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故事 发生在安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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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之下，湖泊如镜，涢水似练，一望无际的稻田就像绿色海洋。清风吹拂，水田里涌起一阵阵绿波，鼓起一轮轮稻浪。极目眺望，翠绿的稻苗延伸到天边，直与天际的白云相连。在这翠绿的底色上，洁白的鹭鸶或远或近散布在稻田中，如同千点雪花飘落。
在这无边无际的稻海之中，亭里村庄星罗棋布，点缀其间。一座巨大城池巍然矗立，这就是安陆。
安陆县城位于江夏郡中部的平原上，涢水之东。浩浩荡荡的云梦泽就在县南不远。春秋时本是郧国所在，后为楚国所灭，所以后世也称安陆为郧城。春秋时，晋国剿灭了伊洛河谷的陆浑戎，陆浑遗民陆续南逃投靠楚国，被安置于此，于是这里便叫做“安陆”。
安陆不是江夏的郡城，也不是江夏最富裕的县城，却是江夏最有名的城池。
安陆的声名来源于安陆黄氏。自从春秋时古黄国被楚国灭国之后，他们的后人背井离乡，以黄为姓氏大量散居在荆楚之地。他们聚居之所多以“黄”字命名，如黄冈，黄石，黄梅，黄陂，黄安等等。
如今，天下人说到黄氏，首先就会想到安陆黄氏。
从一百多年前“香九龄能温席”的“天下无双，江夏黄香”，到他的儿子一代名臣、国之砥柱的帝师黄琼，再到黄琼之孙聪明早慧的黄琬，安陆黄氏孝悌、坚贞、博学的名声举世皆知。甚至，江夏黄氏与屡屡造反的江夏蛮一起，成了江夏郡的名刺。
除了黄家，安陆的药材集市也小有名气。
桐柏山、大别山处于南北气候过渡地带，气候温和，雨量充沛，是有名的药材宝库。江夏郡的药材大多汇集到安陆交易。每年清明后有连续三日的药集，周边的医匠、药贩会来此交易药材。
走在安陆光滑圆润的石板路上，贾医匠给两个孩子讲述着安陆的故事，“楚昭王十年，吴王阖闾并伍子胥、孙子，率师伐楚。吴军乘船沿淮河而上至大别山北麓，顺着我们直辕亭那条古道，穿过大别山，在柏举大破楚军，连战连胜，攻破楚都郢都。楚昭王辗转逃到郧国，就是这里。”
“就是伍子胥破楚国报父仇的那一仗？”阿辰激动问道，“伍子胥竟然带兵从我们家门前路过？”大名鼎鼎的伍子胥竟然带着部队从我们亭偷袭楚国，还大获成功。虽然自己也算楚地人，可听着这种故事还是莫名其妙的感到骄傲，原来我们直辕亭竟然这般重要。
“就是这一战”贾医匠继续说道，“楚昭王的先父楚平王不仅杀了伍子胥的父亲，还杀了郧公辛的父亲。郧公辛的弟弟斗怀要趁机报仇。”
“才离狼窝，又进虎穴。楚昭王这是自投罗网”阿辰摇头感叹，他已经预见到了楚昭王的死亡。楚国一直到战国末年才被秦国所灭，死了楚昭王，也没亡国。
“楚昭王没死。”
“行动失败，被楚昭王成功逃跑？”阿辰猜测道。
“郧公辛不同意。”
“这郧公辛真是胆小如鼠。伍子胥为报父仇，一夜白发，忍辱负重，十年磨一剑，才打回楚国。楚昭王都到了自家地盘上，郧公辛还不敢动手，真是个懦夫！”阿辰对郧公辛非常不耻。
阿卯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郧公辛说：‘只有对敌人才谈得上有复仇。下杀上称作弑，上杀下称为讨，君主讨伐臣下，怎么能记仇？违强凌弱，非勇也。乘人之危，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智也。我们斗氏自从斗伯比、斗子文以来，数代名臣，享誉于诸侯。现在楚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我们应该继续为国尽忠，才不负先人忠贞为国的名声。’于是他护卫着楚昭王逃亡到了随国” 贾医匠给出了郧公辛的答案。
贾医匠问道，“伍子胥和郧公辛，境遇相似，选择完全相反。若你是郧公辛，如何选择？”
没想到郧公辛拒绝的原因竟然如此复杂。这种忠和孝之间的两难，已经超出阿辰的能力。伍子胥历来被人当做英雄一样赞赏，阿辰没少听他的故事，郧公辛看起来又是一个大忠臣，孰是孰非呢。
阿辰埋头思索，若是我是郧公辛，阿爹被天子杀害——想到这种假设，阿辰瞪大双眼，觉得天塌地陷，满腔愤恨无以言表。他咬牙说道：“天子又如何，若是阿爹被害，我定要报仇。至于仁义道德，爹都没了，管不了那么多！”
阿卯更为细致，没有阿辰冲动，他问道：“郧公辛的父亲是因何被杀？若是罪有应该，自然不应该报仇。”
伍子胥报父仇被后人大加称赞，除了他忍辱负重，有一个原因是他父亲伍奢死得相当冤屈。楚平王霸占了儿媳妇，要除掉儿子，儿子的老师伍奢才被杀掉。君不君则臣不臣，楚平王如此败坏人伦，伍子胥报仇天经地义。
“他父亲斗成然帮助楚平王夺取王位，被任命为令尹，就是宰相。因自己不知节制，和养氏勾结，贪得无厌，第二年被楚平王所杀。楚平王为表示不忘旧功，将其子斗辛封到郧国。斗成然之死确实可能有内幕，不一定是他本人的过错。”若是没有不可言说之事，何用分封子嗣弥补。
这样看来郧公辛的弟弟要报仇也有道理。
“若是我是郧公辛……”阿卯犹豫半响，最后斟酌道，“国难当头，趁国家之危，在这种时候下手确实不义。我可以忍痛放弃这次复仇，但是要我去保护仇人的儿子，为其尽忠，那是万万不能。”
贾医匠沉声道：“这种选择确实非常痛苦。可是仁义道德，在平日做到不足为奇，在这种左右为难之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若是矢志报仇，就应该如同伍子胥，穷心竭虑，一心以复仇为念；可一旦接受郧公之封，食了采邑，身为楚国卿大夫，就有应负的责任，就应该为国为君尽忠。
“这不是郧公辛一人之责，是芈姓斗氏，两百年世代相承的责任。担负这个责任不仅是忠，更是孝。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国家破灭之际，只考虑一家私仇，弑君亡国，看似孝道，其实数代家声毁于一旦，实乃大大的不孝。为父若是斗成然，宁愿冤仇不报，也不要百年名声一朝丧尽，无颜面对祖宗。”
两个孩子沉思默想好一会儿。
阿辰兴奋说道：“可见真正的孝道，不是顺应感情行事，而是遵守《孝经》上的道理，这也是为何将‘孝’提升到‘道’的层级。《孝经》学了这么久，现在我才真正懂得其中的道理。”
儒家入门第一课就是学习《孝经》，阿辰几年前就能背诵，还能解释得头头是道，可这并不代表真正能体悟。
贾医匠点头道：“不仅仅是孝道，日后行事都是如此，不能只凭感情冲动，而要依循理智。读书识理，再遵循义理而行，方不枉费读书之功。反之，以日常所行印证经书所言，加深理解，就是温故知新。”
阿卯沮丧道：“阿爹，我放弃报仇又不护卫楚王，岂不是五十步笑百步？我还觉得自己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为国家放弃家恨。结果，无论忠、还是孝，两方都没有做好，都只做了半截，两不靠。”
“所以阿卯你还要继续努力。这件事记载于《左传·定公四年》，你们还没学到。《左传》内涵十分丰富，除了为父的讲解，你们还要自己细心揣摩。如果你是书中人物，同样的处境，你如何作为？然后再看看古人如何做，结果如何，原因何在，自己的所为错在何处，对在何处，如何做得更好。”
贾医匠强调道：“作为父亲，我对你们的期望为何？出人头地？博学强记？才华横溢？建功立业？这些都不错，却不是根本。最根本是德性，做个君子，而不是小人。世人提起贾某的儿子，是有德君子，这就是真孝。君子之道，郧公辛践行无悔，你们须得努力效仿。”
见两个孩子都努力点头，贾医匠继续说道：“仁义礼智信，君子五常。除了忠孝，郧公辛也颇有智慧。吴军入郢都之后，为争夺战利品，抢先入驻楚国宫殿，发生了严重内讧火并。大军身处敌国而起内乱，郧公辛由此判断，吴军已经丧失了继续战斗、彻底吞并楚国的能力，必定会撤军回国。”
“阿爹，这个……”阿辰想了想，抓抓头，犹豫道。
“你说。”
“我说了，阿爹你不要生气。”
得到贾医匠的肯定，阿辰才说道：“会不会郧公辛想明白吴军不能占领楚国，才放弃报仇，选择忠于楚王。”
是因为品德高尚，忠孝无双，所以放弃复仇，忠于国家，还是权衡个人利弊，选择利益最大的方案，个中区别巨大无比。前者是君子，后者是小人。
阿卯接口道：“是呀，如果吴国不能吞并楚国，即使楚昭王死了，楚国仍然有公子出来继承王位，收拾残局。郧国地处楚国腹地，一时之快杀了楚昭王，斗氏日后在楚国就再无立锥之地，只能流亡外国。”
没想到阿辰会这样想，贾医匠说道：“吴破楚之后，后势如何，是后继无力，还是虎咽鲸吞，究竟有无全面兼并楚国的能力，这是判断当时局势最重要的一点。
“无论是完全忠于楚国的忠诚勇士，还是要左右逢源、投机取巧的墙头草，或者是旁观战事的外国盟友，甚至只是一个普通的士人，这种判断局势发展的智慧都是十分重要。智慧不因人的身份、立场而改变，世间有智慧的小人，也有智慧的君子。
“战国之末，秦国并吞天下之势已显，那些为了祖国殊死战斗、奋不顾身的仁人志士，难道都看不清局势？张子房在博浪沙之后，隐姓埋名，四处逃亡，何曾想到这个无比庞大的帝国真的能在自己有生之年轰然倒塌？数年之前，陈仲举、李元礼，意欲澄清天下，激浊扬清，反抗阉党，难道他们不知道触动了天子的爪牙？儒者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仅此而已。”
贾医匠平缓略显激动的语气，“真正的君子不会因为智慧而放弃仁义，只会凭借智慧选择达到仁义的方法。世事可为，有可为之法；世事不可为，有化不可为成可为之法。”
“郧公辛能说出＇强凌弱非勇，乘人之危非仁，灭宗废祀非孝，动无令名非智＇并依此而行，我便认为他是智慧的君子。你们虽然要学习智慧，但首先是学习仁义道德。有智无德的小人，危害更甚无智庸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