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小事》隔壁三兆

12、弟子寝院与思妍 搬家

　　几天后，一位籍录阁的小弟子找到她，通知了两条消息，一是她要由小石屋搬到渐月峰一脉的弟子所居的寝院。二是今年将要在尧光派举行试剑大会，时间定在仲春之日，时日不多，需早作准备。
　　这试剑大会她自然也是曾有耳闻，尧光的藏书阁中也有不少记载，这本是修仙门派之间小辈弟子们互相切磋鉴定修行成果的赛事，但这既然关乎各派之间颜面，近百年来便愈见重视。举办之地倒不一定是尧光，而是在修仙界六大派系之间轮流举行，十年一次，而这一次，恰巧便轮在尧光了。
　　试剑大会本是自愿性质的，若有些弟子觉得自己火候未到，便可自行选择不去参加，待下一个十年之后，便可与后辈弟子一起参与下届赛事，但最多不得超过两届。因本身弟子各自入门时日，仙缘资质都有不同，成道时间便有长有短，便有此条规定，也算考虑周全的了。
　　沈云陌是决心不去浪费这无谓的精力了，便也不很上心。只是这搬家一事的确是踩到了她的痛脚。
　　望着一屋子锅碗瓢盆瓶瓶罐罐，这都是自己一点一滴经营照料出的，怎舍得就这样扔掉。只得装模作样先抱条被子去寝院看看，再做决定。
　　渐月峰的弟子寝殿与当日在望日峰看到的又有些不同，一条云梯盘山而上，隐在翠柏与白云之间露出点点檐角屋脊，原来是坐落崖壁上横生而出的巨石上的一片青白色的玉石楼宇，各种仙藤异草缠绕其上，泰半楼身都斜斜伸出崖壁，姿态妖娆的招惹着点点流絮白云。
　　沈云陌之前倒并不是没有见过这里，只不过之前那样身份也怕招惹闲言碎语，便只遥遥的隔着云雾望见隐于其中的点点翠色，心中觉得朦胧妍丽，大约是个好地方。
　　如今这么近距离观察打量才更觉得漂亮的过分，籍录阁的小弟子为沈云陌安排的房间在一栋小楼的第三层，房间还算宽敞，只是已经住下了一位女弟子，如今大约在上午修课了，所以并不在。
　　窗台上摆了好几盆绿萝和不知名的正妍妍的盛开花草，书桌前的墙壁上挂了一副水墨字画，装饰淡雅，床被整洁。沈云陌觉得这位未谋面的室友也许是个娴静温和的女子，只是不知等她回来看到自己房间里多了个人会不会介意。
　　沈云陌收拾好房间，便将寝院周围熟悉了一下，发现好几处花园和楼宇之间的路径上都有设一些低级禁制结界，打破了也只持续一小会儿，容得两三人通过而已，虽不明白所谓何用，但也未觉得有太大困扰，毕竟打破结界也只是一挥手的事儿，但对那种毫无功法根基或仙资极弱的人可能就要费一些神了。
　　日头渐落，沈云陌估摸着弟子们也要回寝院了，便也回到小楼中等待那位未见面的室友。
　　远近几处楼宇都已能看见点点灯火，花木深处也瞧得见相伴而出的弟子，她坐在床边拿着一本溶明决读了许久，才听得楼梯上渐渐传来轻响，一面庞清秀的女子推门而入，瞧见沈云陌时哟了一声，似是一惊，上下打量她几眼，微笑道：“你是云陌吧，籍录阁的师兄前几天有跟我讲过你要搬来这里。”
　　沈云陌笑道：“以后云陌要多承师姐照顾了。”
　　“我叫思妍，来这里两年了，你呢？”这女子边说边将腰间佩剑解开放至桌子上，拿起巾帕抹了一把额上汗迹。
　　沈云陌见她面颊绯红，气息微喘，猜测她刚刚大概做了什么体力活动，就手在桌上倒了杯凉茶递给她：“我来这里五年，却是刚刚拜入尧光门下，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还要你多指教。”
　　她接过茶一气喝了，笑道：“我功法也只是个刚入门，正经法术都还没学会几招，你也是才拜入门下，我们谈不上指教，以后大家互帮互助就好。”
　　沈云陌嘻嘻一笑，卷着书册仍回到床边看书去了。
　　未过一会儿，却听思妍又问道：“你那看的什么书，我倒是没见过那封皮的。”
　　“唔，这个。”沈云陌将书页向她展开：“溶明决，是我在藏书阁自己抄录的，所以你未认出。”
　　思妍点点头，笑道：“你师父倒是心急，连溶明决都已经教给你了”
　　沈云陌想到步庸，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叹道：“弟子生性愚钝，惹得师父恼怒，不愿再在我这痴顽人的身上浪费时日，一气之下将近几年的功课全丢了来，让我自己慢慢悟去，我这以后还不晓得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老人家了呢。”
　　思妍闻言，拍拍她的肩膀：“别气馁，好好用功，总有一天你师父会看到你努力地成果的。”
　　“嗯，谢谢！”
　　“明天早修课是去太宁殿，玄止尊者讲道，到时我们一起，不要迟到。”说罢洗漱就寝，沈云陌便也把书丢开，吹灯入睡。
　　窗外月明星朗，缕缕白云在如水的月光下从窗沿旁边流过，自有一种与小石屋安稳静谧不同的雅致，大约是新换地方，沈云陌有些难以入眠，躺在被窝里睁着眼望着窗外景色，思量就暂且在这里先住下吧。
　　翌日清晨，沈云陌早早起床洗漱完毕，换上那一身银蓝色长袍，白玉腰带束着修长腰身，蓝的鲜明，白的洁净。
　　想起曾经无数次的艳羡，那些飞扬在白雪上的蓝色衣袂。
　　理一理衣角，正一正腰带，她站在镜子前细瞧，那镜中人平日略显苍白的容颜如今多了一丝颜色，脸白，愈发显得眉目浓秀，不施粉黛也是个描眉画眼的样子，嘴边抿着一丝微笑。
　　思妍也已收拾齐整，二人一同下楼，不少弟子同她们一样陆续从楼上下来，走到花园便是一道剑光飞起，冲入天际不知所踪。
　　思妍道：“太宁殿所在的望日峰在东南方向，我们也直接御剑飞行过去。”
　　话落，祭起长剑，瞬间冲入云霄，沈云陌也御着一把铁剑紧随其后。
　　望日峰广场上无数剑光起落，沈云陌落下时踉跄着往前急冲了两步，铁剑收归回鞘才擦了把汗，这铁剑灵性非常差，乃是一位男弟子淘汰掉的二手剑。用起来虽不如黑金匕首，可尧光外门功法以剑为主，剑法需是必须要修的。
　　二人沿着广场边缘一条云梯盘旋而上，沿途不少和他们相同方向的弟子，思妍偶尔碰到相熟的人，便笑着打招呼。
　　沈云陌因并没有认识的人，便默默的跟在人群后面，好歹没被落下。
　　他们这一群人，大都是刚入门的弟子，还需由尧光几位尊者亲自督导，讲解一些基本功法，以便拱筑基础，便是日日都有的早修课了。
　　待跟随众人进入一间极宏伟的大殿上，沈云陌见排排整齐的矮桌摆放了大半殿堂，尧光弟子们安静而有序的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沈云陌也随着思妍在偏后的角落里坐定。大殿中央高高的端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尊者，殿堂极广，远远地竟看不清楚具体面貌，只看得出那人一身灰色长袍，长发半束，身体略微向一侧偏移，一手执书，惬意又慵懒的样子。
　　沈云陌好奇心重，前后左右扫了一圈，大殿中人数虽多却无半点喧哗之声，暗自惊异，耳边忽然传来说话声：“各位既已坐定，勿要心有旁骛，本尊即刻将传授五行决之妙用，尔等可要听仔细了……”
　　她下意识的一转脸，再一转脸，竟无人在她身畔说话，众弟子们亦统一的面向前方那位尊者，仔细瞧那人嘴唇阖动，刚才那话音正是出自这位师尊之口。
　　沈云陌望着那人惊讶的张大嘴巴，不自觉间将法力凝注于双目之上，豁然间，那人便分毫毕现于自己眼前，长发间夹杂着半黑白发，眼角亦有丝丝细纹，正是个面庞威严的中年男人，眼睛半开半合着，一副闲散的样子讲经论道。
　　他忽而又睁开双眼，沈云陌正惊疑是否要被发现，便见那师尊力道十足的狠瞪了她一眼，随后眼前倏然变得遥远，那师尊就又在远远的地方坐着了。
　　再看不清这人表情，唯留在沈云陌脑中的印象是一双有些老相的大丹凤眼。
　　这位玄止师尊今日所授五行决功法，其实沈云陌老早已经自行学会了，不过毕竟之前只是自己摸索，一些东西未能究其原理，没有系统性的学习这些知识，如今听玄止这么一讲，很多曾经迷惑的点却豁然开朗，心中不禁对这位师尊十分敬佩，后来的课程便十分乐意听了。
　　早修课直到中午才结束，多数弟子仍留在望日峰修习功法，巨大的演武场内聚集不少苦练的弟子，其中思妍便是最努力的几位之一，剑术，法决，符咒，一遍遍重复，动作间挥汗如雨。沈云陌被她带的也起了一股豪情，竟要好好修习起来了，在一侧随着她一遍遍挥剑，拆招，开始时确能得些趣味，过了两三个时辰却有些撑不住了。
　　她弯腰拄着铁剑死命喘，面颊通红，大冬天的一头热汗，抬头见思妍行动间仍似之前模样，竟连半点停滞都不曾有，心想这便是她日常用功的体现了，照这种拼命法，再过个几十年，思妍应该也算是尧光弟子中的翘楚了吧。
　　时间流逝，身旁人三三两两渐渐散去，日头渐低，沈云陌坐在演武场边缘的石阶上，对着仍在用功思妍道：“天快黑了。”
　　思妍动作不停，道：“练完这套剑法就回去。”
　　沈云陌叹了口气，心中汗颜，暗道人和人果然是不同的，若他日同门分散，各自成就高低，实是怪不得别人，一切只是自己付出罢了！
　　二人在太阳西落之前同御剑飞回至望月峰，弟子寝院内不少人在淡橘色夕阳下的花园内游玩，朱红色回廊连接着楼台，沈云陌跟在思妍身后，每经过一层泛着淡金色结界光膜便见她双手结印，嘴唇微阖默念咒语，那结界便无声无息的淡了下去，二人随后穿过，她亦看到有的人视结界为无物竟直直从中便穿了过去，想来那是法术较为高深的了。
　　未几，刚穿过一段长廊便闻得一声呼唤：“云陌！”
　　溪蛮与景铭坐在一片耐冬旁边的石凳上，二人说说笑笑已经等待沈云陌多时。
　　“你们消息够快的！”她笑道，又拉过思妍：“这是思妍，我室友。”
　　三人互相见过，思妍笑道：“二位的大名我可是早听过的，没想到云陌和你们竟是好朋友。”
　　溪蛮略显得意：“哪里有什么名气，不过住得久了大家互相认识罢了。”
　　景铭道：“溪蛮与我都住在望日峰，以后云陌多托你照顾了，若有什么需要帮忙也别客气，尽管来找我们便是。”
　　思妍嘻嘻笑道：“那我在这里先谢过师兄了。”
　　二人谈笑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花园内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男女弟子，在回廊穿游而过，沈云陌也未曾注意，直至余光中撇过一丝异样，抬头间，前方几位女弟子正施施然越过结界与她二人正对着行过来，而正前方那位高挑女子眼神不善，正直直盯着沈云陌。
　　沈云陌心中暗骂，真正是喝凉水都塞牙，耳边思妍已笑着打招呼：“玟珊师姐，今天也出来游玩吗？”
　　那玟珊却并没有怎么理会思妍，只对云陌冷笑道：“呵！真是巧！”眼眸中闪烁的是恶意。
　　沈云陌冷冷的看着她，不发一言，一行人大摇大摆挤开她们走过去。
　　思妍扭头，脸上是种奇异的神色：“你得罪过她？”
　　沈云陌不言，迈开步履照着原来的方向走去，淡金色的光膜结界与她肌肤相接，但并未拦住她，而是被直直穿透过去。思妍嘴唇微微张开，惊讶的瞪着眼睛，随即迈步追了上去，无形中，便多了一种小心翼翼。
　　月上中天，诺大的寝院不闻半点人声，大部分尧光弟子早已休息就寝，月光静静的洒向花木与假山，屋脊上流絮般的白云掠过，现出沈云陌的脸，她躺在屋顶，露水将鬓边长发稍微打湿，黑眸湿漉漉的望着眼前流淌而过的白云，手指一勾，带出一缕来。
　　望着漆黑天幕上的闪亮星子，她想起大宝，最终没能亲眼看见他死去的样子，祭台离的那么远，哪里看的清楚，没有看见他死，他便可以在记忆中一直活着，甚至真的是有着这种希望，一切未证实，便不绝望。
　　又想起白天遇到的郑玟珊，不管她的手有没有在大宝的事件上推了一把，她都觉得对方不会让自己好过，从一开始讨厌自己的理由都不知道，就这么被针对了。
　　但有些事情，越逃避越棘手，沈云陌深深懂得这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