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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市坊 ...


  •   “药材两石三钧八斤,税钱二千二百五十二钱”市吏摆弄完算筹,报出税额。

      贾医匠问道:“两石三钧八斤,三百三十八斤,药钱三千三百八十钱,三税一,一千一百二十六钱,为何倍赋?”

      不同药材价格不一,不过缴税时统一按十钱一斤计算。一独轮车载三四百斤,三税一,以往缴税都是一千多钱,没想到这次竟然翻倍。

      大汉的商税据说是十税一,可惜自从数年前贾医匠第一次来卖药起,就没有见过。从八税一、七税一、五税一,一路涨到三税一,现在竟然还三税二,这也太过分。

      “南阳瘟疫,药价暴涨,为平抑物价,近日药材倍赋”市吏眼皮也不抬一下,随口说道。这个问题近来已经回答了太多次,他嘴唇都快磨起老茧,“要进市坊就赶紧缴钱,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这个理由很正义,不过即便没有理由,市啬夫要多收税,贾医匠也没有反对的能力,他关注的也不是这一千钱,而是瘟疫!

      市吏递给贾医匠一枚竹牍,这是税券,上面记录着贾医匠的完税情况。他指了指门外木板上的告示,说道:“伤寒类药材不能私自买卖,到西南角的邸店由朝廷统一收购。”

      告示上写着因为南阳郦国、冠军、穰县三县瘟疫,药材价格暴涨,大量百姓无钱用药,为了平抑药价、控制瘟疫,桂枝、麻黄、柴胡、大黄等瘟疫药材,禁止私下交易,由官府统一买卖。告示后方落着安陆县令陆骏的印信。

      贾医匠原以为禁令是州郡所下,没想到竟然是安陆县令所为。他默默想道:这位陆县令还挺有魄力。

      若是瘟疫发生在江夏郡,安陆县民肯定会人心惶惶、恐慌不安,官府管控药材肯定有很多人支持。但是疫区远在南阳西北,相距近千百里,还有偌大的绿林山阻隔在中间,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瘟疫的扩散范围。安陆人没有性命之危,普通平民觉得事不关己,心思灵活的商户和豪强大户商人辄关心如何获利。

      南阳药价暴涨,即使这些豪强大户从没有涉足药材生意,即使他们不囤积居奇,也会想趁机收些防疫药材,本领小的卖给南阳来的药贩,胆子大的直接运去南阳。这种发财的机会几年都没有一次,这些人不会轻易放弃。

      禁止民间交易,强制收购,这侵犯了大多数安陆大户的利益。站在安陆人的立场,县令不为县民做主反操心旁郡,是挖自家墙角,说难听是剜安陆人的肉填南阳人的疮,肯定会遭到激烈反对。

      江夏太守可能也不会太高兴,不乖乖听从顶头上司的安排,反去巴结南阳太守,这是看准南阳太守张忠是太后外甥,要攀高枝是吧?

      但是站在整个荆州的角度,这次瘟疫难保不会发展成横扫数郡死亡上万的大灾,安陆县令防备未然,是顾全大局、敢作敢当。

      贾医匠很清楚安陆县令面对的压力会有多大。区区一个六百石的县令,得罪了太守,得罪大多数本县豪强大户,连县令的位置都不一定能坐稳。

      “陆骏……”,贾医匠轻轻叨念着县令的姓名,猜测着这人的出身。陆骏去年才刚上任,现在敢这样做,估计不是没有背景的寒门弟子,就是普通的小世家也难以担起这份压力,或许是两千石的家世,是平原陆,还是吴郡陆?

      能影响到八百里外的安陆,看来这次瘟疫不简单。告示上列举的药材,桂枝、麻黄、柴胡、大黄,都是伤寒药物,却不能判断具体是哪一种。伤寒病因颇为复杂,至少分为太阳病、阳明病、少阳病、太阴病、少阴病、厥阳病六种。有时两剂桂枝汤,就能药到病除;有时百药无效,死者相枕籍。四年前,肆虐徐州的就是伤寒,父死子不敢望,夫死妻不敢葬。户户嚎哭,家家挂丧,估计死亡超过两万人。

      不知南阳瘟疫的详情,贾医匠对其无从预计。官府的应对当然重要,但是说到底,决定一场瘟疫规模的根本原因,是瘟疫本身的烈度、传播速度以及有无对症药方。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次瘟疫的底细。贾医匠决定先去官府收药的邸店打听消息。

      市坊四面修筑有墙垣,是封闭的一个里坊。当中一个宽阔的十字大道将市坊分成四块,一排排商铺整齐地排列在每块中,每角还建有合院房屋,里面是工匠作坊。十字路交叉中心有一座两层高的亭楼,一楼放置着大鼓,楼顶插着旗帜,这是市场官署所在的市观。

      十字大街街面甚广,有县城主道的两三倍,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有满载谷物的牛车,有背着工具的匠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身穿麻布短褐的农人,有一身丝袍的商贾,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道路两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有许多进城的乡民、赶集的小贩在这里设摊布点,贩卖自家的货物。

      有卖野兔、山鸡猎物的,有卖竹编筐簸篓箱的,有卖水果蔬菜的,有卖草席草鞋的,有卖河鱼河虾的……阿卯阿辰想到的东西,这里都有卖,没想到的,也有许多。

      “好香啊”阿辰抽抽鼻翼,循香看去,是一家卖胡饼的摊子。新鲜出炉的胡饼金灿灿、热腾腾,上面还撒了香喷喷的胡麻。阿辰吞了吞口水,正准备拖住阿爹纠缠一番,好买个胡饼尝尝,突然被阿卯拉了拉衣袖。

      “嗯?”阿辰扭头,顺着阿卯的眼神望去,只觉得唾液瞬间加快了分泌。那是一个烤肉摊,长条形的烤炉上,摊主正烤着五六串肉块。阵阵青烟腾空而起,焦红色的肉串在火焰上滋滋作响。

      阿卯在阿辰耳边轻声问道:“想不想吃烤肉?”

      不是说废话吗?阿辰的眼珠子粘在肉串上摘不下来,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阿卯看了眼前面推车子的贾医匠,说道:“你去和阿爹说。”

      说就说,阿辰从来不怕出头,不像阿卯只会在后面怂恿。只是因为风向的原因,阿辰的鼻子里还充斥着胡饼的香味。究竟是吃胡饼还是吃烤肉呢?烤肉虽然好吃,山里又不是没得吃,胡饼还是第一次见呢。阿爹最多买一样——当然最大可能是一样也不买。

      阿辰还在犹豫,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哭闹声,紧接着阵阵嘈杂喧哗。抬头望去,几十步外,一家店铺门口被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过去看看”贾医匠回头一看,两个孩子竟然落后了七八步远,“阿卯阿辰走快些,这么多人,小心走丢。”

      阿辰还在纠结胡饼烤肉呢,被阿卯拉着大步向前,追赶贾医匠,一边频频回头,“我觉得胡饼比烤肉好吃。”

      “傻犊子!”阿卯暗骂一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胡饼烤肉都只有等下次。

      走近人群,就听见里面有人高声宣布:“卢广违抗县君禁令,私自倒卖瘟疫药材。杖五十,罚绢五十匹。”

      人群议论纷纷。防疫药材都由官府直接收购,不允许私人倒卖。这个卢医匠利欲熏心,私下收购卖给南阳来的药贩,结果被抓个正着。

      “卢医匠那个性子,他不趁机捞钱某才奇怪。”

      “南阳的药贩还曾找某进大黄,开了五倍价,幸好某胆小没答应。”

      “某听说南阳的柴胡都涨到十倍价,棠梨乡有人发了大财。”

      “谁这么大胆,不怕被抓?”

      “人家根本不进城,乡里收了药直接运南阳。”

      “庄麻子尽瞎吹,到南阳的官道设着关卡,谁运得出去?”

      “可怜的庐家,人打半残,还要罚巨款,家也败了。我家几十年都在卢家医馆诊病,唉~~~~”

      贾医匠和阿卯站在外圈听人群议论。阿辰踮着脚尖,四处张望,全都是人,什么也看不到,便猫起身子,在人缝中挤来挤去,钻进了内圈。

      这是一家药铺门口,一个中年被几个市卒脱了缚袴,按在小榻上,噼里啪啦地打板子。大木板又厚又重,起落颤动,中年人浑身一阵剧烈的痉挛,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惨。他的臀部已经布满了紫红的杖痕,整个屁股完全红肿了起来。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小孩子在店门口号啕大哭。

      打板子竟然这样可怕?视打板子为家常便饭的阿辰被吓了一跳,只觉得这一下下似乎打在自己身上,让人心惊肉跳。

      一个市吏在一旁大声唱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已经天荒地老,阿辰才听见“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五十板子终于打完。

      中年人早已昏迷过去,臀腿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小榻上鲜血四溅,好不吓人。

      市吏向人群高声宣告:“南阳瘟疫,其势猛烈。高县君平抑药价、打击囤积居奇,是利国利民之举。如果谁再敢以身试法,绝不姑息,必将严惩不贷!”

      市坊里相同的商品、同行都聚集在一起。安陆县的医馆、药铺也大都集中卢家药铺这一带。这一顿板子一打,杀鸡儆猴,其他的医匠、药商都心有戚戚焉,再想赚钱,也要掂量一二。

      人群慢慢散去,阿辰还呆呆地立在原地。他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血,不是野兽的血,不是牲畜的血,而是人血。那鲜血淋淋的场面一直在他眼前晃动。

      “敢放手行事,就要承担后果。犯了错,阿辰要挨板子,这人也同样。咎由自取,不值得可怜”贾医匠摸摸阿辰的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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