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难测》与淮

7、第七章、埋酒

　　京城外的官道宽广平坦，长蛇般的车队蜿蜒而去，俱是毫不含糊地赶着路。

　　天子车驾后安排的是亲王和公主的车驾，而后按资排辈分别是公侯、官员的车驾。陶祯虽然年轻，但有实打实的爵位，于是被安排在两位公主的马车后。

　　马车很大，又铺了层层软垫来缓冲震动，午后陶祯本是斜靠着车壁在翻书，翻着翻着却就着车轮有节奏的晃动睡了过去。傍晚暮色降临，车队到达驿站时还未醒。

　　在车上坐了一天，众人皆是忙不迭地从车上移到驿站，盼望着能好好休息。陶祯随侍的小厮寻云丝毫不受干扰，兢兢业业地站在马车外等着主子转醒。

　　莫狩瞥见他这样守着，打发常定去问，寻云眼珠一转便告诉常定，宁国公赶路身体极为不适，正在车内休息。

　　常定回去禀报了，莫狩却是意外地趁着夜色遮掩，亲自到陶祯车驾边，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驿站外昏暗的灯笼光顺着掀起的车帘照进车厢，睡梦中的陶祯皱着眉，真像是身体不适似的。莫狩便打发了御医候着，等陶祯醒来给他看看。

　　莫狩走后车厢中传来陶祯轻飘飘的声音：“寻云，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寻云灰溜溜地掀起车帘，小声道：“是小公子走之前交代我在皇上面前一定要示弱示弱再示弱！”

　　赶路十日，到了献元城，接着就是在码头换船沿淙河南下了。

　　停靠在淙河码头最前的是一艘两桅的大型游船，用以载皇帝、妃嫔皇嗣及天家近亲，莫狩后宫无人，船上也只有四弟魏王、六弟楚王和两个及笄的公主。官员乘着后面几艘小些的游船，船与船之间不便沟通，好在行船的速度比起马车快得多，在船上过一天一夜就能到庆都城外的码头。

　　淙河源头在云松北边境的一座雪山，自北向南贯穿云松，是云松最重要的漕运通道。寒越县的码头在淙河和雍河的交汇处，是这趟旅途必经之处。

　　莫狩站在船头，气势汹汹的雍河河水冲撞着四周河堤，远远望过去能看到码头人头攒动、项背相望，叹了口气，“你真的决定要去寒越县？”

　　“是，皇兄。”魏王着紫色亲王朝服站在他身后，“皇兄为臣弟思虑周全，可臣弟不愿空食俸禄，想为皇兄分忧。”

　　“你要实封，朕大可将安州千亩良田封给你，安州水土好，离京城又近，何必盯着寒越县不放？”

　　魏王笑道：“皇兄如今也看见了，寒越县的码头接踵摩肩，臣弟去探访的时候知道寒越县内几乎无人务农，田地都荒着，各家都开酒馆客栈。百姓貌似殷实，生计却都系在这两条河上，若雍河决堤码头不能停靠，就断了百姓生路。臣弟愿往寒越县，为皇兄解决这些问题。”

　　莫狩不赞同道：“你若就藩，也是去当藩王，不是去做县令。”

　　“臣弟既做藩王，又做县令，不是帮皇兄省了份俸禄？皇兄前几日不是还说要建个漕运都督府，让臣弟做这个都督，又省去份俸禄。”

　　莫狩无奈摇了摇头，“你是看着寒越县能做出成绩，可朕要是答应了你，六弟也要学你，昭蕙昭兰也要学你，怕不是要气死朕。”

　　魏王笑道：“六弟胆子小，定是不敢的。昭蕙昭兰，嫁出去自然有人管她们。”

　　莫狩抬手捏了捏鼻梁，顿感烦心事又多了一桩，“是该为她们物色夫婿了。”

　　“依臣弟看，”魏王看着莫狩脸色，试探道，“宁国公兄弟门第才学俱佳，两位妹妹年纪也相近，若能结为姻亲……”

　　“不可。”莫狩转过身来，面色不豫。

　　“臣弟想着昭蕙昭兰对诗书经史是很通的，想必与朝中的青年才俊能谈到一起去，莫非凡陶不群出身高，陆是徐晚秋有才华，李总章出身是低了些，但他是状元，若娶了公主也是一桩佳话。”魏王很是怕莫狩这个从小就刻板严肃的哥哥，心神一乱，又怕莫狩生气了连带着自己就藩的事情也被打回去，心中很是懊恼刚刚提出的建议，也不敢看莫狩了，随口胡诌了几个人。

　　莫狩不怒反笑，“莫非凡陶不群已有正妻，徐晚秋虽然未娶，但他都二十六了。”

　　“是臣弟考虑不周。”魏王连忙跪了下去。

　　莫狩深吸了口气，“罢了，你下去吧，此事回京再议。”

　　魏王也不知莫狩说的此事到底是自己就藩的事还是两个妹妹出嫁的事，懊恼地离去了。

　　第二日清晨到了庆都城外，又换了车马前往行宫，待诸人在行宫安顿好，时间已近正午。莫狩知道大家疲累，吩咐下去让他们休息整顿，晚上在七星宫晚宴。

　　庆都行宫名为两仪宫，由河水分为七星宫宫和归元宫两部分，大臣住七星宫，皇室住归元宫。晚宴设在七星宫的荣禛殿正殿，荣禛殿修得富丽堂皇，专作宴饮之用，比平常上朝的太极殿大上不少。众臣连日车马劳顿，终于到了庆都，得空放松一下，倒是兴致很高。

　　陶祯的小厮寻云来向莫狩告罪，说陶祯自启程前往庆都时就水土不服，此时更因为晕船只能静养休息，不能来晚宴。这话前几日寻云也说过，莫狩也吃不准陶祯是不是真的身子不爽，先差遣御医过去一趟，自己则是晚宴后再去一趟宁国公的别院。

　　晚宴很是热闹，赏了会歌舞莫狩就把众臣打发去花园赏花，自己带着常定并几个小太监往陶祯的院子去。

　　庆都四季如春，行宫栽种的多是常年不落叶的树木，花也开得早，一路走来青翠中点缀千红，景致倒是很好。莫狩快走到陶祯住处的时候，却见一人在不远处对着陶祯别院的拱门踱步，不知在为何事烦恼。

　　常定上前一步，高声道：“何人惊扰圣驾？”

　　那人被吓了一跳，忙转身疾行几步，向莫狩行礼。“微臣陆是参见陛下。”

　　莫狩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朕不是让你们去赏花，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臣有些醉了，四处走走醒醒酒，”陆是道，“走到这附近臣想着宁国公身体不适，想去看看他，又怕惊扰了他……”

　　莫狩道：“不过是旅途劳累不服水土，能有什么怕惊扰的大病，你随朕一同去见宁国公。”

　　一行几人进了陶祯住的院子，陶祯果然还未休息，换下了公爵常服，穿着件青色外袍，正坐在院子中的石桌旁自斟自饮。

　　行过礼，莫狩和陆是也在石桌旁坐下，陶祯笑眯眯地将桌上另一个玉杯翻了过来，斟上了酒，道：“陛下和陆大人要来怎么不跟臣说一声，臣只有两个酒杯，这可怎么分？”

　　这话却是没有悬念的，陆是自然不能和莫狩抢，况且他已是薄醉，未免明日不适也不能再喝了。

　　酒杯自然被陶祯轻轻放在了莫狩面前。莫狩轻抿一口，酒味很淡，还带着一丝清甜，很像是莫狩曾在宁国公府喝过的桃花酒。

　　莫狩道：“桃花酒？哪里来的？”

　　“臣自己带的，”陶祯可不像莫狩有节制，抬手便是一杯饮尽，“去年夏天元尧亲手酿的，只得五坛，此次他不能同我来庆都，带坛他的酒也是个念想。”

　　元尧是陶修的字，据说是兄弟二人的师父给起的。

　　陶修酿的桃花酒，四人一同烧的青瓷罐，这可真是再明白不过的暗示。

　　莫狩不动声色：“说起元尧，朕倒想起年幼时他和三弟曾在这里的树下埋了一坛羊羔酒，算算正是十年了。”

　　陶祯起身向院内一棵梨树走去，“臣记得是埋在了这棵树下。”

　　先前莫狩进来时陶祯起身行礼动作不大，此时走到树下，赤裸的双足踩过散在地上的细小白色花瓣，蹲下身来摸索当初埋酒的地方，莫狩才发现他没有穿鞋。

　　莫狩瞥了一眼站在桌边的寻云，寻云见状连忙跑上前去扶起陶祯，另一边常定很有眼色，让两个小太监去替陶祯挖酒。

　　陶祯施施然走回桌边。

　　莫狩道：“说是身体不适，还敢夜里裸足行走，尽是胡闹。”

　　“臣知错。”陶祯还是笑眯眯的，只看了莫狩一眼就将目光转回梨树下，哪有一点认错的样子。

　　那边两个小太监已将埋藏十年的一坛羊羔酒挖了出来，十年前四人也不过十岁，四个孩子能将酒坛埋得多深，微微扒开点泥土就看到了酒坛。酒坛子挖出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跟在莫狩身边随侍的人无不是手脚麻利，几下将黏在坛子上的泥土剥开就送了过来。寻云接了，轻轻将泥封拍碎剥开，给莫狩和陶祯各倒了一杯。

　　陶祯又是豪气饮尽，一杯接一杯，最后干脆从寻云手中抢过了酒坛，就着坛口喝了起来。

　　莫狩轻轻拿起酒杯晃了晃，陈酿的香气便盈满鼻腔。

　　细细追究起来这一坛羊羔酒来历并不正大光明，是两个小疯子同莫狰一起，在荣禛殿晚宴上偷的。偷来却不敢喝，三个小屁孩恐怕是沾酒就醉，必会被宁国公发现而被教育一顿，背书罚跪少不了。

　　陶祯眼珠一转想到个主意：“我们把酒埋在土里吧，听说酒埋着会越来越香。”

　　陶修和莫狰向来听陶祯的，于是一起将这坛酒埋在宁国公别院最大的一棵梨树下，莫狩是不可能跟他们这样胡闹的，但碍于安和皇后所说的拉拢，也没有去揭发他们，只静静坐在宁国公别院的石桌旁看着三人兴奋地在桃树下挖了一个不大的坑，把这坛酒放了进去。

　　两个小疯子很是自来熟，又是当惯了孩子王，见不惯莫狩置身事外，非要把他也拉来一起。莫狩很是勉强地蹲在坑边添了一把土，马上找嬷嬷洗手去了，回来时两个小疯子和莫狰正在拉钩。

　　他们说，十年以后我们要一起回来挖出这坛酒喝，谁喝醉了谁就是小猪。

　　陶祯酒量不差，喝到这羊羔酒却像一沾就醉，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抱着酒坛，依然是带着笑意，陆是看过去却觉得这表情很古怪，仿佛下一秒就要流泪。陆是从未见过陶祯如此纵情恣意，以为陶祯喝醉了，手就要伸过去扶他，莫狩却是手一挥，常定会意将陆是和一众小太监带了下去。

　　十年已至。

　　莫狩道：“你把酒都喝了，不是没机会叫他们两个小猪了。”

　　陶祯笑着摇了摇头：“还不知何时能再见，我先替他们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