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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可能是跳大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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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也渐渐听到了。院子里陡然掀起来的嘈杂的人声,其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分外耳熟。像是他二娘。我抬起屁股奔到窗户边从窗户纸上捅穿一个洞往外看就看见几个高高的布幡在墙头上稀里哗啦的飘扬着,还有小铜铃铛乱响。
小红坐着不动如山,眼皮子都不掀一下的揭穿道:“回来吧,是跳大神的。”
“哦……”我直起腰,很快反应过来:“什么?!”
小红同情的冲着我挤了挤眼,“可能是来除你的,少爷。”
我当时就只剩下了一个反应,为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然后百思不得其解。
还好我是个有理智的人,没有冲出去和他们理论。我站在原地浑身紧绷,忐忑不安的僵立了几秒,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师可觉得此地邪煞之气颇足?”
一个男人的声音便煞有其事地接道:“此地风水有异,阳气短漏,邪祟极有可能趁虚而入啊!”
女人说:“大师多多照拂!”
男人道:“好说好说!”
小红是个有经验的,冲我颔首道:“要开始了。”
我特别紧张:“不会有什么事情吗?”
“瞎激动什么,哪能有什么事情,净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小红不以为意的挥挥手,“以前我刚来的时候,也曾现了个原身,晃了一圈可是吓坏了那个娇滴滴的小少爷;他们便着了个道士来降我,道士转了一圈妈咪妈咪哄的踩踏一番,撒了点掺了纸灰的水和狗血,吃饱喝足骗够了钱就走了。”她冲我摊摊手,“都是骗吃骗喝的,生活不易。”
我重新趴到窗户眼儿上看去,“我还没见过跳大神的呢。”
“这有什么好看的……”
说时迟那时快外面的男人——留着一把仙风道骨的花白胡须、扬着一把秃了毛的拂尘,向着我们门口就唰唰抛出了几个金光灿灿的小玩意儿,是啥我也没看清;两面旗子在他身后滴溜溜的腾空而起,迅疾的转了起来布幡噌噌作响。
我就说,“嚯,这戏法变得不错嘛!即使混饭吃的也很有两把刷子嘛!”
小红眼皮都不抬,象征性的问了问:“少见多怪……你看见什么了?”
“嗯,两个旗子,四个金灿灿的锅,哦——他现在往锅里扔了点佐料儿,嘴巴倒腾的挺快听不太清在讲什么……”
小红霎时抬起脸,脸色变白了,“你说什么?”
“两个小旗子和四个锅……”
“……不是吧,运气这么背?”小红喃喃着,猛地站起身。她的表情很是纠结,似乎是在相信与不相信之间之间徘徊犹豫不决,整张脸都是苦抽的。
我有点不明所以。
小红也不跟我解释,似乎笃定我听了也听不懂。她只是凑够来,把我往边上扒拉了扒拉,和我趴成一排挖了个眼儿向外瞅:“公子……你运气背,怕是碰见硬茬子了。”
言语之间颇是不满我拖累了她。我十分委屈,“这怪我?”
小红面色难看的转向我,缓缓的点了点头。“你可听说过四象都天门阵?”
我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啥?”
小红对我感到绝望,“想你也没有……那你明白一点就行了,我们要被逮住了,”说着这话时,小红基本上已经有气无力,话语中仿佛全然都不想再费劲掺杂什么情感色彩进去,听起来离奇的带着了无生气的平静,“可能还会显形,具体看他道行怎么样了……这个法要是让他作完我们就得被发现;我要是现在使出法术来干预,照样也会被发现……”
我听得有点头大,“有不会被发现的方法吗?”
“目前没有。”小红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我毫无紧迫感也毫无自觉至于根本体会不到即将被人降住所应具有的命运的悲戚感。我只是“哦”完之后怀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和空灵的心境,趴到窗户上继续看着,看着那个道士神叨叨的蹦来蹦去,一时之间金光乱绽像是过年看山下的烟火,总之这此间种种似乎具是与我无关。他二娘的脸掩映在四处迸射的金光之下,光影富丽,妍色动人,一丝丝便秘将通的快意浮现于她的眼角眉梢更添几分妖娆。
道士大喝一声:“起!”只见一面金光根植于四鼎,腾空拔起劈头盖脸的向着我们的屋子拢了过来。
小红见状,额头上的冷汗唰的淌了下来,面如土色。我见小红,便也审时度势的跟着面如土色。
金光大盛,像是开了漫天鎏金的绣球花,小红最后绝望而悲戚的回头望了我一眼,说:“我不该来找你的。”
我听了简直肝胆俱裂,痛不欲生,我便也绝望而深情的告诉她:“可我从不后悔看上你……”
但我怀疑她没听见。因为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巨锤从九天砸下,天摇地动,我们纷纷跌作一团,最后那句话刚好就给淹在了这声雷鸣般庞然的声响里。
这声响降落的如此突然,以至于我瞥到的门外的道士和他二娘,脸上都是和我们如出一辙的惊恐。
我的耳朵像被人扯掉了那么疼,耳道里像是进了只虫子牟足了劲儿的往里拱,一阵阵的,痛感分外清晰的牵扯着脑仁儿。
此声巨响余韵颇为悠长,我捂着耳朵坐了好久依然感觉脑仁稀里咣啷像泡在了汤里一般直晃荡。在这嗡嗡云云的背景音里——我的眼前只见一片细碎的五彩斑斓的颗粒在极速游曳——一个熟悉的颇为清贵的男声便钻了出来,像个锐利锥尖戳穿了厚厚的毛刺的幔帐。
“二娘这又是在做甚麽?”
熟悉得很。这是那个男人——现在我知道了,他叫作陈酌。是陈家二公子。 听他的声音倒是含着隐隐愠怒。
我赶忙爬起来扒着窗户洞往外瞅,陈渺然背对着这间屋子负手立着,对面就是发髻跌的乱七八糟的他二娘和老道。
在四个炉鼎的废墟之上,金光如太阳升起后的晨雾般徐徐消散,与此同时一枚亮晶晶的,手掌大小的玲珑的星子,熠熠的闪着光,晃悠悠、腆着肚子心满意足的浮了出来,一摇三颠的飘向了陈酌的身后——像只肥胖的、看不清形状的大蜜蜂。
他二娘也拔高音调,一副被逼急了不怒反笑的模样:“酌儿,你这是在作甚么?胡闹总要有个限度!”
陈酌沉声道:“二娘才是应该有个限度罢。”
“我?”女人气得眉毛都立了,脸上乍青乍白,指住自己,张口却直诘陈酌:“我——我为了这全府上下的安宁,为了驱邪避祟,我是没有限度?”
“二娘,这是我的院子。这里没有什么劳什子的邪祟。”
我看向依然懵着的小红,偷偷问她:“咱们算不算邪祟?”
小红茫然的望了我一眼,缓慢地点点头。
他二娘在窗外不依不饶:“老爷身体愈发的差,根本虚浮,元气渐空,浩儿近来也颇遭一番跌宕;我偶遇高人,便说与我印堂发黑恐有一番动摇,怕是家中有邪障;有邪障,便要除了它,你拦着我,拦着高人作法又是折腾甚么?莫不是心中有鬼,院中藏祟不成?”说到后来,已是厉声呵斥了。
恁是我也听得出这罪名可当不得,何况陈酌这等精明的人物。
陈酌声音陡地冷下来,“二娘真是说笑了,父亲的身体如何,根本撑得了几时,要作何调将,二娘和大哥不是最清楚不过了么。”
“你!”
“浩儿那事,”他声音突然轻了下去,“……不也是天灾么,可怨不得邪祟。二娘莫要错怪了,若是侮谤,那秽物怕也不会甘心领了的……”
我又悄声问小红:“这秽物讲得是我们?”
小红又木然的望了我一眼,点点头。
“天灾……天灾……”女人喃喃的、几乎是凶狠的快速重复着,像是要不停反刍这两个意味深长的词,非要咀嚼烂了和血吞进肚子里才罢休。她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气得下颌倒仰,鼻孔翕张,银牙顿挫。
陈酌背在身后的手小小得一招,那个亮晶晶的既像蜜蜂又像星子的发光体便轻巧的坠落进了他的掌心,熄了光——原是一个印。这小动作虽是不动声色,但拿东西到底是亮的扎眼的,他这么一动作,道士就盯住了他。不过陈酌却好像只是握着,并不动作。
片刻之后,女人喘够了便长出一口气,抿了抿红艳艳的嘴唇,扶了扶塌下来的发髻。抬起脸来,她剔着眼阴沉的盯住陈渺然,扯唇道:“你莫要张口胡言乱语了,藏不藏得你敞开房门叫大师进去瞧瞧便晓得了。你若是行得正坐得端,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惧吧。”
陈酌摇摇头,“二娘,这说到底是我的院子。我便是不想让这市井腌臜、坑蒙拐骗之徒脏了我的屋子,又如何呢?” 这回饶是修天地之道的所谓“高人”脸也绿了。
我要忍不住给他鼓掌了。“好!”我贴着窗,心里那叫一个爽快,没憋住劲儿的暗暗叫道。
我刚叫完,却不曾想那两面没化作飞灰的小旗子突然又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噌噌转着,甩得布幡卷起一阵土,作势就斜了竹杆子,向着我趴着的窗户口指着。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道士顿时两眼放光,目光箭似的,笔直就射了过来! 我当即骇得浑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