了了……”
“造化,个人的造化了,”我三姐说,“谁晓得,没准是福分呢。”
我娘不甚赞同的瞥了她一眼。
我四姐那次终是没有吃了张四六。此事在云濛山间掀起了嚼舌根的雌性生物们前所未有的热忱,我娘和我姐姐们轮番上阵也没能说服她改变了主意,类似于“男人就是食物”“扛回来的相公囤着囤着就要出事”的话说破了嘴皮子。
然而除了张四六,似乎没有什么生物再能动摇她的决心。她一边敷衍着我娘“吃吃吃明天就吃”一边兴冲冲的跑回洞里看张四六那个傻子耍皮影。合该是把她娘也当成傻的了。
我娘最终也放弃了。她以“这孩子,心眼实”这种不尴不尬的理由勉强安抚了她自己。
我是不信的。四姐带着我打鹌鹑用得各种千奇百怪花样迭出的手段至今让我叹为观止,说她傻,除非我脑子里长的是豆腐花。她对张四六什么感情我是说不清的,但我知道那肯定是非凡的、了不得的,比吃与被吃还要更单纯更执着一些。
我还知道张四六终究是死了,至于死因为何我却并不知晓,知情者对那事讳莫如深,四姐更不消说,在那之后她就闭关了。
她的石头洞里挂满了形形色色的皮影小人儿,有张四六留下来的,有她自己做的,每到阴天傍晚往她洞里一瞧,鬼影幢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