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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送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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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梅雨霏霏,淅淅沥沥的小雨连下数日,大山深处的直辕亭也不能幸免。药庐内愈加潮湿。保存药材的药房本是高梁厚墙的瓦房,贾家的茅草房虽然不会漏雨,却挡不住湿气。一些草药吸潮发霉,长出青黑色的霉点霉斑。
贾医匠除了自己采药,还会从山民手中收购草药。每年会炮制大量药材,大部分运到山外县城出售。剩下药房里的药材储量不多,都是给山民看诊用药。
即便如此,处理这些发霉的药材也让父子三人忙得脚不沾地。普通霉变的药材用水刷洗,不能沾水的用醋喷洗。去掉霉点霉斑之后,在土灶上烘烤,反复干透,然后装入麻袋放入药房里的药架。
如此数日,梅雨结束,才收拾完药材。
这日,荀慈明路过直辕亭两月之后,贾医匠收到荀慈明派人送来信件,还有一箱几十卷书籍。
他在信中说,已经在南郡定居下来,借住在宜城蒯家汉水边的一个农庄中,开始专心给《尚书》做传注。送来的书除了他自己撰写的《礼传》和《诗传》,还有一部《论语集注》,让阿卯好好读,过几年,来他门下读书学习。
孩子读书,首先需要有书。现在贾医匠手头最缺的就是书籍。
靠自己给孩子默写口诵,初学五经绰绰有余,培养一个的普通儒士也没问题,但以鸿儒为目标的深入学习,远远不够。
就以阿卯正在学习的《尚书》为例,如今只学一家之言。可是今文古文,师法家法,《大夏侯尚书》、《小夏侯尚书》、《欧阳尚书》、《古文尚书》……洋洋九门十八派,虽说专精一家,其余各派都是需要涉猎,才能取众家之精髓。
经学之外,先秦诸子,历代史书,诗文辞赋,政论文集,培养一个优秀的儒生需要大量书籍,如同培养优秀的医匠需要海量的药方。
荀慈明随行携带的上千卷书,极其珍贵。贾医匠年轻之时,耗费十年时光,前后师从数位名师,才读了两千余卷藏书。到了洛阳太学,为了读书,不顾店主白眼,日日泡在书肆。只要到荀慈明门下,有这上千卷藏书打底,即使成不了鸿儒,也超过一般士子。
可是贾医匠并不打算把自家孩子送到早年对头的门下。就算一笑泯恩仇,还是有些别扭。难道没有荀慈明,自己就教不出孩子?名家硕儒大有人在,不是非他不可。贾伟节自信,给孩子找老师的面子还是有的。
把信纸放在一旁,贾医匠打开书箱,慢慢翻阅荀慈明的著作。荀慈明学术核心是荀氏家学,两人老师李膺也是荀慈明父亲荀淑的学生。贾医匠对荀氏的学问颇为熟悉。
荀慈明先后拜颍川数位大儒为师,博通今古。如今兼众家之长,发扬光大。从这两部著作看来,于《诗》、《礼》二经,他可以算是颍川儒术的翘楚,确实超过荒废数年的自己,不服气不行。
荀慈明撰写的《礼传》和《诗传》虽然很不错,都还在贾医匠预料之中,那部二十卷的《论语集注》却让他大吃一惊。这不是荀慈明一人撰写的著作,而是从战国时的荀况荀子到当代的荀慈明,十二代荀氏子孙《论语》注释的汇辑,综合了颍川荀氏数百年于《论语》一书的理解体悟。
《论语》是儒家五经的纲目,纲举目张。这部《论语集注》是荀氏儒学的精髓所在,是荀氏家学最宝贵的衣钵传承,是颍川荀氏真正的家族秘学。
贾医匠虽然知道荀慈明是荀况荀子的十二代孙,但没想到坟书坑儒之后,荀氏还有先秦的儒术传承,世人竟然毫不知情。他也是荀氏的再传弟子,丝毫没有听说过这部书。想来荀氏只传族内,并不外传。
一声不吭就送来家学秘传,这是要强行抢阿卯去作弟子。
贾医匠低骂一声,荀慈明何时变得如此无赖。
算了,拜师就拜师吧,反正大家都是古文经学一系,讲究师从数师,并不是只能拜一个师门,阿卯不吃亏。
这部《论语集注》内容颇为深奥,并不适合阿卯现在学习。不过贾医匠倒是越看越有兴趣,琢磨出些味道。同一句原文,先秦的解释,前汉的注释,近年的疏义,意义偏差越来越来大。从先秦儒学的朴质到董仲舒的附会谶纬,到近百年重视文字诂训,古文经学兴起,数百年间儒学变革的轨迹历历在目。
贾医匠抱着荀氏秘传看入神,两个孩子也在一旁翻阅竹简。
一大箱竹简,在桌案上摆了一座小山,阿卯阿辰都非常惊奇。开蒙三年,他俩虽然背了不少书,却都没见过什么书简,家里唯一两卷竹简,还是贾医匠行医记录的病案。一下子看见几十卷书简,也学贾医匠看起书来。
阿卯拿在手中的是荀爽撰写的《诗传》中的一卷。
《诗经》阿卯去年就已学完,三百篇背得滚瓜烂熟,字词注释也是张口就来,学得十分扎实。可小孩子初学《诗经》,贾医匠教得基础浅显,微言大义、春秋笔法之类自然不会多提。
荀爽的《诗传》却是他对《诗经》的精研之作,诗无达诂,远远脱离了单纯的训诂文字、解释词语的范畴,而进行的政治、伦理层面的深入解读。阿卯看得膛目结舌,难以置信。
一首叙说猎人抱怨的诗篇,和周边山民平日的抱怨没什么两样,竟然是讽刺周幽王残暴不仁?一篇恋人示爱的诗篇,就像王大虎去阿花姐家求亲,竟然是歌颂周文王的王者之风,后妃之德?一篇篇诗歌背后的深层含义竟然完全不是字面上那么简单。
难怪说先秦士人“不学诗,无以言”,原来每一篇诗的背后都有意味深长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一时间,阿卯自责起来,亏自己还沾沾自喜读完了诗三百,原来压根不明白这些诗真正的含义。难怪阿爹说自己于《诗》其实还没有入门,连略知都算不上。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阿卯怀着虔诚、愧疚的心态,决定认认真真地从头学起。
阿辰就远没有阿卯这么自觉,翻了两卷竹简,觉得甚是无趣。阿爹和阿卯都在读书,没人搭理自己。一时无聊,东张西望,发现了书案上荀爽的书信。信纸洁白如雪,细薄稠密,阿卯好奇的拎起一张。
“阿爹,阿爹”阿辰拍拍贾医匠的胳膊,问道,“这是什么,不像是绢啊?”亭里虽然多数妇人是种麻织布,也有几家种桑养蚕,阿辰也见过丝绢。
贾医匠正在揣摩儒道变迁与历代政治的关联,忽然被阿辰打断,随口说道:“是前汉蔡伦所创的纸。这信纸坚洁如玉,研妙辉光,是青州左伯所造的左伯纸。阿辰,你自己一边看书,不要打扰阿爹。”说完,贾医匠又埋头书卷。
阿辰将信纸拿在手里,兴致盎然地玩耍。一会儿卷成卷,一会儿叠成块,一会儿又尝试在边缘撕下一角,一张纸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无意间发现信纸似乎有些半透明,心头一动,拿着信纸跑到了门外。
把信纸举在空中,对着天上明晃晃的日头,果然如此。透过信纸迷迷蒙蒙地向外看去,青山、绿树、院里晒草药的簸箕,一切事物都和以往不同,阿辰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一阵山风刮过,阿辰手头不稳,信纸被风吹了出去,落在院中的雨水汇集的小水洼里。洁白的信纸顿时被浸湿污脏。
阿卯心中大叫不好,跑过去捡起信纸,看着湿淋淋的信纸,想了想,一把将信纸按在身上,想靠衣服吸干污水,却反将信纸弄得皱皱巴巴。
阿卯四周看了看,跑到檐下,将信纸摊在青石板上,拉起衣摆擦拭起来。小孩子手里不知轻重,没擦几下,不但字迹被擦花,柔弱的纸张也被糟蹋得越发不堪。
又闯祸了。阿卯心头一跳,苦着脸,双手捧着这信纸,老老实实走回屋内。
“阿爹……”
书信面目全非的出现在贾医匠的眼前,遮住了竹简上的文字。贾医匠一抬头,就看见阿卯那张忐忑不安的小脸。
“阿爹,我不是故意的,一不小心,就落进了水洼。”
这个小子一转眼就能弄出事儿。一股怒火冲上心头,贾医匠嗖地站起身,怒喝道:“书信是给你玩的吗?”
贾医匠心疼荀慈明的书信,又气阿辰不珍惜文字,把阿辰劈头盖脸一顿教训,才叫他去写悔过书。
阿辰耷拉着脑袋,走到自己的桌案旁,拿过两块漆木板,洗去上午写的大字,擦干水渍,在一块木板上写起悔过书。
这些漆木板宽一尺,长一尺半,贾医匠做了十多块专门用来写字。无论是他给孩子默写经书,还是孩子抄写、练字,都是用这些漆木板,当日用,当日洗,长期反复使用。当然,阿卯的漆木板完好无损,阿辰的漆木板缺边缺角有裂纹是再正常不过。
阿辰三天两头写悔过书,文思源源不断,和他平日作文比起来有天壤之别。很快拟好草稿,修改之后,在另一块漆木板上工整誊写。
贾医匠看过悔过书,板着脸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然后从案上竹简中抽出《诗传》第一卷。
“这次就罚你抄荀伯父的《诗传》。一日半卷,半月内抄完。字迹必须工整,一个字不佳,一卷重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