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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收药 官府平抑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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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坊的西南角不是单排的店铺,而是一些合院建筑,作为邸舍货栈,供客商堆放货物。县衙的药材收购点就设置在这里。
几个邸舍院门大开,牛车、驴车、手推车、独轮车、草笥,川流不息,人来人往,运送的全是药材。宽阔的院子内外,各种药材堆积如山,远看一捆捆柴禾积聚,一堆堆枯根干草,一筐筐干花干果,近看才知全是药材。
巨大的木牌上写着收购药材的品种和价格。桂枝、麻黄、柴胡、大黄、芍药、厚朴、枳实、生姜、葛根……一共二十多味药材,药价几乎是年前市面收药价格的两倍。
站在木牌前,贾医匠问两个孩子:“你们还记得这些药的药性吗?”
阿辰的医术学得不错,不比阿卯差,当下抢先答道:“桂枝就是牡桂,味辛温。主上气咳逆,结气喉痹,吐吸,利关节,补中益气。”
阿卯接着答道:“麻黄味苦温,主中风,伤寒头痛,温疟,发表出汗,去邪热气,止咳逆上气,除寒热,破症坚积聚。一名龙沙。”
“柴胡味苦平。主心腹,去肠胃中结气,饮食积聚,寒热邪气,推陈致新。一名地熏。”
“大黄味苦寒。主下淤血,血闭,寒热,破症瘕积聚,留饮宿食,荡涤肠胃,推陈致新,通利水杀,调中化食,安和五脏。”
……
阿卯阿辰一人一句把《神农本草经》里的药物记载背得清清楚楚。
贾医匠又问:“你们看这些药材,能配哪些药方?只说伤寒方子。”
范围缩小到伤寒,答案就简单不少。
阿辰报出最常见的药方:“桂枝汤——桂枝三两(去皮)、芍药三两、甘草二两(炙)、生姜三两(切)、大枣十二枚(劈)。主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
阿卯紧跟其后:“麻黄汤——麻黄三两(去节)、桂枝三两(去皮)、甘草一两(炙)、杏仁七十枚(去皮尖)。太阳与阳明合病,喘而胸满者,不可下,宜麻黄汤。”
白虎汤……葛根汤……承气汤……柴胡汤……两人一口气报出七八个药方,全是治疗伤寒的常用药方。
贾医匠自然知道更多。很容易发现蹊跷,风、寒、湿、燥、暑、热,致病六邪,除了暑,居然都在这些药材治疗范围之中。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阳,伤寒六经病,君臣之药竟然无一不包。
连阿卯都看出不对劲,“这次瘟疫究竟是什么病证?”
六经病当然会相互联系、相互转变。有一经病证未罢,又见它经病证者的并病;有二经病证同时出现的合病;有六经病证基础上又有它证表现者的兼证;还有六经病证转变为其它病证者的变证。但从来没有听说过六经病全部夹杂的情况。
唯一的原因就是,这次瘟疫,南阳的医者无法辨别清楚病证,开方下药无从下手,完全处于漫无目标、八面开花的尝试之中。
贾医匠表情凝重,心中骤然沉重起来。南阳的瘟疫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大汉医术最好的地方无疑是京都雒阳,有众多医术高超的太医。雒阳之外,当首推南阳郡,颍川也要退居第二。南阳作为光武帝的帝乡,遍布皇亲国戚、豪门世家、名姓望族,他们不计钱财、只求效果的用药,让不少名医都定居南阳,聚集在这上层世家密集之地。
有如此多的名医,竟然连初步的辨病都未能完成。贾医匠可以确信这次瘟疫肯定是十分棘手,甚至是从未见过的疑难之症。
他推着独轮车往邸舍院门而去,一个年轻人慢悠悠地晃过来,在贾医匠旁边低声说道:“伤寒药,去年五倍价,卖不卖?”
贾医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没留神,阿辰听得清清楚楚,连忙摆手,“不卖,不卖,我们卖给官府。你不怕打板子,我们还怕呢。”
年轻人咧嘴一笑,说道:“不用担心,我们东家在那边有邸舍,就说是存货,不算违禁。这些市卒不会管的。我们东家可是黄家的女婿,就算市啬夫也要给几分面子。”
贾医匠也摇头拒绝。那年轻人也不勉强,穿过人流,走向一个驾驴车的老汉,再度游说。
“他们真是黄忠侯的亲戚?” 阿卯不禁问道,“黄忠侯清廉公正、忠贞爱国,黄家人居然也做这种事?”
洛阳推贾谊,江夏贵黄琼。黄琼被江夏人当成周公一样崇敬,天真的阿卯实在没想到黄家人竟然也会作奸犯科。
贾医匠道:“安陆姓黄的人家数百户,大部分与黄忠侯出了五服。黄忠侯即使在世,也很难管到每一户。树大有枯枝,家风再好的名门望族,也难免有害群之马。这并不影响我们敬仰黄忠侯。”
贾医匠清楚,黄氏在安陆人丁太多,势力太大,已经到了鱼龙混杂的程度。在市坊上勾结胥吏赚高价的人,背后确实很容易牵扯到黄氏。但是,陆县令能推动强制收药,就说明黄忠侯、黄琬这一支不反对,甚至表示了支持。
阿卯听明白了道理,只是感情上还有点不能接受,不由感叹:“可是这些人做坏事,开口闭口黄家,岂不是坏了黄忠侯的名声?”如果以此类推,那些鼎鼎有名、让人景仰的忠臣,在他们家乡,岂不是都难免有族人仗着他们的声势做坏事?
“所以说君子修身齐家。这个家不是指我们一家三口人,而是指庞大的家族。”
阿辰想到另一个问题:“他们可以借口存货放进邸舍,怎么运出市坊呢?四门可都有门卒看守。”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这些宵小必然与市坊里的门卒小吏有勾结”贾医匠解释道,“县令、郡守都是三年考功,黜幽陟明,还能有一点约束。真正鱼肉良民、横行乡里的恶棍,都与胥吏脱不了干系。
两倍的价格,虽然比不上五倍、十倍,但对乡民来说,也很有诱惑。排队的人很是不少,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轮到贾医匠。三百多斤药材,在官府名单上的瘟疫药只有三个品种,过秤才七十多斤。
“这可是炮制好的饮片,怎能和生药一个价格?” 贾医匠一点都不想惹麻烦,但是柴胡是醋制,厚朴是姜制,桂枝是蜜炙,都需要成本,还有十分之一的损耗。按照生药价格,就太没道理。
收药的小吏也觉得麻烦。炮制药材可是医匠的活计,不管是乡民还是采药人,都是晒干就送来,偏偏出了一个例外,只好找来了管事人。
“张令史,这炮制好的饮片价格如何计算?”小吏态度恭谨。
张令史摸摸八字胡,问贾医匠“你这饮片的价格能超出生药多少?”
“柴胡、厚朴贵五成,桂枝贵八成。”蜂蜜的成本超过米醋和姜汁。
张令史勃然大怒,“老奴!现在药价是过去的两倍,比你以前只多不少,你还贪得无厌!再敢阻扰官府办事,拖出去杖二十!”又扭头骂小吏:“收药价格是县府金曹掾史所定,难道乃公要为了区区千钱,跑回县府去问上官?”
听见他骂人,阿辰火上心头,瞬间脸气得通红,正要骂回来,忽然被贾医匠“啪”的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阿卯、阿辰,你们再去看看外面的木牌,是否只有这三味药,不要有遗漏。”
知道父亲是为了支开阿辰,阿卯连忙使劲拖着阿辰往外走。阿辰不情不愿走到邸舍外,怒气未消,“他竟然敢骂阿爹是死奴!若是在亭里看我不打死他!”
阿卯颇为失落,陈元方七岁就知道“对子骂父,是无礼”,要当面骂回去,现在自己却没有这个勇气,“你也知道不是在直辕亭。先前阿爹才说胥吏不是好人,瞒上欺下,敲诈勒索,盘剥平民。这种小人不能得罪。”
“也不能让他羞辱阿爹!”
阿卯黯然,“他蛮不讲理,随随便便就要打阿爹板子,不忍也得忍。”
待贾医匠推着其余的药材走出邸舍,就看见阿辰对着一棵碗口粗的树干猛踢。走到近前,才听见阿辰口中喃喃,竟然还在骂人。
“老婢!”
“砰!”
“死蛮!”
“砰!”
“老庸!”
“砰!”
“吴狗!”(楚人骂吴人,历史习惯。)
“砰!”
不知这孩子在哪里学来这些詈词,如果是平日这般,贾医匠肯定要揍人,今日只能装着没听见,“淮阴侯能忍胯/下辱,我们只是忍一言。”
阿辰嘀咕:“我才不忍胯/下辱。一刀宰掉了事,大不了逃去外地。”
“你打得过对方,还会被逼钻胯?不钻就是死,你要死在一群市井轻侠手里,轻如鸿毛?回家罚默《孝经》!”
这孩子总能让人生气,贾医匠揉揉额头,“走吧,还要去李家药铺。剩下的才是大头。”
李家药铺离得不远,盏茶功夫就到。还没进门就听见骂声,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黑衣大汉提着碗大的拳头对着李医匠砸去。
李医匠年过半百,发须花白,身形削弱,如何受得了这一拳?
“住手!”贾医匠丢下独轮车,大步冲上前,一手架住黑衣大汉的拳头,脚步一错,身形一转,插入黑衣大汉与李医匠之间,“罗二郎,手下留情!”
罗二郎,就是鹰头崖押送柴车的那位土匪,竟然也到了安陆城。贾医匠真心想说这究竟是谁跟踪谁,大别山、下唐乡、安陆城,竟然如影随形。其实他也知道,不过是巧合罢了,出山向南,只有一个安陆县,不来这里又能去哪里?
“贾医匠,你不要拦着。这个该死的庸狗,竟然敢讹乃公的钱财!看乃公不打死他!” 罗二郎一把就要推开贾医匠,继续揍人。
谁知贾医匠纹丝不动,罗二郎竟然推他不动,不由怒道:“贾医匠,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二郎,某与李医匠相识数年,素知他的为人,再老实不过,这其中恐怕有误会”贾医匠不疾不徐,“且给贾某一个面子,问清楚究竟是何事。”
“好。就算了结在下唐乡欠你的人情”罗二郎牛眼一瞪,指着散落在地的几副中药, “吾家小子来抓药,小小的伤风,这畜产竟然讹他一副四十钱。真是吃了豹子胆,敢欺负乃公家的小子!”
伤风药再常见不过,一副不过十来文,罗二郎自然认为是被讹诈。
李医匠战战巍巍,小心说道:“南阳瘟疫,药价暴涨。这是开的柴胡加桂汤,柴胡、黄芩、桂枝都涨了五倍,我就没多赚一文钱啊。”
“老狗,还敢骗人。官府平抑药价,刚刚才罚了个奸商。”罗二郎晃着拳头,又想冲上来。
贾医匠也望向李医匠,虽然罗县令的措施不算完善,但打压药价还是比较努力。
李医匠一阵苦笑:“县太爷平抑的是南阳的药价,不是我们安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