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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莫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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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幸庆都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庆都以南的地区山高水远,在京城终究力所不及。皇帝与群臣到达庆都之后不仅要待在庆都行宫,还要巡视江南道江北道,僖宗时期巡视范围最远甚至到了南疆。
仁宗喜欢庆都,年年都来游山玩水。
莫狩却觉得这数千里的旅程耗费人力物力太大,若不是他登基不久政局不稳,倒是三四年来一次便可。
归元宫的豫章殿用作大朝,和专用于摆宴的荣禛殿差不多大小,陈设威严一些。莫狩严格要求众臣即使在庆都,上朝也不可松懈,依旧按在京城的规矩三日一朝,六部则是日日要在华章殿处理政事,宰相在御书房偏殿议事。
莫狩打算七月中巡视南疆,重阳登永山参拜,九月便启程回京,这也就意味着巡游江南江北的日子就在五六两个月,六部只好整日加急审阅庆都这半年来的各项卷宗,争取在五月前整理完。这都是些琐碎的事情,六部审完再交宰相和皇上批,陶祯又是乐得清闲,在别院弹弹琴喝喝茶,还真像是来游玩的。
这日陶祯兴致大发,正在书房临帖,倏忽之间窗边闪过一道人影,丝毫没有惊动侍卫像条泥鳅一般从打开的窗子钻进了陶祯的书房。
陶祯执笔的手一抖,他的反应也不慢,听脚步声辨认闪进来的人影应当在自己身后,转身以笔为剑向钻进来的人影挥去。
人影向左一侧躲过了陶祯的剑风,毛笔上残留的墨水飞溅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整齐的痕迹。来人一步踏上前稳稳地握住陶祯右腕,另一手屈指成钩,抵住了陶祯咽喉,力道大得让人动弹不得。
陶祯被他制住也不慌着呼救,仔细打量着这人。
这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眉目生得不错,两道笔直剑眉,双目幽黑深邃,只是鼻子略有些塌。一身粗布的深色短打显得很是精干,长发高高束起,没有戴冠,一副少年侠客模样。
陶祯试探道:“承光?”
听到这两个字来人刹时笑出了声,手也松了开来,“我还以为能吓一吓你呢,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我了。”
“我还没老到两年没见就认不出来。”陶祯揉了揉被来人钳得很疼的手腕,把笔放回书桌上,顺便走了几步将窗合了上。
来人很不服气:“你刚刚明明是问句,你也不确定的是不是我才问的吧?”
陶祯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你听错了。”
来人皱了皱鼻子,找了个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坐着没个正形,倚着左边把手,衣领略敞开一些。
陶祯正瞥见他衣领中露出星星点点的红斑,问道:“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额……”来人抬手遮了遮锁骨上的红斑和牙印,“虫子咬的,你知道的,南方的蚊虫很毒。”
陶祯似笑非笑:“寻云就在外面,你说我现在让他去叫皇上来怎么样?”
来人蔫了,老实交代:“就是我在外面游历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我很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陶祯道:“你不回宫是对的,皇上知道了肯定会打断你的腿。”
来人正是莫狩那个离宫出走两年间毫无音讯的三弟莫狰。
莫狰道:“我当然知道皇兄的个性,所以才来找你,这次听说你们来巡游江南,我恰好在永州,就来托你给皇兄带个信,就说我在外游历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说着莫狩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让陶祯也顺便转交给莫狩,便像来时一样如风般从窗户闪身出去了。
陶祯无奈摇了摇头,也不耽搁,换了国公常服往御书房去了。
莫狩正在看六部总结的江南这半年来各项事务的卷宗,陶祯进来头都没抬。陶祯行过礼,见莫狩还是埋首卷宗,轻咳一声,上前将莫狰给的锦盒递了过去。
莫狩一愣,抬头正看见陶祯略微俯身,紫色的国公常服衬得他越发白净瘦弱,脖颈上还有着可疑的几块红斑。
顷刻之间陶祯的手已收了回去。
莫狩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枚玉鸟玦,玉玦的系绳编成复杂的结,红色中搀杂着一丝丝金线,是皇家才能用的样式。不说这系绳,这枚玉鸟玦莫狩也是熟得不能更熟,他也有同样一枚,是他十四岁时安和皇后送给他和莫狰一人一枚的。
莫狩道:“此为何意?”
陶祯道:“今日三皇子潜入微臣书房,命臣带他口信给陛下,他在外游历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莫狩道:“你手腕和脖子是被他弄伤的?”方才陶祯递锦盒的时候莫狩看到他右腕有几道青紫的指印,结合陶祯脖子上的红斑,略一想也知道是和莫狰有些摩擦。
陶祯不以为意:“有些红肿罢了。”
莫狩取出玉鸟玦在手中把玩,皱起了眉:“母后送他玉玦是希望他行事果决,却没想到他越来越放肆,竟还敢把玉玦转送于朕。”
赠人玉玦以示决绝,莫狰还真是要任性到底,再不回宫。
沉默半晌,莫狩还是没忍住,问道:“承光如今怎样,长高了些吗?”
陶祯道:“自然长高了些,已比臣高了半尺,装扮像个侠客,性格沉稳了些,武艺臣是看不出来,不过能避过侍卫和寻云潜入臣的书房,应当也是精进了。”
莫狩冷哼:“沉稳?朕看他还是孩子心性。”
陶祯皱了皱眉:“说起孩子来……倒是还让臣想起一事。”
莫狩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说出的必定不是好事。
陶祯道:“如今承光真不是个孩子了,他已在外面有了个心意相通的……”
莫狩怒道:“他成亲了?!”
莫狰是皇室血脉,而且是正牌皇后所出的嫡系血脉,若要娶妃,王妃人选必定要一番斟酌筛选,婚礼也是一套繁琐的礼仪,昭告天下、告过太庙才算数。皇室极注重血脉,私自结亲这种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不可能被承认,若有子嗣多半也进不了太庙,让上头那几位德高望重的亲王知道了,莫狰怕是会被废为庶人。
陶祯摇摇头:“听他说法,他倾慕之人并非是位女子。”
若是女子,依莫狰的个性,必然会大大方方告诉陶祯,绝不是今日这般说法。
莫狩终究是没有忍住,扬手将书桌上的卷宗折子狠狠地摔了出去。
莫狩处理政务时向来不喜欢随侍的人在一旁杵着,此时御书房也只有莫狩和陶祯两人,捡卷宗折子这事也只能由陶祯来做了。待陶祯一本一本捡起整理好放回桌上,莫狩的气略顺了些:“莫狰近日定会再来找你,朕让翊卫统领给你的别院多安排些侍卫,他再出现就将他擒获。”
陶祯嘴唇动了动,最终是什么也没说。
莫狩到底是了解莫狰,过了没几日,莫狰又潜入了陶祯的书房。陶祯这回正在书房弹琴,莫狰还没进来就听到了他的琴声,不免有些疑惑。
莫狰道:“你很闲吗?难道皇兄已经革了你的职?”
陶祯道:“托三皇子的福,皇上命臣不必去御书房理事,只需在书房守株待兔。”
莫狰一惊:“皇兄要抓我?”
陶祯道:“那是自然,安和皇后送三皇子的玉玦三皇子都敢转手送与皇上,自是做了决断,那不如回京正式撤出太庙,今后也能自在逍遥山水间。”
莫狰听他这样说倒是不急了,在一旁坐定。
陶祯哂道:“你还真打算什么都不要,跟着你那姘头浪迹江湖?”
莫狰冷哼:“不许这样说他。”
这声冷哼和莫狩如出一辙,陶祯瞥了莫狰一眼,依旧是没个正形的坐姿,这一次露出的锁骨上却没有留着痕迹。
莫狰道:“你是在激我对吧,我要是现在冲出去,肯定被御林军逮个正着。”
陶祯道:“不错,游历两年你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学会。”
莫狰又是一声冷哼:“我还以为来找你比找皇兄安全些,没想到你们蛇鼠一窝。”
陶祯沉声道:“三皇子失言。”
莫狰轻咳了一声,正襟危坐道:“在外面待久了有些不知分寸了。”
陶祯道:“讲讲你都去何处游历了吧。”
莫狰想了想,从头说起:“我从宫里出来,就先去了趟母后和父皇的陵寝,私自祭拜了母后和父王,然后去了山东,端了两个山贼窝。然后在江南江北转了一圈,第二年先去蜀地老家看了看,然后去祭拜母后和父王,还去岐山祭拜了国公伯伯,之后就一直在岐山附近了。”
陶祯好奇了起来,“你有做什么营生吗,我记得你离宫时仿佛没带什么财物。”
“咳,我端了两个山贼窝之后县官给了我不少银两,听说是县里百姓自愿交出来当赏金的,”莫狰挠了挠头,“然后我在燕州碰到了一个镖头,就跟着他在镖局做事了。”
燕州和辽州相邻,正是以岐山为界限。
陶祯道:“岐山的镖局,莫非是虚极山庄?”
莫狰道:“你听过我们镖局啊?”
陶祯似笑非笑:“岐山是我的老家,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岐山脚下有个虚极山庄。”
莫狰道:“和我在一起的人就是虚极山庄的庄主,我们这次接了个很贵重的委托,所以我和他亲自护送货物到永州,马上就要赶回岐山了。”
陶祯道:“你身体还好吧?”
“习武之人身体哪有什么不好的,”莫狰站起身来活动下手脚,看起来是准备离开了,“这次回岐山我会替你再去祭拜国公伯伯的。”
陶祯道:“前阵子元尧被皇上赶去岐山了,你们正好互相照拂。”
莫狰应了。
陶祯道:“外面守了四十个侍卫,我若是叫赵统领来抓你,你有几成把握脱身?”
莫狰胸有成竹:“十成。”
陶祯道:“去吧。”
莫狰道:“记得告诉皇兄,即使我抛弃了皇子身份,变成个庶人,皇兄也永远是我的哥哥。”说完推开窗就掠了出去。
莫狰走窗,陶祯走门,推开门陶祯便是大喊一声“三皇子留步!”,埋伏的侍卫迅速现身朝莫狰扑去,莫狰且战且走,纠缠了半盏茶的时间,莫狰跳上房顶以横扫千军之势,把追他的一干翊卫全踹了下来,等翊卫们再跳上房顶,莫狰早没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