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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路遇 大山中的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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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熹平三年(公元174年),汉灵帝在位。时值三月。
春日的天气像小孩子的脸,忽冷忽热,说变就变。早几日,阳光灿烂,一天热过一天,让人以为就要入夏。这几天,北风一吹,寒风飕飕刮个不停,似乎又重回冬日,绵绵的阴雨夹杂着粉粹的雪渣,簌簌落个不停。
“阿~切~”,逆旅中,万掌柜打了一个喷嚏,裹紧身上的衣服,望着屋外的天气,一脸愁容。
这间逆旅从祖上传下来,到万掌柜已经近百年。直辕亭虽然在大山深处,却当着一条商道。虽然不是笔直宽阔的官道,却也能通车马。不要小觑这蜿蜒曲折的山道,大别山东西绵延千里,能行人的小路不计其数,能行牛车骡车,沟通南北的商道唯有一条。
得益于往来不绝的商旅过客,靠着经营这间逆旅,万家虽然没有多少田地,在直辕亭也算是殷实大户。
可惜万掌柜从父亲手里接手这间逆旅,十多年来,生意却每况愈下,一年不如一年。这些年年景不好,涝三年旱三年蝗三年,乡里的捐税越来越重,比十年前翻了两三番。山外越来越多的平民活不下去,陆续逃到山里。无以为生,聚啸为匪,拦路抢劫,杀人越货,山道上的商队越来越少。如今,逆旅只能靠赶集时的收入勉强维持。
直辕亭有方圆几十里唯一的集市,逢七之日,远近山民汇聚这里进行交易,山外的小商贩也会来贩卖货物收购山货。商贩会在逆旅中饮食住宿,山民偶尔也会来打打牙祭。
今日本是直辕亭赶集的日子,可惜这雨雪一落,一旬一次的生意就此泡汤。
万掌柜正在忧心家中生计,忽然听到车马声。他心中大喜,冲到檐下,眼睛一亮,果然看到一队人马从北而来,五六辆车,七八个骑士还有二十来个带刀的随从。
看这规模就不是普通的行商,这么多护卫,难怪敢在山中行走。
“客商可要住店?”万掌柜扯出笑容,殷勤迎了上去。
一个骑士下马近前,站在门前台阶上,取下斗笠,一边四下打量,一边问道:“你有房舍多少,三十五人可住得下?”
万掌柜赶紧回答:“两进院子,有上房五间,通铺八间,三十人肯定能住下,最多住过七十人呢”
骑士走进院中看了看,屋舍牢固整齐,却十分简陋,可山中逆旅都是这样,肯定没法和官道上的逆旅相比。
万掌柜见骑士不太满意,连忙说道,“直辕亭没有亭舍,只有我们一家逆旅。下一家逆旅要走四十里到浑水亭。今日去浑水亭,恐怕要赶夜路。这雨雪交加,路上不太安全。”
骑士走回车队,到中间一辆辎车旁,垂手躬身,隔窗恭谨地禀报了几句,听得里面的吩咐,点头应诺,吩咐众人入住逆旅。
这一行的主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神态儒雅,风度翩翩,带着一个弱冠年纪的俊美青年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万掌柜有几分眼力,看这三位衣着举止不同寻常,再看看随行下人的做派,知道这很可能是官宦之家,更是添了几分周到小心。一家忙得脚不沾地,整理房间、引燃火盆、熬煮姜汤、杀鸡宰羊……
到了半夜,那位小公子受寒发热,服用了自带的药丸仍然不见好转,待到天明已经烧迷糊。中年文士心忧如焚,派人快马去县城寻医。
青年说道:“已经打听过,安陆县城还有两三百里,快马来回也需四五日,恐怕会延误病情。倒是这里就有个医匠,据说医术还不错。”
中年文士皱眉:“医不三世,不服其药。这种山野庸医,大字不识一个,靠口耳相传,胡乱抓些草药……罢了,只要不内服,关系也不大,把那医匠叫来,用些汤熨、针石之法,尽快退热要紧。”
直辕亭也不大,几十户人家,不到一刻钟,万掌柜就领来了医匠。
一身粗麻短褐,头发花白,面色黝黑,满脸皱纹纵横,看起来衰老而憔悴,如果不是背着个竹编药箱,活生生就是一个山里老农。
中年文士微微眯眼,这医匠虽然容貌衰老,却身材挺拔,毫不佝偻,两眼炯炯有神,整个人浑身上下有一股精神劲儿。这个身形让人莫名想起另一个家伙,还都是姓贾的。
青年轻轻皱眉,果然是山野庸医,这副样子,连自己都保养不好,还给人看病?委实让人不放心。
万掌柜见青年面色不虞,连忙说道:“这是贾医匠,医术很好,我们这儿十里八乡都来找他看病。”
青年心道:且先试试吧。见中年文士没有发话便说道:“劳烦贾医匠,替舍弟诊诊脉。他半夜开始发热,用了连翘伤风丸,无甚效果,反而愈发滚烫。”
贾医匠视线扫过中年文士,也不说话,取下药箱,拿出一个小垫枕,给榻上少年把脉。
少年唇红齿白,容貌颇为漂亮,与文士、青年眉眼有几分相似,想来是一家人。因为高热,已经陷入昏睡,嘴唇干裂,白皙的脸已经烧得绯红。额头上冷敷的布巾看来没什么效果。身上盖着厚厚的两床被子,却依然没有发汗退烧。贾医匠静息纳脉,片刻,又掰开少年的嘴查看舌苔,心中已然有数,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见贾医匠诊脉完毕,青年问道:“舍弟是何脉象?有何症候?”他打定主意,如果这医匠说不清楚脉象、症候,那就不让他乱治,庸医杀人确实可虑。
贾医匠说道:“这是外感风邪引起的少阳伤风,柴胡加桂汤增减即可。”
一口标准的洛阳正音出乎青年意料。逆旅的掌柜会说官话也带了浓浓的土音,没想到这个医匠还能说得这么正宗。
熟悉的口音让中年文士一惊,虽不开口,却目光如电,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起贾医匠。面黑如炭,脸上又沟壑纵横,看起来足有六十岁,和记忆中与自己同岁的那个家伙比起来就像云霞和污泥。虽然他不想曾承认,可连老师都说那家伙轩轩如朝霞举,怎么也不会是这么个黑老头。
可是这声音实在是太像,让人听了就想骂娘。虽说,人有类似,有长得像,自然也有声音像。可是恰好都姓贾,那家伙又刚好会些巫医占卜的雕虫小技,也太巧合了吧?难道真是那家伙?可以那家伙的名声,就算亡命落魄,愿意收留他的人也满天下,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
青年没有察觉中年文士的异样,对贾医匠说道:“能否不用汤药,用针砭、膏摩、艾炙等法?”
贾医匠对中年文士探究的目光视若不见,答应了青年的要求。
他从药箱里拿出装银针的针包,打开袋子,拉长布包,镵针、圆针、提针、锋针、铍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黄帝九针每种都有不同长短的数支,整整齐齐地插成几排,银光闪闪的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光彩夺目。
青年看着那包银灿灿的银针愣了一下,顿时放下心来。这位肯定不是什么乡野庸医,就看这几十只银针,便知这人的医术是有传承、有来历的,一般的医匠哪里会有这么昂贵、精致的银针?
“帮我把他的衣袖挽起,需要针灸”贾医匠对青年说道。
青年挥开丫鬟,亲自上前,将少年的手臂从锦被中拿出,捋起衣袖。
贾医匠取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二经的曲池、鱼际、尺泽、合谷、外关等数穴,以毫针用泻法下针,又取大椎、少商二穴,以锋针点刺放血。
用针完毕,少年清醒过来,看着青年,声音沙哑:“阿兄,手好麻。”
青年摸摸他的颈项,热度似乎退了一些,说道:“你正发热,医匠才给你用了针。”
“喝点水”青年接过丫鬟端来的温水盅,小心地给少年喂下去。
少年抓着青年的手,说道:“腰背后凉飕飕的。”
贾医匠在一旁说道:“腰骶有凉感是针灸的效果。已经开始退热,三五个时辰就能恢复正常。现在可以用些稀粥,要多喝热水,以助发汗。”
他收起针包,背起药箱,说道:“我傍晚再来复诊。”
中年文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终是没有言语。
青年客气道谢,送上诊金,将贾医匠送出客房。
贾医匠的医术确实不错,傍晚再来复诊时,少年已经完全退热,精神好了不少。
把脉之后,贾医匠说道:“不用再施针用药,多喝热水即可。近日天气反常,上路要注意加衣保暖,最好休息三日。”
中年文士对青年说道:“那就在这里停三日,等阿彧好了再启程。” 然后丢下一句“我送贾医匠”,与贾医匠一同出了门,却沉默不言。
贾医匠也不说话,两人一路走出逆旅,仍不停步。几个下人见状尾随身后。
中年文士跟着贾医匠走到贾家药庐,对下人摆摆手。几个下人守在院外,自己不言不语跟着进了贾家。
药房中,药香氤氲,两人相对而坐。
半响,中年文士长叹一口气,低声问道:“老师……老师遇害,你知道吗?”