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东风藏在眉心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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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生来的那一日，是春分，晴朗无风。
河村并不开花。相传，唯一的一树桃花开在半山腰的神社边。河荒没去过神社。还是相传，那隔壁的大姐姐被选去神社，再也没有回家，小孩子心里多是畏惧大于好奇的。
这天，是河荒七岁生辰。村里所有人都去往神社为七年前的灾难祈福。当然，除了河荒。神明和村里人见了他又非得怒不可恕。
河荒到田野边上的坟冢看望过妈妈，从新绿的芭茅地穿回到庭院里。芭茅高过河荒的头顶，如森林将河荒包围，东风从叶隙间钻过，旷远的天地间响起一片窸窸窣窣。小石阶，白猫倚在河荒膝下，河荒对它说生日愿望，直到它在太阳下打起盹来，又走到门口的大树干上刻上七岁身量的痕迹，麻雀躲在层层叠叠的枝叶后，头顶撒下一片清越纯净的鸣叫。
河荒从小就这样过来，习惯了自己和自己相处，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生活。过于清净的环境使河荒的听觉更加灵敏。
晌午，河荒听见阿爸回家的声音，他走到院门前双手空空。河荒埋下头写字，心里却忽然一阵大风卷袭而来，什么东西哗啦啦落得遍地。
“进来吧。”阿爸向门外喊到。
阳光明晃晃从门外涌入。木屐白袜从门槛上跨进来，轻轻抬起又落下，尘埃扬起在空中，顽皮逗留。小孩儿一身素色布衣裤，立在光里，轮廓就快要融蚀掉，灰尘絮丝儿浮在光里，就快要透过他似的。
“这是伴生，是以后服侍你的童子。”
“河荒少爷好。”
河荒直勾勾看着他的眸子，久久出神，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实在太淡了，晶莹剔透，就像是那天在庭院里捡到的那个玩意儿。
阿爸阿妈还有事要办，又匆匆出门了。伴生坐在末座静静看河荒和姐姐吃饭，河荒突然没了胃口，将刚盛好的饭推到他面前。 不久，哥哥下学堂回家了，几乎是怒气将门冲开，他堵在河荒眼前，摊开左手，“这是什么？”
这就是那个玩意儿，鹅卵石般形状大小，通透圆润，阳光下泛起淡淡的金黄，中央包裹着模模糊糊的小黑球。握在手心，沁出来丝丝凉意，顺着血液游向头上去。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学会偷东西了？”
“河荒捡的，被介一抢走了。”
“河荒明明好好放着你怎么会捡到。这可是河荒的生日礼物琥珀！知道吗？琥珀！。”哥哥作势再向前逼近。
几乎是本能，河荒转头扑到旁人的身后，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脊背之下。
“他没有偷，今天河荒看见他捡到这东西后被介一抢走了。”
不知是不是行动太突然，给他吓一大跳。河荒甚至能从背后感受他的身躯轻微一震，接着是心脏突突跳动，不安又坚定的声音。
“小破孩儿，你又是谁？哟，河荒你也有朋友？”
“小的是老爷收来服侍河荒少爷的童子，当然也是他的朋友。”他的声音像是前几天下过雨后，竹林里猛蹿出的新笋，幼嫩而挺直。
伴生很好。
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好。他小小年纪，发色乌黑，额前有细碎的刘海，鬓发也留得长长，剪齐了，一左一右拴成两捆小辫，再加上过于柔和可爱的脸庞，看起来和女孩子无异。性情又开朗懂事，乐于助人。女孩子因为他是男孩子并无妒忌，男孩子又常常把他当作集市上的女孩子，害羞得脸红。之于大家，他是枯燥乏味生活中的一丝清流，实在的温良无害。
大人们经过他时忍不住伸出手，轻抚他的头。小孩子喜欢拉起他的手，央他一同玩耍。
河荒在他身边，是理所当然被无视掉的空气。河荒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管他呢。
“少爷！”他一路追赶上来。木屐踏在地上，哒哒哒，连成一串急促脚步声，轻巧得像是春雨落屋檐下的木棚上。
河荒装作没听到，继续埋头向前，脚步却放慢了几分。“河荒啊！”那一刻，耳廓被蒙上轻软的热气，发痒得慌。
河荒一个跨步向后急退 ，又是直勾勾注视着他的眼睛。他被盯得有些无措，面颊渐渐涨红。河荒猜想，也许下一刻就是低头认错。
这可不好了。
河荒咧嘴对眼比划着他常常朝河荒做的鬼脸，其实也说不上好笑。他却伏在身旁的树干上笑个不停，夕阳下，整张脸还是红扑扑。
“伴生，你的脸好红哦。”
伴生眯着眼睛眺向远处，瞳里映着余晖下被染得火红的半山腰，河荒看到那里有一株樱花好像开了。
“是啊，河荒少爷，河荒的家乡遍地都是比这还要红的枫叶，好看极了！”
“真想去看看呀，伴生的家乡。”
随着突如其来的一阵静默，天色又暗去几分。伴生面庞上的红晕也隐下去，轮廓渐渐变模糊，看不清楚表情。但河荒能准确感受到他是悲切的，他终于开口，乍暖还寒时，傍晚的空气里还带着凉意“很危险，河荒们家屋子也不在了，阿爸阿妈也不在了，河荒是被人贩子卖到这里来的。”
“天晚了，河荒们回家。”河荒第一牵他的手，他的指尖让河荒想到深秋河畔结霜的芦苇。
伴生总是随从在河荒身后，彬彬有礼和过路人打招呼，却从来不单独和村里的孩子玩耍。小孩子对他的好奇心越来越重。和会吃饭会说话的瓷娃娃玩耍一定很有趣。甚至有的人趁家里大人不在，跑到家里来找他。河荒起身进屋，伴生扯扯河荒的袖子让河荒坐回门前小石阶。
“河荒正在和河荒少爷讲故事呢，正好大家一起吧。”伴生向院门外挥手，宽大的袖口在风中飘飘忽忽，像白色的小旗子。
三两个小孩窃窃私语，原地踌躇了片刻，便欢脱跑到石阶上，在离河荒一尺远的地方，乖乖坐成一排。
“你们听过鬼怪的故事吗？”
一排小脑袋，拨浪鼓般摇晃起来。
这个村子受过太多苦难，大人们一边小心翼翼供奉着，贪生着，又一边对所供奉的对象缄口不谈，他们的名字是苦难本身，是强大，压迫，让人痛苦生畏。
“河荒奶奶曾经跟河荒讲过好多鬼怪妖魔的故事呢。有天狗，天狗有好多种哦，还有女鸟，雪女，小雄鹿……. 镰鼬还是三兄弟哩。就从大天狗说起吧,他是妖怪中的老大……”
暮色四合，门前开始有归家的大人扛着锄头经过。入神的孩子们才惊觉时间不早了，拔腿就向门外跑去，匆匆道别“伴生再见！河…..河荒再见！”
河荒第一次得到其他人的“再见”，有点儿不好意思，低头咬着嘴笑。
“河荒相信世界上有鬼神吗？”伴生也许是讲乏了，双手整整齐齐交叠着放在膝头，安静垂下头，鬓发束起的小辫子正遮住眼睛，看不出情绪。
“河荒相信。”河荒想起他绘声绘色的描述和邻居家被当做祭品的姐姐，回答得很快。
“嗯，希望你永远也不要遇到它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东风藏在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