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四月清和雨乍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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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阿爸总是看着伴生出神。
吃饭时是这样，路过河荒们玩耍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放下手中的动作，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深邃，里面是年幼的河荒和伴生看不懂的内容。
看不懂就看不懂吧，大人的世界本来就莫名其妙。
庭院里的树木由嫩绿变深，枝叶更为繁茂，蓊蓊郁郁洒下一片浓阴，傍晚温热的风中开始夹杂植物蒸发的清香，蜻蜓一簇又一队，田野上忽高忽低从，在稻苗间灵巧掠过，身子融入一片绿色。这时，夏天就到了。
初夏，农活渐歇，村里人大多在家里接商家的手工活，或是到邻村地主家打短工。因此余下不少棉线，孩子间流行起来翻绳子游戏。
阿爸开始请先生来家里给河荒上课，偶尔趁后妈不注意，问河荒最近学了哪些知识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种关切怎么说呢，好像初学者在牌局最后摊牌，直来直去带着一种生涩僵硬的态度。河荒有些无措，不知道怎样接受又怎样回应。
每天当太阳刚刚爬上最高那层石阶，先生手提布包，腋下夹着戒尺走进院门。有时先生讲大唐的小诗，伴生也搬一根小板凳，端端正正坐在河荒身旁，和河荒一起念。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荷花是什么？”河荒趁先生转身写字的间隙，悄声问他。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是一种花，开在水里，漂亮极了。”河荒们将书立在桌上，脑袋紧凑在一块儿，埋在书后。他紧贴在河荒耳边说“以后河荒给你找书上的图画看，实在不行河荒们就一起去别处……”
话还没落音，先生的戒尺已赫然落在河荒们眼前，很有节奏地敲打在桌面上“不准说话！这都第几次被河荒看到了？你出去吧，不要打扰河荒少爷念书。”先生的戒尺又直直指向伴生的鼻尖。
傍晚的天光如退潮，一直退到石阶最高那一处，先生方才回去。而伴生这个时候从外面回来，变戏法似的从后背扯出一根红棉线。他和村里的小孩子翻棉线，学了不少样式，每天一样一样教河荒玩。
简单的河荒已经一一学会了，唯独同心结最复杂难学。河荒按着他的指挥一步步将绳子套上手指，经他指尖一点一勾绕绳子又过渡到他手上，河荒再最后一挑一翻。
“对对对，应该就是这样了。”他眉眼弯弯，拍手惊呼。
可结果，线绳却松松垮垮绕在手指上完全不成形。
河荒没多大耐心，索性不再学了，挑着简单的样式来玩。
“你多久带河荒去看荷花？还有今天诗里的枫林河荒也好想去看，河荒们河村啊还真是无趣的地方。”
他垂下眼，舔了舔嘴唇，伸来手指继续游戏。
“再看吧，河荒也许不记得路了。”
伴生第一次串错绳子。红色的绳子弯弯曲曲打上结，成了一团乱麻。
四周已经很暗了，只有明澈的月光洒在石阶上，线绳泛起冷冷的铁锈般陈旧的红。
枫叶是不是这种红色呢？河荒望着他转身走进屋子。
伴生再出来时，手中已经秉着一支蜡烛。
“老爷交给河荒的差事。每天晚上提灯去村口接大少爷，小姐回家。天黑了村里路不好走。”他俯下身将蜡烛熟稔地放进纸灯笼。
“老爷和夫人呢？”
“去别处办事了。”他用另一只手拍拍衣裤“河荒你要去吗？”
家仆已经睡下，河荒同他上路。
一路上月明星稀，月色只是淡淡的一层，近乎透明，放眼望去整个村庄被更深的墨黑色吞噬了大半。仅剩零零星星的几点灯火。四周算不上沉静，田野木丛蝉鸣蛙，可河荒脑子里不禁回放起伴生讲过的鬼神故事，害怕下一刻面目狰狞的无常就出现在面前，连眼前方向顾不得找，一路只随提灯的伴生。
“河荒你看，这坟冢怎么堆在田野边上，孤零零一个，看起来好凄凉呢。”他提高手上的灯。
河荒顺着灯的方向望去，坟头还立着一根枯枝，和几碟光秃秃的盘子。
一瞬间，河荒心中的的恐惧消散开去，荡然无存。
“那里面，是河荒妈妈。”河荒低头跟随他的脚步平静说道
他脚步停了半拍，望向河荒，目光和语气一样柔和“河荒的妈妈……也不在了？”
河荒没有停下脚步“嗯，在河荒出生的那一天。”
伴生的眼神里像是在解读着什么。
“伴生，更多的，你要听吗？”
他用力点点头。
“阿爸告诉河荒河荒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村庄就开始灾害不断，河荒出生的那天妈妈死掉了，发生了强烈的地震，不少房子坍塌，很多人因此丧命，连半山腰的神社也塌了一半。河荒被视为村子的克星。
因为河荒的缘故，阿爸从祖辈袭来的官位，差点儿被村民们集体罢免。直到现在，河荒的存在还是作为一个把柄，在村民们情急下要挟阿爸使用
他们说河荒总会有报应，河荒也在想报应究竟是什么呢，是不是比没有人在意更可怕。”
虫鸣蛙声依旧起伏在耳边，没人再开口。
他或许也是怕了。
“河荒们是朋友，理应无话不说，对不起，是河荒不坦诚，之前没敢该诉你。如果你也害怕了，明天趁老爷夫人还没回家就逃出去吧，河荒就说是河荒撵你走的。”河荒抬头对他说。
温黄的灯光印在伴生脸上。他也看着河荒，眼中含着揉碎的光晕，亮晶晶，又用力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四月清和雨乍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