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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详情 ...


  •   李医匠满脸无奈:“县君禁止私下交易,我们医匠配药,同样需要从官府手里购买生药。官府定价是去年行价的五六倍,水涨船高,饮片价格自然也居高不下。这位客官不要说某诳人,这左右不是药铺就是医馆,你稍稍打听就能知道,骗不了人。”

      罗二郎一愣,放下拳头,指指跟随他的黑脸少年申小郎,说道: “申小郎,你去旁边的药铺问问药价,就问柴胡。”

      一会儿功夫,申小郎回报,他询问了三家,柴胡六七钱一两,略有相差而已。

      “柴胡四两,二十四钱。”贾医匠计算道,“此外,柴胡加桂汤中有人参一两半,按八钱一两计算,是十二钱。这两味药,就要三十六钱。再加上其余几味,确实要四十多文钱一副。李医匠没有多收。”

      “他娘的,狗屁世道。一点破草药都贵成这样。” 罗二郎愤愤骂了几句,大咧咧对李医匠道,“老叟,对不住,某家错怪于你。”

      李医匠连忙说道:“哪里是客官的错?客官只是不知缘由而已。我们安陆又没有瘟疫,平白涨了五倍,谁家都要发火。”

      “官府果然没甚用处,叫嚣得厉害,药价还是这么高。直娘贼,打着瘟疫的幌子抢钱。”罗二郎忿忿不平,这药材生意太赚,比当土匪还来钱。

      说到这里,李医匠一肚子牢骚,不吐不快,“为了南阳瘟疫,官府压价收药,也就罢了。可是我们本地用药,也要出五倍价,实在太不妥。县君一船一船的药材往南阳送,安陆的药价反而高得离谱。真不知道他是安陆县令还是宛县县令?”

      官府两倍价收药,禁止私卖,本地医家有一定的配额,却要五倍价购买,整个安陆的医家都怨声载道。医馆、药铺不但失去了大赚一笔的机会,还不得不高价进药。虽说药价最终由病人承担,但没到病入膏肓,一般百姓吃饱饭都不容易,谁舍得花四五十钱的高价买药?

      阿卯、阿辰不敢置信,互相对视一眼,事实大大出乎意料。本以为陆县令是个好官,没想到,两倍价收药,五倍价出药,毫无平抑之实,利用瘟疫,赚取暴利,心中的落差实在太大。

      贾医匠心中却另有一番想法。他能体会一些陆县令的苦衷。安陆的五倍药价不是官府强行制定,而是因为瘟疫被南阳的药贩抬到了这么高。即使给每个医匠医馆一些平价配额,只允许配药,不许转售,也肯定会被卖给药贩,挡也挡不住。真正需要用药的本地病人,还是只能花五倍高价买药。

      事有轻重缓急,比起南阳的瘟疫,安陆这点伤风患者,就不值一提。向南阳提供药材,控制瘟疫,远比平抑安陆药价更重要。直接将本地配额定为五倍价,虽然粗暴,但切断倒卖的源头却十分有效。

      这些罗二郎都不能理会,他一肚子火气没出消,转到了官府头上,虽说只是一点小钱,可当土匪竟然被官府给宰了一笔,想想就窝囊。如果陆县令在眼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给他一拳。

      娘的,就这样算了,这口气可咽不下去。他脑子一转,想到李医匠所说的“一船船药材”,问道:“听说南阳的药价都涨了十几倍?”

      李医匠点头:“已经是天价,还在蹭蹭蹭往上涨。全荆州的采药人都赚了个盆满钵满。官府管得再严,也只能管我这样胆小怕事的。胆大的人,南阳药贩子找上门,照卖不误。”

      罗二郎闻言道:“我是山里山民,我们寨子不少人呢。想趁这个机会,挖些药材,多换米粮。老翁可知哪里去找南阳的药贩子?”

      李医匠虽然自己不敢违禁,但介绍两个人没有问题,“南阳的药贩子发疯一样到处收药,五倍价钱,有多少要多少,完全不愁卖。但你要和药贩子好好商量,看这药怎么运出去。”

      罗二郎大喜,“那我先多谢老翁,事成之后,一定谢你茶水钱。”

      阿辰听得眼睛大睁,这可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连土匪都想改恶从善。只是这钱不是那么好赚的。他们认得药草吗?知道草药生长的环境吗?挖药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阳坡、溪边、阴沟、疏林,他们能找对地方?漫山遍野,草木丛生,能一眼发现草药的踪迹吗?如果这么容易,自家还有饭吃?

      贾医匠上下打量罗二郎,直接怀疑他的心思。当惯了匪,抢惯了钱,还会辛辛苦苦去采药?抢卖药钱还差不多。寻找药贩,难道是在考虑销赃,想要抢药材?不过就算涨十倍价,药材仍是运输不便,价值有限。随便抢几家富户,就超过顶风作案抢劫药材,风险还小得多。

      罗二郎心中有了打算,决定不忙着回山寨。可是贾医匠清楚自己的底细,如果泄露出去,就大大的不妙,还是需要派人监视。

      想到这里,他对贾医匠说道:“贾医匠,你难得带孩子进城,这次罗某招待。就让申小郎带你们在安陆多转转,到处走走看看,好好玩一玩。不用和我客气,就住涢水逆旅,五六日的旅费,我罗某还是出得起。”

      贾医匠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下来。反正要住逆旅,哪家逆旅都一样。两个孩子第一次进县城,自己本就计划带他们四处看看。至于申小郎的跟随,他也不在乎。

      罗二郎与申小郎交代了几句,便提着药包独自离去。

      走了闹事的土匪,贾医匠一边与李医匠清点药材,一边打听南阳瘟疫的详细情况。医者对瘟疫天然敏感,有时比官府还清楚详情。

      “前月,南阳郦国县开始发生大疫,随即冠军县、穰县也发现疫情。本月开始向安众、涅阳、新野、阴县等地蔓延,扩散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现在半个南阳都是疫区,连南阳太守张忠,太后的外甥,也刚刚被天子找借口调回京城。”

      李医匠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含着明显的恐惧,“南阳医家完全不知所传瘟疫究竟为何疾。遍翻医书,找不到一点类似的记载。因发病时头面肿胀,名之为大头瘟疫或者天行大头。所及之处,十室九病,传染者接踵而亡。一些地区甚至村空无民,巷空无声。时有全家阖门染疫死绝,无人收葬。甚至南阳的棺木都罄售一空,许多平民不得不用草席下葬亲眷。”

      李医匠环视四周,在贾医匠耳边压低嗓音,悄悄说道:“我听说已经死了五六万人,南阳官府把消息捂得死死的,就怕全郡恐慌,百姓四面逃散,那就……”

      贾医匠倒吸了一口气,额角轻跳,一股淡淡凉意升起,背脊上爬满冷汗。一进市坊就听说南阳瘟疫,但也没想到竟然如此恐怖暴烈,不要说四年前的徐州瘟疫,从他知事起,全国大瘟疫有四次,没有一次能与之相比。

      南阳土地丰沃,人口稠密,冠绝全国,连京畿河南尹都无法相比。瘟疫猖獗肆虐之下,南阳二百万人口最终会有多少人被夺取生命,十万?二十万?更可怕的是南阳北控汝洛,南庇江汉,与中原往来频繁,这场瘟疫极可能传至北方,席卷兖豫,横行京畿。那时候,死亡人数可能上升到一个极为可怕的天文数字。

      安陆距离瘟疫初发的郦国有八百里,所以安陆人自以为安全无虞。事实上,安陆县域与南阳接壤,安陆城与南阳西南的随县城相距仅仅三百里,与安陆县到直辕亭一个距离。两个月,疫区覆盖了半个南阳,何时会发展到随县?瘟疫离安陆一点也不远

      贾医匠开口,嗓音黯哑出乎意料,“具体是何症候?”对医者而言,一切还是要落实到症状上。

      “早初,但觉微微身寒无力,往往为人所忽略。两三日后发病,高热不退,面目肿痛,头大如斗,目不能开,咽喉疼痛,舌红苔黄,脉浮数。”李医匠曾经特意打探,此时是知无不言。

      头颅肿大,高热不退,是非常明显的特征。贾医匠默默回想当年郭太医所授和自己读过的医书医案,确实不曾见过这种疫疾。

      “大头瘟疫可怖之处,在于发病太快太猛。头颅一旦肿胀,病情便急速恶化,势如山崩河决,朝发夕死,不可挽回。”李医匠虽在千里之外,说到这里,仍然心有余悸。

      时间这般短暂急迫,意味着一副汤药若不能立竿见影,医者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重新下药。南阳的医家有药到病除之能么?当然没有。

      李医匠皱眉:“对于病机,南阳医家现在完全没有头绪,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各种说法都有,却没有一种可以服众。五花八门各种方法/轮番尝试,下法,解表,和解,清热,目前通通没有见效。”

      轮番尝试,这四个字包含了医家的血泪。

      瘟君降世,世人只有恐慌,唯有医者直面拼搏,才知道探索效方的艰辛。每一次修改药方,意味着又一次治疗失败,又一条人命消失在眼前。

      “张伯祖是南阳第一名医,他用小承气汤加蓝实,生生将病人拖到了第九日。这是眼下最好的方法,可是,最终还是没能扛过去。”李医匠绝望地摇头。

      张伯祖善治伤寒,在全大汉都能排上号。他的方子都是这个结果,对于绝大部分医者来说,这才是最绝望的事实。他们已经放弃了治愈大头伤寒的想法,专心于开药预防。

      贾医匠却不这样想。此前,一副药无效,病人立即死亡。经过张伯祖的努力,病人获得了宝贵的九日时光,医者有更大的范围来考虑用药,救命的机会大大增加。他在延缓的时间中看到了莫大的希望。

      贾医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他一向坚信,每种病症都有对应的效方,只是目前尚未找到。即使眼下一个病人都接触不到,谈不上望闻问切,贾医匠仍然在心中仔细琢磨,思考着大头瘟疫的病机药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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