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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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时，贾医匠父子三人走出大别山。巍峨的青山逐渐变成低缓的丘陵，澴水蜿蜒曲折地流过，一串串河湾沉积出一片片平缓的湿地。滩地长满浓密而茂盛的水草，青葱色的芦苇密密匝匝。
微风轻拂，摇曳的芦花随风轻舞。野鸭、雁鹅、鹭鸶以及无数不知名的水鸟在草丛间栖息。连片的浅滩、草甸，远处的浅丘、森林，交错的水湾、芦草，轻掠水面的水鸟，在金黄的日光下相映成一幅极美的画面。
眼前的风景，美不胜收，第一次走出高山密林的阿卯，睁着大眼睛，只觉看不过来。走了许久，弯入两座小山之间，进了一片树林，阿卯才回过神来。
他对贾医匠感叹道：“如今才知道何为‘振鹭于飞，于彼西雍’，何为‘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何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未曾亲眼所见，真是无法想象诗句所描绘的画面。”
贾医匠微笑道：“诗中的意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阿卯这样体悟下去，必能有所得。”
阿卯回味着再三，轻轻地点点头。
贾医匠又问另一个孩子：“阿辰，这些风景，你有何想法？”
“唉，真真是可惜”阿辰摇头叹息。
“嗯？”贾医匠惊讶地一挑眉，等待阿辰发表高见。
“可惜没带猎弓”阿辰后悔不迭，“这么多水鸭子，轻轻松松就能打几只。已经好几日没食肉。”
贾医匠闻言，不禁笑出声。
阿卯无奈道：“这般美景，你也能想到吃。这岂不是焚琴煮鹤？”
“好吧，我想到‘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阿辰反驳道，“看见水鸟就想射来吃的可不仅仅是我，《诗经》也这么写，只是写得文雅而已。再说，如果我打回来，阿卯你难道不吃？”
“我要吃” 阿卯面无表情地老实说完，然后开口笑道，“我承认，是我矫情。”
一路欢笑，落日余晖之中，三人赶到了下唐乡。这里数百年前是唐氏一族的聚居之所，秦代设乡，因为北面南阳郡有唐乡，故名下唐乡，归安陆县下辖。虽然其他姓氏搬迁繁衍，唐氏仍然是本乡旺姓，人丁占三分有强。
下唐乡地处一个大河湾，不是山中的直辕亭可比。澴水之畔有许多上好的水田，绿油油的水稻生机勃勃。东面是一个山丘的，丘脚的缓坡开垦为旱地，丘上是个栗园，种满了板栗树。
乡屯外绕墙一周，挖有长沟，引水流入，清澈见底。沟与墙垣间，种植的尽是桑树，绿意盎然，苍翠欲滴。屯内近百户人家比户相连，列巷而居，排列得整整齐齐。
黄昏之时，炊烟袅袅，农人归家，下唐乡却是欢声笑语、鼓乐喧天，原来有人家嫁女娶妇。贾氏父子正好碰上送嫁的队伍，伶人吹奏着欢快的喜乐，新娘坐在軿车之中，后面跟着满满一车嫁妆。迎亲的新郎满脸笑容不停地四周道贺的人群致谢。
山民迎亲可没有这般热闹。阿辰随着人流向新人家走去，正想凑凑热闹旁观婚礼，冷不防被贾医匠叫住，“先去投宿要紧。”
贾医匠轻车熟路到了一户人家。他轻叩柴门，听得几声狗叫，院门一响，一个青年开门相见。
“贾医匠，快进，快进”青年满脸喜色，欢喜不已，“这是你孩子吧？嘿，还是双胞胎呢。”
两进宅院，虽然不大，但是挺干净。正对的茅草房是堂屋和两间内室，左侧为厨房，右侧是仓房。院子里靠着厨房的墙下，开垦出了一小块的菜地，种着韭菜、青葱等蔬菜，长势茂盛。门房和厨房的拐角处是鸡埘和猪圈，养着两头大肥猪。
青年叫唐山，将贾家父子热情地迎到堂屋，端茶倒水，“今日我们族长接媳妇，娶曾有秩的闺女。我阿翁他们都去帮忙，待会儿我也要去。幸好你来得早，再晚一些，家里就没人了。”
寒暄之后，贾医匠说道：“我去县城卖药，想在你家住一晚。”
“那是应当”唐山连忙说道，“就住二郎的屋子。他去县里当学徒，屋子一直空着。”
唐山把贾医匠安顿下来，又说道：“我们族长你也认识，还给他家小郎看诊病，一起去观礼吧。”
贾医匠本不想去，怎奈唐山热情相邀，再看两个孩子期盼的眼神，想一想，唐山家晚间估计不再开火，也就应诺同行。
唐家族长比较富裕，宽敞的两进院子，少见的瓦房，甚至还建有两层的仓楼。院中门庭若市，阖乡毕至，全是庆贺的人群。西南角搭建一青布的大圆帐，正是举行婚礼的青庐。
青庐之中，新婚夫妻同在一席，男西女东，相对而坐，对席同牢，共食一肉，合卺而饮。
观礼之后，唐曾两家的族亲留在青庐里闹洞房，其余宾客入席吃宴。酒席颇为丰盛，好酒好肉，前后上了七八道菜，三碟五碗，米饭管饱。
直辕亭在山中，几乎都是旱地，种的是小麦和黍谷，贾家日常吃的是麦饭和黍子饭。这是两个孩子第一次吃稻米，白花花的大米饭，又软又香，阿卯还能有所节制，阿辰一口气吃了三大碗。
这时，喜庆的音乐曲调一变，变得悲痛而哀婉，凄恻而忧伤。只听一个女伶的歌声轻灵婉转，“薤上露，薤上露，何易晞，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歌声三叠三詠，绕梁不绝。
阿卯虽然未习音律，但听见这歌曲仍然觉得心中酸酸，好似压了一块石头。他转头看贾医匠，只见贾医匠一动不动，静静地坐着，脸上带着悲戚的神色，眼眶微微发红。再看向阿辰，却见阿辰毫无所觉，正大嚼春笋，吃得不亦乐乎。
阿卯心中暗嘲：对牛弹琴，此之谓也。
忽然一人醉醺醺的粗声骂道：“死婢，唱什么丧曲，触乃公霉头！”
乐声一停，一个伶人轻言解释，说雒京近年盛行，宾婚嘉会，酒酣之时，要继以挽歌。
那人继续骂道：“雒京的贵人活不耐烦，才在婚宴唱丧曲。给乃公换个喜庆曲子。”
主人家出面与伶人沟通一二。乐声再次响起，欢乐而轻快，充满了洋洋喜气。
晚间宴毕，满院醺然，家家家扶得醉人归。
深夜，下唐乡在寂静中安静地沉睡。清风徐来，一片云彩缓缓掩过弯弯的皎月。
一阵犬吠远远传来，继而犬声四起，整乡的狗似乎都在狂吠。
“救火啊，失火啦！”
火苗“腾”地蹿上屋顶，大火熊熊燃起，映红了半边天。有人一边哭着拼命往外逃，一边大声呼喊救火。
下唐乡沸腾起来。乡里鳞次栉比、密密麻麻几乎都是茅草房。今春久不下雨，屋顶、柴草干燥无比，这火灾一起，能烧掉半个乡屯。一时间，人心惶惶，惊慌、紧张、哭喊充溢着全乡。
全乡齐上阵，乡民一个个风急火燎，提着水桶，端着木盆，纷纷冲出家门。整个乡屯里乱成一团。
贾医匠叫醒两个孩子，背着药箱，赶向火场。
只见风助火势，势不可挡，火苗迅速蔓延，已经吞噬了乡邻的几栋房屋。烟尘夹着烈焰，烧得茅屋上的屋梁和竹片“哔啪”作响。离大火还是百步远，就感觉到热浪滚滚，浓烟熏天。
救火的乡民纷纷攘攘，几步宽的巷子里混乱如麻。
贾医匠拉住两个孩子，“你们就在这里，不要再靠近。”他转身欲前，迎面一黑衣汉子，竟是正午在山道上遇见的押送柴车的土匪。
想来土匪今晚也是在下唐乡落脚，那跟踪他们的人……贾医匠心思电转，这场火恐怕不简单，黑吃黑今晚正是好时机。他对黑衣汉子提醒一句：“看好你们的柴车。” 说罢，大步离去。
黑衣汉子一愣，问道：“贾医匠，你这是何意？”一边说着，一手去抓贾医匠的胳膊。不想抓了个空，贾医匠已经直奔火场。
阿辰在旁边说道：“小心被浑水摸鱼。”
阿卯解释道：“中午我们看见有人跟踪你们的柴车。”
黑衣汉子脸色大变，匆匆忙忙，向窝点疾奔。
阿辰好奇心大起，歪头示意，“我们跟去瞧瞧？”
“土匪有什么好瞧的？离得越远越好”阿卯拒绝。
“土匪黑吃黑啊，我从来没见过。你就当陪我吧。” 阿辰拖着阿卯，向黑衣汉子离开方向追去。
主街上前行了两百多步，黑衣汉子拐入一条侧巷。阿卯阿辰赶到巷子口，依着屋角，小心向里看去。乡民都赶去救火，这条侧巷，空空当当，没有什么人。黑衣汉子奔到一户院落前，果真看见几个蒙脸人正在围攻自己人，痛骂：“狗辈敢耳！”拔刀冲了进去。
阿辰又是害怕又是好奇，最后好奇战胜了恐惧，就要往前走去。
“不能再往前”阿卯死命拉着阿辰不放手。
听着隐隐约约的打杀声，就是看不到，阿辰心里急得像猫抓。
一声惨叫，“砰”一人被飞踢滚出院门，落地不起。
两个孩子被吓了一跳。阿辰摸摸腰间，空空如野，心道：以后无论到哪儿，都要带上猎刀。
打斗仍在继续，铿铿锵锵的刀剑相击声不绝于缕。
过了盏茶功夫，打杀渐渐平息。
黑衣男子蹒跚而出，将地上昏迷之人拖回院内。
“哗啦”几盆水从院中泼出，巷中的血迹洗刷一清。
一辆牛车从院中缓缓驶出，向侧巷外而来，驾车之人就是那黑衣汉子。
阿辰转身环顾，发现巷子对面一户人家门口有棵大榆树，忙拉着阿卯躲到树树阴影之中。
尾随黑衣汉子，看他驾着那辆柴车左拐右拐，直到进入另外一户院门。
“狡兔三窟”阿辰感叹，“他们竟然有两个窝点。”
阿辰侧身蹲下，借着大火的光亮，摸着地上的痕辙，“你瞧，同样一车木柴，这车辙浅许多。”
两人对望一眼，阿辰惊道：“财货还在先前的宅子里。”
阿卯点头，“故弄玄虚，瞒天过海，土匪也是聪明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