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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旧识 来自旧识的 ...

  •   贾医匠和中年文士在药房相对而坐。

      一片沉默,两人都有千言万语,一时又不知从何开口。

      良久,中年文士叹息一声。年轻时,两人因为琐事闹腾了十几年,让师长朋友左右为难。八年前建宁政变天崩地裂,第二年党锢再次发生,整个士林被血腥残酷地洗刷,一片残破,熟识的友人、同道死的死、亡的亡。如今回首,当年那点意气之争是何其的可笑。

      中年文士低声问道:“老师……老师遇害,你知道吗?”

      贾医匠两眼圆瞪,目光像利剑一样刺向中年文士,喝问道:“你把老师丢下,自己逃之夭夭,你还好意思提老师?果然是‘智者见险,投以远害’——贪生怕死荀慈明!”

      商道上并不是与世隔绝,天下楷模李元礼遇害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他的耳中。心中的悲愤,无以言表。自己在深山之中,得到消息已是几年之后。可这个家伙当年就在老师身边,他平安脱身,老师却惨死狱中。

      荀慈明气极,延熹九年第一次党锢,老师被捕入狱,出狱之后,自己写信劝老师“智者见险,投以远害”,不要再涉足政治,以保全己身为要。这是自己是对老师的一片好心,现在居然被拿来当逃跑者讽刺,更恶毒的是,他竟然诬陷自己丢下老师自己逃跑!!!

      他低声吼道:“我哪有丢下老师不管?阉党大捕党人,我连夜跑去向老师告警,结果老师说‘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死生有命,去将安之?’然后直径去诏狱赴死。我能怎么办?打晕老师把他绑走?你能,你行吗?”

      荀慈明两眼通红,泪水无声地往下落。虽然事情已经过去整整七年,可想起当时那一幕,想起老师决然的身影,心里还是痛如刀割。

      贾医匠默然,知道自己冤枉了荀慈明。老师在自己眼中就像神仙一般,怎么可能逆他的心意。

      他默默想了半天,可忽然又一愣,不对,“那阿瓒呢?老师不肯走,你总能叫走阿瓒吧?我听说老师妻子儿女全家徙边流放。你做了什么?”

      荀慈明急道:“老师在诏狱生死未卜,阿瓒怎么可能自己去逃命。他们父子都是一个性子,谁说也不听。”你和阿瓒哪里有我和他亲近,阿瓒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老师在诏狱生死未卜,你就自己去逃命!”贾医匠的语言依旧的恶毒,但并不是他真的就那么恨荀慈明。那倾天之祸,个人能做的很有限。老师的死也是他心中的痛,痛苦的无处发泄,只能以伤害别人来宣发,眼前的荀慈明成了受害者。

      荀慈明瞪着贾医匠,半响,自己喘了一口气,瘫坐下来,垂着头,目光涣散。确实,比起他们,比起眼前这个家伙,自己是软弱怕死。

      老师慷慨赴死,杜密、王畅、刘淑……无数名士都慷慨赴死。连范滂的老母都知道“与李杜齐名,死复何恨?”难道自己不羡慕像他们一样慷慨激昂,当个大丈夫。但是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告诉自己“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为了昏庸的帝王去死,不甘心为了污秽的阉党去死,不甘心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任何建树默默无闻地死。

      在那一刻,他犹豫,他挣扎,他想起了自己从小的理想,想起自己一直在努力的事业,他想起了三百年前的另一位人物。那一刻他们的心是那么的贴近。

      他幽幽说道:“所以隐忍苟活,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司马迁当年难道不想慷慨地死,他活着比自己屈辱更甚万倍。可是死了,就没有《太史公书》。

      贾医匠一激,端正上身, “难道你真的在注五经?”

      这个家伙从小就立志要当大儒。大儒的标准是什么呢?学贯五经。是要把儒家五经都学通。“通”的标准是什么呢?是能著书立学,为这一经做注传。就是说,这家伙的志向是为儒家五经统统做注传。

      当年自己听到这个志向狠狠的嘲笑了一番。左丘明为《春秋》作《左氏传》,就已经足够让人高山仰止。这家伙竟然妄想遍注五经,连颜回、孟子都做不到的事,他以为他是孔子复生?

      荀慈明慢慢抬起头,眼睛越来越来越亮,轻轻说道:“我已经完成《礼传》和《诗传》,另外三经还没动笔。这次准备在南郡落脚,就开始撰写《尚书正经》。”

      贾医匠轻轻吸口气。这家伙埋头苦读一辈子,肚子里还是有些货色。七八年时间,完成两部,再来十几年,注完五经不是不可能。虽然这些注传的质量还有待考究,可这家伙真的是在注五经的道路上前进。这是老师当年都不敢奢想的目标。

      “这样看来,你贪生怕死还是值得的,虽然我不会这样做。”

      荀慈明苦涩地一笑,轻轻自嘲:“贪生怕死荀慈明。”

      他摇摇头,看着贾医匠憔悴衰老黝黑的面孔,端详半天问道:“你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难道真的涂漆?如果不是嗓音太熟悉,又打听到你有一对双胞胎孩童,还真是不敢认。”

      贾医匠嘿嘿一笑,说道:“我在山里的采铁作坊烧火三年,成果就是这样。连你都认不出来,就算回颍川也没几个人能认识。”

      确实,就算他的几个好友也未必有自己了解他。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自己和他虽然不是敌人,可从颍川士林将二人并称“荀贾”开始,不对付几十年,再没有人比自己更熟悉这个家伙。

      “何至于此,愿意助你之人,遍布天下”荀慈明说着指了指南边,“就在江夏,出山就是安陆,黄子琰的老家,江夏黄家还藏不下你?”

      “黄子琰我当然信得过”勇敢对抗跋扈大将军梁冀的一代名臣黄琼,他的孙子黄琬黄子琰虽然比二人小十多岁但有乃祖之风,与二人俱是熟识。

      “但是,信得过他,不等于信得过他的下人,他的家人。你敢把我的消息给你侄子说吗?连你夫人也不敢吧?去谁的家里都不是绝对安全。不是我一人,还有两孩子。”

      荀慈明叹气道:“你做得对。山阳张元节困迫遁走,望门投止,破家相容者以十数。若是能守住秘密,一家足够。”

      “好一个海内忠烈张元节”贾医匠语气颇为讽刺。他是很看不上张俭,事前一副轰轰烈烈的架势,事发就狼狈逃窜。逃跑不是错,但要靠自己的本事逃生。像个瘟神,走一处,就把死亡带到一处,他有什么脸面对待那些破家相容的人,好意思踩在几十家的性命上苟且偷生。

      “家父如今怎样?”贾医匠终于问了这个问题。

      两人都在有意无意回避这个话题,终究到了避不过去的时候。贾医匠当年就有最坏的打算,但父亲不像老师名动天下,千里之外,杳无音信,他就只当作家人平安。现在荀慈明来了,是死是活,总要有个消息。

      “当年你离开之后,令尊就弃官入京,收葬了陈太傅。后来事情被发觉……满门入狱。令尊誓死不言……”荀慈明声音越来越低落,终至悄无声音。

      满门入狱,誓死不言……一家人都死在狱中。年迈的祖母,坚强的父亲,两个兄长,贤淑的妻子……

      贾医匠轻轻战栗着,嘴唇微张,呼吸声音越来越粗重,最终变成抽泣,泪水从眼眶疯狂地溢出。他双手捂着脸,低沉而压抑地痛哭。

      他甚至不敢放声大哭。这个村子里藏不住秘密,阿卯犯错挨了屁股,第二天全村皆知。他无法对村民解释痛哭的原因。

      坚持信念的代价就是如此的沉重。

      建宁元年,九月辛亥,曹节、王甫等阉竖诱骗十三岁的小天子发动政变,大将军窦武兵败自杀。七十多岁的太傅陈蕃拔出佩剑,带着几十个属下和太学生杀入宫中,希望救出天子。毫无兵权的文官,在军队的利刃下,选择了鱼死网破,舍生取义。

      惊天之变,血染洛阳,恐惧、愤怒、悲痛,天下人一时间或是震惊或是恐惧,通通失语。

      贾医匠的父亲,一个小小的县令,却站了出来。

      贾医匠知道父亲为什么要站出来。

      几十年前,贾医匠还没有出生,贾父只是颍川郡府的一个年轻小吏,被贪污的郡曹诬陷顶罪。那时陈蕃在豫州刺史府任职,巡查颍川,办理这件案子,顶住公卿豪门的压力,还了寒门小吏一个公道。

      几十年后,世人早忘记了这事。陈蕃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

      陈太傅是天下士人敬仰的存在,一生都在为扫除天下污秽而战争。世人将拨乱反正、澄清朝政的最后希望寄予在他身上。他平过的冤假错案数不胜数,救助过许多人。但他与当事人事前没交情,事后也不想承情。不像某些高官,用这些举动来收买人心,培植私人势力,他只关心这人所作所为是对还是错。他没想过要谁来报恩,职责范围内工作,不畏强权、秉公执行是他的人生准则。

      陈太傅没见过这个小县令。他根本记不得官员名单上的这个姓名。大汉一千一百八十个县、邑、道、侯国、公国。贾父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员。他既没有高人一等的学问,也没有出类拔萃的能力,更没有世人传颂的贤名,唯一与众不同的是教育出优秀的儿子,他是贾彪贾伟节的父亲。

      但是,贾家人还记得。

      贾父说:我们不能眼看陈太傅这样的人曝尸荒野、满门灭绝。

      那一刻,贾医匠是有犹豫的。如果是老师出事,他肯定毫不犹豫、不惜一死。但是陈太傅,怎么说呢,虽然他也很敬仰他,但是陈太傅与颍川士林感情有些微妙。

      陈太傅是汝南人。颍川和汝南两郡难分轩轾。一州之内,两郡士林时有矛盾。出了豫州,天下人都将汝颖相提并论,二郡士人又多合力对外。陈太傅对颍川士林也有恩情。

      延熹八年,老师李膺李元礼因为弹劾贪赃枉法的北海郡太守,被收受贿赂的阉竖诬陷,论输左校,强制劳改。正逢天子任命陈蕃为太尉,陈蕃上表辞谢,希望让位与劳改犯弛刑徒李膺。虽然没把老师立即营救出来,但是拿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三公之首的职位来营救,颍川士林都由衷感激。

      延熹九年,第一次党锢,太尉陈蕃直接拒绝在天子的逮捕诏书上签字。天子跳过朝堂,直接让宦官领兵抓捕。颍川人首当其冲,老师与杜密等颍川名士数百人被捕入狱。陈蕃因为公开上书反对,指着天子焚书坑儒,被罢官免职。

      看起来陈太傅与颍川系关系很融洽。可是陈太傅性情刚直,不讲情谊,不卖面子,也常让颍川士人不好受。

      一方面,颍川名士被阉竖陷害的时候,他出力营救不惜一切。另一方面,他清查超额郎官,整顿朝廷选举,一条线划下来,管你是三公的子弟,还是名士学生,更不要说太监门生,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淘汰就是淘汰,谁说情都没用,李元礼的面子都不给。

      他公开说澄清天下,扫除时弊,靠的是亲力亲为做实事,不是坐而论道的清谈。天下士人谁不喜欢坐而论道,颍川名士更是其中翘楚。这一棒子打下来,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打痛了多少人。包括他老乡汝南臧否人物的高手许子将,直接奉送一句“陈蕃性峻,峻则少通。”

      还有太学的太学生,这是颍川系的基本盘,是控制朝中舆论的关键阵地。陈太傅一边鼓励太学生心怀天下,另一边直接批评太学生成群结党,对“自己人”不分是非的偏袒。这一巴掌直接扇在了贾彪这位太学生领袖脸上。

      一句话,陈太傅让颍川士人痛并快乐着。

      陈太傅遇难,颍川士人当然应该出手相助。可是现在天塌地陷,阉竖成功政变夺权。屠刀已经举起,随时可能落下,对于颍川士人的来说,对于太学生来说,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惨烈局势,如何保存有生实力,如何继续斗争,这些似乎才是更紧急、更关键的事务。陈太傅一家的私事似乎应该由他的学生、故吏,由汝南士人自己去解决。

      对于儿子的犹豫,父亲说了一句话:“你还能做什么?”

      是呀,当阉竖全盘掌握政权、军权,向来以道德价值、社会舆论来影响政治、影响朝政的名士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办法扭转局势。没有执行力保障的智慧毫无意义,老师没有办法,贾彪自己也没有办法。当理想在强权下破碎,士人唯一持有的武器,就是儒生的信念、气节和自己的生命。

      于是,他同意了父亲的意见,他执行了父亲的计划,他想即使为此而死,也不愧此生。

      可是,有一种痛苦超过了死亡。自己活了下来,父亲、家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贾医匠低沉的哭泣在荀慈明耳边回荡,他的眼睛也慢慢湿润。他能理解贾医匠的痛苦。不仅仅是失去家人的痛苦,还有为了坚持信念和理想的痛苦。

      贪身怕死荀慈明,为了保住这条命,荀家同样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二兄把自己的嫡幼子舍给阉宦做女婿,赔上了荀氏八龙的名声。他想到了逆旅中病体初愈正在修养的侄子,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少年干净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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