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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抄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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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后,日影走移,鸣蝉在清风中酣畅淋漓地地高歌,或高亢嘹亮,或热情洋溢,或雄伟壮丽,一阵阵地传入药庐。
今日贾医匠上山采药,还未回家。厅堂里静悄悄一片,阿卯、阿辰各自埋首在自己的桌案前。
阿卯已经完成了今日的功课,正在看荀慈明的《诗传》。虽然许多看不明白,但只要晚间向阿爹提问,就一定能得到满意的答案。一些诗篇的理解,阿爹与荀先生有所不同,他私心以为,阿爹讲得更为合理。或许以后可以把阿爹的诠释记录下来,写一本《贾氏诗传》。
阿辰面前也是《诗传》,他已经抄完五卷,还剩两卷,就能完成阿爹的惩罚。前几日到好,今日抄起来特别痛苦。《诗经》他还没学完,今日往后的都没有学过。原诗都稀里糊涂,更不要说这些解说,完全看不懂,抄得一个头两个各大 。
他搁下笔,抛了抛右手,一直不停地抄写,手臂都有些酸麻。换块漆木板,左手执笔,继续抄录。他在功课上一向不如阿卯,唯一有个优点,他可以左右开弓,两手都能写字。这优点平时没什么用处,急急忙忙抄书赶进度的时候就体现出来。
“阿辰、阿卯,快来挖知了猴。” 孙小牛和李小丫在贾家医庐门口叫唤。
孙小牛没少欺负李小丫,阿辰也经常揍孙小牛,可转过背来,小丫眼泪还没擦干净,小牛脸上的淤青还没消肿,家里的大人还在生气,孩子就又玩到了一起。小孩子就是这样,头天打打闹闹,要绝交,第二天又和好。
阿卯一门心思都在书上,没兴趣出去玩,摆摆手拒绝了。
阿辰眼睛一亮,想想知了猴的美味,口水都要流出来。可低头看了看竹简,今天的还没抄完呢,阿爹晚上要检查。
“阿卯,阿卯”阿辰拉了拉阿卯的胳膊,“想不想吃知了猴,我挖的分你一半好么?”
“唔……”
“知了猴啊,多香啊,难道你不喜欢吃?”
阿卯点点头。知了猴的诱惑战胜了理智。
“你看我只剩这么多,你帮我抄好不?”
阿卯皱眉,有些犹豫。
“下次挖知了猴我也分你一半,怎样?答应吧。”
阿卯说道:“除了今次,再分我三次。”
“三次就三次”阿辰一口答应。
“小牛、小丫,等等我,我来了。”阿辰拎着小铲子,提着个小竹篓,冲出家门。
阿卯拿过阿辰抄写一半的漆木板,试着模仿阿辰的笔迹,轻声抱怨道:“这字写得真难看,再帮你抄书,我的字肯定会越写越臭。”
屯子西边长着不少上了年纪的榆树,这里的知了猴最好吃。三个小伙伴的目标就是这里。
树下有许多的小洞,有的是蚂蚁,有的是蝉虫。孩子们常常分不清,辛辛苦苦挖出了蚂蚁。阿卯的眼睛利得很,一眼瞄过去,再小的洞,也知道里面是蝉虫还是蚂蚁,绝对不会弄错。因为有这份眼力,其他的孩子挖知了都喜欢叫上阿卯,能省许多劲。
别人怕铲破知了,一层层地小心挖。阿卯眼尖手准,看准了小洞,一铲子下去,就是个知了猴,完好无损,不需要第二铲。
到了傍晚,阿辰提回满满一篓子知了猴。
“怎么样,我功夫不错吧。”这挖知了绝活,阿辰在整个直辕亭独一份,在阿辰面前昂首挺胸,骄傲得不得了。
知了猴吃到嘴里十分愉快,可惜这份愉快维持到晚饭之后就宣告结束。
“这是你抄的?”贾医匠将漆木板放在桌案上,沉声问道。
“是呀”阿辰答道,“今日抄完了第六卷的前半卷,还剩一卷半,三日就能抄完。”
贾医匠板着一张脸,指着木板说道:“那你说说,为何前后字迹不一样?”
阿辰眼珠一转,辩解道:“前半是左手写的,后半是右手写的,字迹当然不一样。”
贾医匠拿过另一块漆木板,紧紧盯着阿辰说道:“这才是你右手的字迹。你贾阿辰何时能写第三种笔迹?难道你脚也学会了写字?”
他转头瞪着阿卯,问道:“贾阿卯,你说呢?你学阿辰的字迹学得很像啊。”
阿卯站起身,低着头,还没说话,就听见阿辰说道:“后半是我求阿卯帮我抄的。阿卯赖不过我,就帮忙了。”
“为何不自己抄?”
“我去挖知了猴去了。”
贾医匠斥道:“贾阿辰,你好大胆,罚你抄写,你敢叫人替!你就是这样悔过的?我看你的悔过书是白写了!还敢撒谎,罪加一等。”
贾医匠走到门边,伸手拉过木门,去取门后的“家法”。哪知门后空空如也,那一寸宽两尺长,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篾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小子,又把家法扔了。难道扔了家法就可以不挨打?
贾医匠直径去柴棚抽柴条。
阿辰窥见机会就往外跑,留在家里等挨打是傻子。才冲出院门,就被贾医匠从背后一把拎住衣领,提回堂屋,按在坐塌上,啪、啪、啪,捶起来。
“哇~~”贾阿辰哭声震天地,真是声如洪钟,响喝行云。
直辕亭里的老老少少,听见这震天的哭声,不禁嘀咕:贾家阿辰又挨打了,不知这次是干了啥。
山中无岁月,阿卯、阿辰一天天长大。过了七八岁狗都嫌,到了熹平六年(公元177年),两个孩子十岁的时候,连阿辰都开始懂事,挨打的次数明显减少。
平民家十岁的孩子要当半大小子干活,农家孩子要下地,医家孩子也开始跟着阿爹上山采药、回家制药。虽然医术还差得远,但扳铡刀切药片,蹬药碾子碾药一类的活计,两个孩子已经熟能生巧。
这年的气候特别反常。头年冬天就是个暖冬,直辕亭边的小河都没上冻。立春之后,又是连续数日艳阳高照,一日暖过一日。春分时节就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气息,三月清明前后山民更是脱下夹衣换上单衣,如同往年夏日一般。
清明第二日,一大早,天还黑蒙蒙,贾家父子将准备好的几大麻袋药材搬上独轮鸡公车,摘掉大门外挂的葫芦,关门闭户。贾医匠推着独轮车,阿卯背着药箱,阿辰背着背篓,一家三口前往山外安陆县城卖药。
流经直辕亭的小河是澴水的上游,向南出山的商道就在澴水河谷中曲折逶迤。这一路青山环绕,流水淙淙,百花盛开,端的是一幅美景。可惜父子三人久居山中,没有赏景的闲情逸致。
贾医匠每年都会有几次出山卖药,以前都把孩子寄在乡邻家,这是第一次带着俩孩子出山,因此阿卯阿辰格外兴奋,一路叽叽咋咋问个不停。
阿辰问道:“阿爹,到安陆我们要走多久?”
“到安陆二百八十里。你们年纪尚小,第一次走长路,按三日计。”
一般山民多走山路,日行百里,是家常便饭。两个孩子幼学之年,即使常常上山采药,平日也不过走几十里,走一百里却是不能。两个孩子不清楚,贾医匠却很明白。
阿卯奇怪道:“那来回岂不是至少要六日?为何以往阿爹三日就回?”
贾医匠说道:“为父配合吐纳法,日行三百里,朝发夕至一日即到。今日要行一百里,你们也需要练习吐纳。”
俩孩子开始练武,同时就在练习吐纳法。每晚睡前打坐,听息观光,已经有三、四年。不过步行的吐纳法与打坐时有所不同。
贾医匠缓声继续道:“吸气时腹部慢慢鼓起,感觉下丹田向后腰命门跳动,意念天地间的真气从全身毛孔吸入体内,经由眉间的上丹田,下行至下丹田。闭气稍息,然后丹田回跳,腹部收缩,缓缓呼气,将下丹田的真气呼升至上丹田,全身毛孔呼气。走路时大步迈开,脚后跟落地,步速保持匀速,与呼吸配合,九步一呼吸。
“这种吐纳法便是胎息法,练上数年,日行两三百里轻而易举,一日就能到安陆。如果再加训步法,一日可行五六百里。
“现在平心静气,双目微垂,舌抵上腭,意守下丹田。吸……闭息……呼……吸……闭息……”
胎息练成大定之后,可以食气、辟谷,日行两三百里这种成果只能算纤芥之得。可是修行不易,没有十年之功,难以小成。小成时,闭息能数到一千,现在俩孩子刚开始,闭息只数到三,后路还很漫长。
行至正午,三人在路边休息,一边吃面饼,一边喝着药茶。一辆牛车从来路驶过,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满了木柴,一个身穿黑色短褐的汉子跟车随行一旁。
两相交错时,汉子看见路旁贾家父子,扫了眼独轮车,招呼道:“贾医匠,你这是出山呢?”
贾医匠看见汉子,笑一笑,回应道:“是啊,出山卖药呢。药材积了几百斤,再不出去就推不动车了。”
牛车也是往出山的方面。看着牛车逐渐远去,阿辰说道:“阿爹,我们该借亭长家的牛车,这样我们三儿都能坐车上。”
贾医匠笑道:“才走半日,不过五十里,你就走累了?
阿辰说道:“累倒是不累。可是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不用走路不是更好吗?”
贾医匠说道:“以前你们最多走几十里,今后就能日行百里。若是坐车,可就学不会这日行百里的本事。”
阿卯插话道:“山上采药,可不能坐车。学会本事才重要,这可不是偷懒的时候。”
阿辰歪头想了想,说道:“是呀,走路这种事,不走怎能学会?就算阿爹怎么教也没用。”
贾医匠乘机教育道:“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就是这个道理。好比练字,为父教你们书法,你们不勤加练习仍然写不好。阿卯比阿辰用心,字就写得更好。”
见两个孩子用完了饮食,贾医匠从阿辰背来的背篓中选出两块漆木板,一块给阿卯,“这是阿卯的功课,《左传庄公十年》,你先自己读一读,练习断句。”拿着另一块对阿辰说道:“阿辰学完了《周易》,今日开始学《春秋》。
“周代天子任命史官记史,诸侯国也各有国史。大事书之于策,小事书之简牍。楚史书名《梼杌》,晋国史书名《乘》,鲁国史书则名《春秋》。诸国史书,以鲁国最为兼备,周代的旧典礼经记录最详。
“后来周道衰废,礼崩乐坏。孔仲尼的政治主张无法实行,退而著书,据鲁史策书成文,考其真伪,编订而成今之《春秋》。他褒贬评定二百四十二年间的历史,竖立了天下评判是非的标准。《春秋》此书,上阐明三王之治道,下辨别人事之纪纲。辨别嫌疑,判明是非,褒善怨恶,尊重贤能。存亡国,继绝世。我儒家的王道尽现于此书。
“《春秋》经文言简义深,注释《春秋》之书,流传至今有左氏、公羊、谷梁三家。左传详于记事,公羊谷梁详于诂经。读《春秋》,当先读《春秋左传》,再读《公羊传》《谷梁传》。今日就学《左传》第一篇《隐公元年》。”
贾医匠将漆木板递给阿辰,“还是自己先断句。《春秋》比《周易》易懂,你能看懂不少。”然后贾医匠转身给阿卯讲课。
今日的内容正是曹刿论战,齐鲁长勺之战。贾医匠讲到“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突然听见阿辰“啊”的一声。
“出了何事?”贾医和阿卯连忙转过来看阿辰。
“车辙”阿辰站起身,走到土路上,指着先前那辆牛车留下的压痕,说道,“那只是一车木柴,车辙为何如此深,真是奇怪。”
“你才发现,我先前就有注意,那车里恐怕不是木柴”阿辰小声道,“还有两人缀在车后几十丈远,行迹诡异,像是悄悄跟着。见不得人的重货,也许是藏的钱财。”
贾医匠赞赏地看了阿卯一眼,说道:“车夫和那壮汉都是鹰头崖的土匪。车里装的八层是抢来赃物。他们出山去销赃也说不定。跟踪的人心怀不轨,或许是黑吃黑。”
“阿爹你竟然认识鹰头崖的贼人?”阿辰关注的重点总是不同寻常。
贾医匠脸色微微有些羞赧,说道:“我曾去鹰头崖出过诊。医匠诊病不问出身。”
三年前山匪火并,鹰头崖的土匪伤亡惨重,把他强请去土匪窝治伤。之后鹰头崖成了他常见病人的来源之一,现在土匪们用的金疮药还是由他提供。
“好了,继续讲课,讲完了好赶路。阿辰你看书要集中精力,不要心有旁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