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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双胞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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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荀慈明再次前往贾家,贾医匠问起起最近几年洛阳的局势。
“三年前今上元服亲政,朝政却被曹节、王甫等阉竖一手把持。今上被架在空中,无法施为,对曹、王愈加不满,一心有所作为。是年底就率群臣去南宫为窦太后贺寿。”
当年先帝桓帝驾崩无子,窦皇后晋为窦太后,从宗室中过继一子继承皇位,是为当今天子。随后不久,曹节、王甫等宦官发动政变,懵懵懂懂的小天子被其诓骗,还真以为窦太后之父大将军窦武欲图谋逆。政变之后,窦太后也被曹、王幽闭在云台。
天子亲政之后明白了真相,亲自为窦太后贺寿,表明了他对窦武、陈蕃冤案的态度,也是他对曹节、王甫的表态,希望曹、王二人能急流勇退,老实的交权。
曹节、王甫由血腥政变上台,秉持朝政数年,麾下各自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从政到军,从中枢到地方,涉及到阉党生存空间的争夺,哪里是年轻天子敲打一下就能退让?
果然,贾医匠心念未已,只听荀慈明接着道:“贺寿之后才几个月,窦太后被害,崩于云台。曹节、王甫要废黜太后,以贵人礼下葬。当今不同意,却无力决断。朝中群臣畏惧阉党势大,多喏喏不敢言,虽有太尉李咸、廷尉陈球一力坚持,仍然难以抗衡。太学生群情激愤,在朱雀门上大书‘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杀太后,公卿皆尸禄,无忠言者。’京中物议沸腾,士林义愤难当,最终公卿重臣附李、陈之言,太后入葬宣陵,配食桓帝。”
这是青年天子与曹、王阉党的第一次争夺,以太尉李咸、廷尉陈球充当前锋,以清议舆论影响朝廷重臣,以天子胜利而告终。这是天子对朝臣的公开宣言,是天子真正的亲政仪式。这次胜利让清流在漫漫长夜中发现了光明的希望,让若干墙头草找到了攀附阉党以外的另一条出路。从此,朝廷中除了遭受沉重打击的清流,除了曹王阉党,帝党开始登上政治舞台。
贾医匠听到这个消息衰老的脸展开笑容,似乎枯木逢春,重抽新芽。政变之后,他便知道只有韬光养晦一途,听到老师的死讯,士林的血案,他更是对朝政失望。可是今天,他觉得或许天不亡汉室,如果能辅助年轻的天子成为一代明君,铲除阉党,重整朝政,世事仍然大有可为。
不过,曹节、王甫手段毒辣老练,他们不会坐看天子夺权,反击报复必然惨烈,首当其冲就是李、陈二位。贾医匠问道:“李太尉、陈廷尉二位现今如何?”
“这二位倒是无恙”荀慈明说道,“窦太后下葬之后,宫中下诏命司隶校尉刘猛抓捕朱雀门题字之人,刘猛不愿急捕,阉党以御史中丞段颎为司隶校尉。段颎四处逐捕,抓了上千太学生入狱,部分死于狱中,部分流放,大多禁锢。刘猛被诬陷它罪,论输左校,劳改抵罪。”
这千余太学生都是党锢之后,太学中剩下的精英,难得的好苗子,日后清流的中坚力量,就此损失,实在让人心痛。段颎将他在凉州屠羌人的手段用在京畿洛阳,铁血之下,清流舆论的影响力被彻底打掉,数年之内,难以恢复。
就朝中而言,咋一看,只牺牲了一个刘猛。可是司隶校尉手掌京畿监察之权,抓捕、审讯一言而决,阉党有卧虎雄职在手,以后入狱的官员必定陆续不绝。天子与清流完全失了先手,很要要被动挨打一阵。
贾医匠正在思虑这一事件的后续影响,忽然听到孩童干脆的声音“阿爹,快看我们钓的虾子,今晚我们煮来吃。”
话音未落,就看见两个六七岁的孩童一前一后进来。
荀慈明定眼一看,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肤色微黑,结结实实,虎头虎脑,很是可爱。先冲进来的孩子不知在哪里滚了一身泥,身上的粗麻短衣弄得脏兮兮,头上的冲天髻也歪歪扭扭,提着一个小篮子,装满小河虾。后进来的孩子就干净许多,从头到脚整整齐齐,看起来文文静静,规规矩矩地走进来,像个小大人。
“叔叔好,你是来看诊的么?”先进来的孩子一点不怕生,看见荀慈明说道,“阿爹你开方了吗?让我抓药吧!”
“阿卯、阿辰,这是荀伯父,是为父的旧友,你们当执子侄礼。”
荀慈明面带微笑,问道:“这就是那对双胞胎?”
贾医匠点头称是。
后面的孩子大步上前,拉着前一孩子,恭恭敬敬下拜行礼,“荀伯父安好。”
荀慈明取出两枚玉佩送给孩子。玉佩玉质滑腻,雕工精细,一看就是上品,非常适合世家长辈送侄子做见面礼。
贾医匠连忙拦住,“我们现在山野乡居,这玉佩就太惹眼,怀璧其罪。不如把你写的《礼传》、《诗传》各送一部,孩子们正缺书呢。”
荀慈明也不客套,收起玉佩,笑道:“你真是不客气。回头我让人送来。”
玉佩再珍贵,拿钱就能买到。荀慈明的著作,万金不卖,不是荀氏的入室弟子,谁能一阅?不过遇见贾伟节,不把心血之作向他炫耀一番,岂非锦衣夜行。要论为政、权谋之道,荀慈明自然比不过当年的颍川系的智囊,可是比较学术,贾伟节拍马也赶不上。
荀慈明随口说道:“我还以为是龙凤胎,原来是两个儿子。”
“确实是龙凤胎,一儿一女。只是我不会养女儿,当儿子一起养。”
“儿子活泼,女儿文静,两个孩子都挺好。”
贾医匠不好意思一笑,指着文静的孩子道:“这个是长兄,阿卯”,又指着脏兮兮的孩子道:“这是幼女,阿辰。”
荀慈明哈哈一笑,“我忘了你家三代没女儿。”确实是不会养女儿。女儿读书不是问题,荀家的女儿也是和儿子一样读书,但女红、女容同样严格要求,讲究贞静贤淑。哪像这家伙,养的女儿比儿子还调皮。
“阿卯、阿辰,都读了什么书?”荀慈明对两个孩子问道。
阿卯恭谨答道:“学完《论语》、《诗经》和《神农本草经》,如今在学《尚书》和《黄帝内经》。”
阿辰瘪瘪嘴低头:“我《诗经》和《神农本草经》还没学完。”
贾伟节现在既然是做医匠,教孩子自然也不能少了医术,所以荀慈明听到《黄帝内经》之类的医书,也不奇怪。
荀慈明夸奖道:“你们俩可真聪明,伯父我七岁时还在学《论语》呢。”
“真的吗?不是阿辰懒惰吗?”阿辰抬头问道。
贾医匠脸一板,说道:“难道你很刻苦努力?今日功课做完了?你阿兄可是做完功课才去钓虾子。阿卯,你去监督你妹妹。功课不做完,晚上不许听故事。”
阿卯拉着阿辰去了堂屋做功课。
荀慈明见贾医匠打发了两个孩子,说道:“你不要太严厉,七岁学《诗经》、《尚书》,就算在我家也少见。”
颍川荀氏素来出神童,几乎每代都有几个。荀慈明小时候也是神童一枚,十一二岁就可以给人讲《春秋》,甚至得到了名臣杜乔的夸赞。
“唉,阿卯学习认真自觉,说是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也不算夸张。若是致力于学术,比我有天赋,确实有希望成为一代大家。可是性情实在有些懦弱,缺乏大丈夫的担当。阿卯是个女孩子,反倒胆子大得很。两个孩子一样习武,前不久在村边遇了狼,妹妹挥着柴刀把狼赶跑,兄长吓得在后面哭。你说这像什么样?如果生逢太平盛世,平平稳稳过一生,自然没什么不好。可你看这世道,能安稳吗?
七岁的女孩子打狼,这个胆子真是,荀慈明都被吓了一跳。“你这女儿是个女中豪杰,说不定以后是酒泉赵娥一般的人物。”
酒泉赵娥父亲为县中豪强所杀,三个弟弟死于瘟疫,家中无人报仇。最后赵娥身怀利刃,手刃仇人,是这个年代烈女的典型。
“说什么豪杰,胆子大又有些小聪明,总是惹祸。小智为大智之贼,我宁愿她笨一点,胆小一点,踏实一点。”
“我看你有些求全责备。儿子以后能致力于儒术,有所著述,就已经极好,你还要他有豪杰气概,岂不是太过。女儿有胆有识,你又希望她平庸一些,岂不是矛盾。再说孩子才七岁,性情都还是可以教养,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吵嚷。
贾医匠稍稍致歉,请荀慈明在屋内稍坐。自己出了药房,就看见一个壮实的中年妇人带着三个儿子,一身怒气冲冲。
“刘嫂子,您这是?”
“贾医匠,你家阿辰欺负我家孩子”妇人把自家三个儿子推到贾医匠面前,“你看看把我们孩子打成什么样子。”
刘家的三个儿子一个与阿卯同龄,差不多高,另两个明显高一截,都是鼻青脸肿,眼眶乌黑,明显是挨了揍。贾医匠丝毫不怀疑自家女儿的战斗力,她一个打三个毫不费力,可是这次她为什么要打脸呢?
阿辰蹬蹬蹬从堂屋里跑出来,“阿爹,孙小牛抢李小丫的虾子,被我赶跑了,还找大牛、二牛来打我,我难道站着等打。”
阿卯不服气,“刘婶子,我们钓的虾子,小牛凭什么来抢,抢不过还找兄长帮忙抢。难道你家是鹰头崖的土匪,想要什么只管抢。”
阿辰也跟了出来,“阿爹,确实是孙小牛……”
“贾医匠,小牛不过是玩笑,怎么可以下这种重手,我家孩子可不是山里的狼,也不知道身上还有没有伤,如果受了暗伤,以后可怎么办啊?”刘婶子说着说着,眼眶一红,竟然哭起来。
“贾阿辰,去跪牌位!”
只要不是挨屁股,一切都好。阿辰轻车熟路进堂屋去跪牌位。
贾医匠给刘婶子连连道歉,给刘家孩子检查身体。除了脸上,身上只有些乌青,没有其他伤害。敷上药酒、伤药,送了两只风干山鸡,才好言好语把刘家母子送走。
晚间,贾医匠问阿辰,“你打人为何要打脸?”
阿辰振振有词:“我打他们是给其他人看呢。亭里许多人都爱欺负李小丫,这伤没有七八日好不了,顶着这脸给大家长记性。这是杀鸡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