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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壶天印 道士吓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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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有东西!”道士一指头比过来,向着我的方向便叫道。只隔着那么一面破洞的纸窗户,我登时腿一软,身子一矮坐到了地上;小红倒是比我硬,仍旧巍然的蹲在那里,就是可见腿肚子有点哆嗦。
我捂着眼不敢看,深知自己是犯了事儿的。但捂上了眼耳朵就暴露了,外面吵吵嚷嚷沸反盈天,我听得那叫个一清二楚。这暄腾传到我这儿来,将我坐在地上的屁股点化成了拱土的蚯蚓,开始抑扬顿挫、颇为踌躇的挪蹭起来。我怀着满心郁结,屁股也像被架在火上烤,想着,这要是真被老道士一手拎一个地逮住了,小红不得恨死我么,这辈子肯定也不带再给我好脸子看了。
一想到我的初恋居然就要在这里结束了我就好伤心,越想越伤心,想得简直月落乌啼霜满天。
我的心伤的没完没了,小红先受不了了。也不偷窥了,站直了就给了我一脚,正踹在我屁股上。我的屁股本正配合着我的思想感情纠结地蹭来蹭去,当即就被踹的一蹿高,吓得我睁着眼就问小红,“怎么?!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小红现在看见我就没好气,完全不复初见我时的矜持婉转,“你说发生了甚?你屁股都要拱我脚面上来了,坐着不舒服你倒是站起来啊!”
“哦……”
我像个孙子似的拍拍屁股站起来,小心翼翼的瞄着小红,小红也不搭理我踹了我一脚就继续扒着窗户眼儿往外瞅。
我不敢往外看,那道士的目光盯得我心有余悸;侧耳一听却又发现已经跟不上剧情了。不知从何时起,他二娘居然开始哭了,嘤嘤嘤之中夹杂着打嗝儿般、一噎一噎地谩骂。
遂我只能缩着脖子、小心翼翼的开口问小红:“小红啊……这是发生了甚啊?他二娘咋哭了?”
小红看戏看的兴起,内心涨满了围观群众口舌蠢蠢的发泄欲,彼时正缺少一个交流的对象,一见我问便迫不及待竹筒倒豆子的说了,说的时候眼还贴在洞眼儿上。我怀疑此刻站她旁边的即便是头驴,她也是能兴致勃勃的说上一通的。
“那道士挨了骂倒是撑住了气,死命撺掇那女人进来一探究竟……他二娘也说听见动静了,撒泼耍横就要冲进来,撕扒着搡了两把陈酌,头发袖子乱甩,活蹦乱跳的可热闹了,你是没看见……但那陈渺然也不是好惹的啊,就那么一回手——她就假摔到了地上,简直假死了,刚碰上个袖子边儿就自己一屁股坐下去了,看得我都臊得慌。”
“……然后呢?”
“然后她就假哭啊,正哭着呢,问那道士讨照妖镜,说有什么底子都拿出来,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咦?”小红的脸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那个印……陈酌刚刚一直掂手里的印,你看看——”小红揪着我衣领子把我往窗户边一塞,“你看看,是不是在慢慢变大啊?”
我吊在小红手上,眯起眼一瞅,可不是嘛,刚刚只有他一个手掌大的玩意儿,现在已经有个成年人脑袋那么大了。这么大个东西他也不好掂了,竟就那般悠悠然漂浮在他身后,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着,金光茂密,叫人看不清形状,我使劲儿一盯便觉的眼泪要逼出来了。
饶是我也能看出来了,这恐怕是个厉害东西。
“这个印……”我流着眼泪,仿佛即将被照瞎,望向小红。
小红的脸色此时此刻堪称波诡云谲,“……张天歌,好小子啊,把壶天印都留给他了。”
“张天歌?壶天印?”
“还记得我给你讲,陈酌他有个当道士的好兄弟吗?就是把我栓在这儿的王八蛋?”
“啊?”
“是他留下来的东西,我能感觉到气息。刚才破那道士的四象都天门阵时你也听见了一声巨响,那天摇地动地一下子怕也是这东西砸出来的,气味肯定是被扬起的罡风吹散了,我也是刚刚才闻出来。”
小红见我一脸懵然,却吊诡地保持着平静,没有露出分毫讥嘲。这让我十分不适应,她说边比划着:“壶天印——能变大变小,大如须弥,小如芥子……”小红说着说着,渐渐偃旗息鼓,静默的立了两秒,整个人异常安静,宛如夏日的暴雨之前酒店闷然垂落的旗帜。
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关心,毕竟这是我初恋,虽然她经常嘲笑我,还踹我屁股,但我还是想要向她展示一下我的阳刚之气以及属于男子汉的温柔体贴。她这样安静根本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泼妇——不,泼狐。这实在反常,我心想。
我正看着小红垂落的、长长的睫毛,瓷白的脸蛋儿,宛如任何一个闲花照水的静美女子,还没决定到底要不要开口安慰她赶快变回我认识的那个不甚美好的模样,便只见小红猛地一抬头,颔首的温婉霎时间转变成了仰角的粗放,小红的鼻孔尽收我的眼底,而她的眼底则具是愤懑,刻满了“瘪犊子张天歌”一类的内容。继而仗着这个豪放的角度,我观赏到了她的破口大骂,“……妈的!没想到他妈的他居然也是断袖!”
我:“……”
我觉得我恐怕是永远不能跟上小红的思路了。
窗外,陈酌的壶天印已然变化得大如轮毂了,那道士但凡眼不拙定是无法忽视其额外醒目的存在——与其说是醒目倒不如说是刺目,那灼灼金光腾然冒着,直照得人眼前泛起白花花的麻点儿,我毫不怀疑任其膨胀下去,不是我瞎就是他瞎。
既然小红都能知晓那是壶天印,作为一个内行这老道更没有理由蒙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于是眼见着,他的五官就开始重新排列作另一幅神情了,如果那是一幅画则必然是鬼斧神工的能匠之作,意蕴无穷、奥妙复杂——其中最显而易见的两种情感如同蔓子上结出的并蒂的瓜,叫作懊丧和怀疑。不管是那懊丧还是怀疑,都是针对他自己的;对着陈酌时,那神情便更莫测了,那两道漫长的眉毛眉峰高耸,穷山恶水的眼窝里瞳孔收缩射出精光,几乎要与壶天印交相辉映。我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冲过去抱住陈酌的大腿。
从那道士的脸上我变更加确信了,这壶天印恐怕确实是个好玩意儿,并且格外好;那小红所谓的瘪犊子张天歌,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这时陈酌他二娘也不哭了,只是张着黑洞洞的大嘴,感受着壶天印浩然正气的洗礼,挂着假哭哭出来的一脸灿金的水光。待她回过神儿来,试图往那道长身边凑时,那人却已然改弦更张叛向陈酌了。
那些婢子婆子们个儿个儿也指望不上的瑟瑟缩在墙角,委作一团,仰头痴傻的望着那团金光,和其后神祗般、仿佛瑞气千条、三花聚顶的陈酌。
我见他二娘伸手,“道长!”
道长也伸手,“夫人!”然后连连摆了摆,脑壳也跟着摇起来,“此事怕是——”
“怕是什么?”他二娘不肯放弃。
“怕是搞错了……”
他二娘一听就急了,“这有甚么搞错的?我那天亲见着他裹了个会动的狐狸皮!浩儿落水也绝不是甚么意外,就是这个歹毒的小畜生搞的鬼!道长,你莫怕,他平素就喜欢搞这样一些劳什子的小把戏,绝当不得真!方才那地动山摇的,必是他玩的什么虚招子!这大如车轮的鬼怪东西,定也是那屋里藏得精魅施展的幻术!道长可不要被他蒙蔽了!”
这妇人叉着腰,披头散发,被金光刺的睁不太开眼,却在此种不利境地下依然能够临危不惧、红口白牙一顿构陷,还说得头头是道,颇剩下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可见其胡编乱造的能力当真不可小觑。
陈酌是很会审时度势的人,他只是转向那道士,问了句:“道长,您又怎么看?”
我心说,不用人家的时候说人家是市井腌臜,用人家的时候就变成了道长,这也是个人才。此时他的脸几乎已经完全淹没在金光里,只能看见个转身的态势,倒也更有人才那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气势了;那个大印正越变越大,同时轻悠悠的浮在半空,几乎要遮住半个院子的天空了,像是被哪个心大的仙人落下的仙辇。
道士的脑门上汗珠儿涔涔往下淌,心里的压力估计是巨大的。在他眼里,无疑支使着壶天印的陈酌是能登仙辇的大人物,这大人物刚刚又被他得罪大发了;另一方面是他仗着自己业务能力,夸下的海口。是及时止损自打其脸,但能交个善缘,还是将错就错得罪到底;看着其实不怎么难选。但想来他行走江湖数十年,得手甚藩失手寥寥,却怎么也不好拉下这个脸面。遂他唯唯诺诺的支吾了半天,眼珠子也转来转去,颇是纠结了好一阵子,末了还是牙一咬、心一横,向着妇人的方向拱了拱手,“说来真是惭愧……夫人,贫道今次恐是看岔了眼,这院子……这院子里,是绝藏不成秽物的……”
女人的眼睛盯着头顶上空的庞然巨物,瞳孔颤了颤,继而这颤抖扩散到了全身,像是害了羊癫疯。她一边抖着一边低着头,咬牙切齿的问:“怎地——怎地就不能了?”
道士抹了一把脸,“这——这壶天印,乃是纯阳至罡之物,其筋骨炼自金乌石与邙山陨铁,说是仙家之器也不为过,而仙器均有神威,能慑百兽荡邪祟,此番庇佑之下莫说是正常鬼怪,恐怕连草木地精、惊魇病厄也难存……”
女人就不说话了,像是突然被揪掉了舌头。
挨了一会儿,突然开始狂笑不止,笑声如同厉鬼尖锐刺耳,笑着笑着她就坐到了地上,手背挨着面颊又扣过来捂住了脸,呜咽起来。
这一惊一乍一哭一笑,让我很是难以理解。道士估计和我一般,颇为尴尬地呆立着,只能扭过头去看陈酌。
陈酌招了招手,那方壶天印便收缩着身材,轻快的冲向了他的手掌心儿待到落定复又变回了手掌般大小。
陈酌淡漠地看着他二娘坐在哭哭啼啼,这回像是来真的了;嘴里还呜呜然念着“浩儿……浩儿……”,泪珠子涟涟挂下来,不要钱似的,哭得胭脂都晕了,斑斑驳驳像是教人打了几拳,绽开一片红白。
他冲着墙角上蹲着下人们招招手,便忙不迭跑来几个。他着人扶起他二娘,吩咐道:“领着夫人下去吧。”
这时女人忽的抬起了头,两只眼睛掩在散落下来的头发丝后面显得有分阴森,那里面确是闪烁着恶毒的、恨不能择人而噬的利芒。
女人的嘴唇紧巴巴的瘪在一处,挣也挣不开,被缝住了似的苦大仇深。反观陈酌却完全是一派恬淡。他伸出一只手撑在女人肩头上,像是好心替她搀扶一把摇摇欲坠的身躯,另一只手将女人几缕飘散下来的头发掠向耳后,深黑的眉眼弯弯,嘴角也是松快地弯着,“二娘可要多注意注意自己的形象啊。”他这样说着。
我和小红耳朵都好使,听得明明白白的,相视一眼,觉得这女人恐怕要被气死了。
然后果然便只见着下人们匆匆将她搀走了,像是格外害怕再生出什么事端一样行得飞快,夹着那人的脚步都是空着的。可谓是轰轰烈烈的来,落花流水的去。
陈酌去交代道士的时候,我和小红就重新坐回桌子边上嗑瓜子,我问小红,“小红,为什么人类的娘还分一二?”
小红说,“人类贱得很,一个不嫌事儿大,非找俩。”
我一想我的一号娘,又一想陈渺然的二号娘,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